西陵

過了兩三日，我在院子裏的梨樹下挖了個坑，埋下幾壇子酒，擡頭看見鸞鳥飛掠而過，頭頂的雲彌漫出熠熠霞光，看起來外務辦妥，父王應該是回來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玱玹就跑來叫我去大殿，他站在屋外等侍女幫我收拾停當，我看著他的背影，察覺出他有些緊張。

“是我去見父王，你怎麽這樣嚴肅。”侍女們為我梳了皓翎最時興的發髻，髻上墜著耀眼明珠，月白的紗裙迎風自舞，像極了棠梨雪海。

“小夭，師父和我，我們都把你看的極其珍重。”玱玹迎著朝陽看向我，眼底一絲欣喜“你願意做回皓翎大王姬嗎？”

今日父王叫我敘話，除了這些年的思念之情，肯定繞不開恢覆身份的話題，他和玱玹必定都希望我做回王姬，在這紛擾亂世，或許皓翎是能遮蔽我的唯一一柄傘，也是能牽絆我腳步的一份情。我朝玱玹笑了笑，心中做了決斷。

皓翎王端坐正殿，白袍銀冠，和我當年見他時一般無二，玱玹躬身叩拜，看了我一眼，退到殿門外離開。

“多年未見，小夭，你看起來長大了不少。”皓翎王面容和煦的看著我“聽蓐收奏報前些日的事情，你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很像你娘當年……”他似乎透過我的靈魂，看到了曾經的阿珩。

“多年未見……爹爹……過得也還好嗎？”自從我隱姓埋名離開故地，故人們的消息也只是風聞，如今再見，看著他鬢邊絲縷若隱若現的白發，我不禁鼻頭酸楚。

“你能回來，我自然是好。”我看見他眼中隱隱壓抑的淚光，小跑到他身邊，環抱住他。

“爹爹……”哪怕我知道，他從來不是我的生身父親，可為我講故事的人是他，給我變戲法的人是他，告訴我身後有一國之力撐腰的人也是他。

皓翎王緩緩將我摟入懷中“剛說你長大了，就又是這般小孩子模樣。”他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如今回來了，可有什麽打算？”

我知道，他早晚要提起這件事“什麽什麽打算？”我微微後撤，看著這位君王。

“做回皓翎的大王姬，如何？”他試探著問我“或許做醫師是你興趣使然，你可以在五神山開一間醫館，換一個化名下山行醫，我只要求你認下皓翎大王姬的身份，這樣無論你身在何方，身後永遠有皓翎和我。”

“爹爹，我敬愛您。”我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我知道您是真的把我當成自己的女兒，可若我真做回皓翎王姬，到了真相大白的那天，你我父女又如何自處呢？”我感到他的肩頭一窒，殿裏霎時靜的可怕，應當是他施加了隔絕聲音的術法。

“你如何得知？”過了半晌，他沙啞的聲音猝不及防的響起。

“我不可能永遠被蒙在鼓裏的。”我仰頭沖著他笑了笑“您永遠是我的父親，五神山永遠是我的家，只是我不能再用皓翎的姓氏了。”

“那你如何想？繼續做玟小六？”

“您肯定不願意讓我繼續做玟小六吧。”

“我只是，希望你平安。如今時局動亂，你的身世，總要找個蔭庇。” 不是皓翎，也該是別的大族。

“那您肯定會勸我擇西炎，畢竟如今放眼大荒，西炎勢頭最盛。而且玱玹早晚要回朝雲峰，我和他是彼此的底牌。”

“你的意思，也不中意西炎。”他俯首看我。

“我想，西陵還不錯。”我趴在案上，拿起玉筆，在紙上塗塗抹抹“我自幼長在外祖母膝下，看盡了朝雲峰的明刀暗箭，西炎這個姓氏，適合玱玹卻不適合我。西陵是外祖母和母親的姓氏，我隨了西陵氏，再合適不過了。”身後的皓翎王看著我，陷入沈思。

“我去了中原，可以繼續做一個像玟小六的人，閑時煉藥診病。況且軹邑城離皓翎也不算遠，我還能時常回來看看父王，若是玱玹他日回了西炎，我也能去探望他，這不是兩全……三全其美的好事。”

“你倒是會分析利弊。”他緩緩說了一句。

“這不是父王說的嘛，我如今長大了，凡事要做周全。”我羞赧的笑了笑。

“這些天把自己憋在屋裏，就在想今天怎麽回答？”

“我也是……怕父王不肯幫我，畢竟這件事得靠您促成。”我低著頭悄悄看他。

“小夭，我這一生，只願你能平安喜樂。”無論條件幾何。

我看著他眉宇間的愁雲，忽然有些不舍得離開，或許我今生憾事無數，可如今剩下的時間，卻只夠我達成分毫“父王，您幫我揍玱玹一頓吧，我如今打不過他了。”

“怎麽？”果然，他眉目間的愁緒淡了幾分。

“前些日子他把我當成逆王之子，天天追著我不放，差點要了我的小命，要不是我福大命大……”我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多希望這不只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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