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走到那片山頭，已經過了正午，那山間果然生了不少靈草，足夠救回辰榮軍中幾條人命。我叫相柳記下來路，改天叫些人來再多挖些草藥回去做成靈丹。只是懷裏抱著一大把藥草很不方便，我想了想準備解下外袍充作布袋裝藥，他看見我解衣帶，脫下自己的外衫扔在我臉上“哪兒有女人大白天寬衣解帶的。”

我臟兮兮的手接住他的衣服，記憶裏他做相柳的時候總是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哪怕殺人的時候也很少弄臟衣袍“我覺得你有潔癖，要是今天我用了你的衣服，你回去會宰了我嗎？”我誠懇的問他。

“衣服臟了，你不會洗？”他在我疑問的眼神下麻利的包好了藥草遞給我“你那衣服也是我新買的。”他看著我已經沾了些泥土草汁的衣裳，頗有些肉疼。

“我洗，我肯定給你洗的幹幹凈凈的……”想起來他之前坦然的說出沒錢二字的神色，我突然有些想笑“要是有多餘的藥草或者靈獸，你拿出去賣也能賺些軍資。”他理都不理我，闊步往山上走去。

“你還爬啊，改天再來不行嗎？真趕不上晚飯了……”我背著那一包藥草，疾步跟在他身後，累的險些喘不上氣“咱們一共兩雙手，你再挖也抱不動了啊。”

“去山上等毛球。”他回頭，一副看傻子的眼神“你指望我架你回去嗎？”我在心裏默默罵了他一句，挺了挺後背加快腳步跟上他。等我們爬到山頂早就過了黃昏開飯的時辰，我心裏哀嘆著註定無緣的鹿肉羹，擡首間，卻發現一彎孤月懸於群山之上，腳下是萬刃懸崖，崖下是滾滾江水，山風迎面送來陣陣木香，四肢百骸的疲倦漸漸消失，我看著這般壯闊靜謐的景色，一點點沈溺其中。

“好美啊。”我轉頭看相柳，他擡首看著月亮，銀白的發絲被風拂過，近乎妖冶，我好像聽見我們的心在同頻跳動。

“嗯。”他淡淡回了我一句，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我還在做玟小六的時候，我好像也和他看過一次月亮。鬼使神差的，我湊近去牽起了他的手，不知怎的他竟然沒有掙開，任由我放肆。指尖觸碰，他的手心滿是厚厚的繭子，我默默數著，這一處是練箭被弓繩磨出來的，那一處是常年握刀的痕跡……不過一只手，我好像已經觸盡了他的一生，長於爭鬥，死於烽煙。

“相柳，你還沒有給我一個答案。”我轉向他，南柯術可以將人囚困在執念編織出的夢境，沈溺的越深消耗的靈力和生命就越多，直到入夢者精血耗盡。我明知眼前的他是我捏造出的幻影，卻仍然想要流連“你是不是對我有意。”

他低頭看我，半張臉隱沒在黑暗“可以回營了。”他振臂一呼，毛球從空中呼嘯而下，他飛身站到坐騎背上，居高臨下看著我“如果我對你無意，你應該會離開。你是個不錯的醫師，所以為了辰榮將士，我對你有意。”

在我漫長的一生中，很多人用言行教會了我一個道理，當你想去真正認識一個人的時候，要看他做了什麽，而不是說了什麽，冠冕堂皇的話誰都會說，世家之中不乏巧言令色之徒。但是倘若有一個人甘願換一條命做代價，明知將要赴死還願意勞心費神準備一個沒什麽用處的玩物，哪怕他冷言冷語，我也願意相信，他曾經的無賴調笑，一定藏著真心。

我曾經錯過一次那樣好的風景，這次即便是夢境，我也不想再退縮了。

“想自己走回去？”他伸手給我，一把把我撈過去，我猛的撞在他胸口。

“心可真硬……”我揉了揉頭，小聲嘟囔。他一次次推開我，何嘗不是狠心對自己呢，真是白白長了九個腦袋的笨蛋。

“回去還有晚飯嗎？”我故意大聲在他耳邊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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