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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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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自平南王起兵之後,其威勢更增,天下豪強紛紛押寶,不少趨炎附勢之人前往荊州投靠,而冀州情形卻不容樂觀。

先是定北侯裴踱多年征戰身體每況日下,臥床不起,留下冀州這一大攤子事情。

永安三年隆冬,在中原腹地的百姓預備好好過一個春節的時候,回紇未曾宣戰,便領十萬兵將逼近冀州邊境並州。

定北侯決定領兵親征,他病體一直不曾大愈,所有人都勸他保重身體,在後方調度即可。

但他以侯爺和裴家家主身份堅持,連裴曜自請去並州與回紇應戰,也被定北侯強勢駁回,無人再敢勸他。

定北侯拍板決定,他帶兵與回紇作戰,而裴曜最終被召回定北侯府,恢覆一切職務,並從定北侯手中接過調令軍隊的虎符,命裴曜留守範陽,於冀州、兗州、青州調度。

梁地已然混亂不堪,平南王的趁機占據了不少地盤,下一步怕是要從梁地入洛陽了。

從前在定北侯議事的文華閣如今轉移到了裴曜的松雪堂,這間屋子並沒有太寬敞,但重新收拾過,不重要的物件全都挪走了,此時屋子裏坐了十幾個人,裴曜居上首,長發整齊束入發冠,一身黑色寬袍正襟危坐,氣度從容而又堅定。“依諸位看來,洛陽當救還是不當救。”

王相又豈會是任人宰割的,他如今放下身段與冀州求和,派出的正是顧二老爺,說來可笑,若是平南王剛一入洛陽,平南王妃與世子就是祭旗之人了。

如今這原本敵對的幾方,詭異地達成了一種平衡。

其中一名謀士開口,“平南王精兵十萬,一路勢如破竹,先是攻下梁州,有所供給。又以清君側,除佞臣為由,聲勢浩蕩,我們若出兵南下,兵馬必然疲憊,直接對上平南王的兵馬,怕是不討好,還容易損害冀州利益。”

“話雖如此,但平南王當真占據了洛陽,挾持天子,以正統名義向冀州發號施令,是從還是不從。”

“他娘的,他有沒有命打下洛陽還難說呢,就考慮聽不聽他的了,如今是考慮聽不聽王邑的?咱們當務之急是守住並州,與回紇一戰必勝。”這是裴曜手下第一猛將羅銳,是個力能扛鼎的將軍,奈何定北侯不讓裴曜去打仗。

話雖然糙,理不糙啊,“還得看看朝廷開的價碼如何了,”鄧通向來是最實際的人。

“孟家此舉於道義不合,明面上是興的正義之師,實則趁機攻占城池。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自古以來謀天下只有成敗一說,何來道義?”鄧通反駁。畢竟他的大郎君才搶占了青州,正義之師這話別人說說也就罷了,冀北還是別吭聲為好。

“王家若能稱帝怕是早就稱了,何必等到今時大亂。為的是什麽?道義,至少是天下人口中的道義。平南王此時攻占洛陽並非上策。況且如今朝廷並不是毫無還手之力。若我是朝廷一黨,此時尚有運籌的機會。”盧安永遠都出人意料。

“朝廷還有招?”衛修驚訝。

“是的。朝廷此時還可向平南王求和,允其南朝正統的地位。使其成為冀州的大患。孟世子不還扣在洛陽嗎,籠絡住這位世子,扶持其與孟三郎爭權,再與我冀州聯盟,便可制衡住平南王,至少不敢再輕易北上。”

盧安三言兩語陳其要害,退敵良策示於人前,眾人這才明白朝廷派人錢來的目的,原來不是真正求救,不過是緩和關系,威懾平南王。

乖乖,怪不得武將都幹不過這幫文人呢,心眼子也太多了。比鄧通還可怕啊,衛修仔細思索從前對這位謀士的不得體之處,得找個機會好好解釋一番才是。

裴曜讚同盧安的觀點,“江南的飛鷹兩月前便呈報了密信,查探到平南王在暗中準備冕服及修建逾制的宮殿的木材,依先生推斷,再加上朝廷若背水一戰拖住平南王,開春長江化凍則平南王危矣,此戰平南王定會退兵,以稱帝為重。”

那麽朝廷這邊就可以先周旋過去。

裴曜接著安排,“鄧通負責密切盯著朝廷與平南王府的動靜,此次朝廷來人,由你和我負責會見,商討後續事宜。盧先生全力協助侯爺後方所需,我讓何越跟著你,回紇的情況他清楚。衛修,青州就交給你和程林了,務必守住,謝家一舉一動都要稟報。”

“屬下等領命。”

此刻的雁門關內是裴家大軍,關外是回紇軍隊,裴家要守關,回紇要攻克,雙方直面交戰,每一次利刃劃過,都有鮮血噴灑,地上倒下無數密密麻麻死去的士兵,幾場大戰過後,冀州軍退敵十裏,算是小捷。

夜幕降臨的中軍大帳卻圍滿了定北侯的心腹之人,裴章、楊儀還有定北侯手下大將曾堯、郭剛圍坐在定北侯身邊,後頭的幾人也是追隨裴家多年的忠義之人,其中一人乃是定北侯原配妻子的族兄衛充。

在場所有人都是流血不流淚的勇士,但獨獨此刻,所有人都紅了眼眶。安靜得只有定北侯急促的喘息聲,

楊儀親手執筆,裴踱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自奉先祖之遺命以來,夙興夜寐,凡軍國重物,用人行政大端,未至倦怠,不敢自逸。今天命已定,政務皆啟如晦決之。”

楊儀落筆而書,那張早就準備好的羊皮布帛上印了兩枚印章,一枚是定北侯處理政務的用章,一枚是定北侯的私章。

而此時那枚私章不在並州軍營,定北侯將冀州大權交給裴曜之時一並將移交私章了。當時就有人看出不對勁,畢竟裴曜也可用自己的章,但直到此刻,站在這裏的人才知道定北侯早就留了後手。

楊儀忍住顫抖的雙手,他亦是字字忍淚。

裴踱於彌留之際仍然展現了一位主君的氣度,“有勞諸位了,替我冀北立下赫赫功勞……如晦還年輕,成就大業何其艱難,日後這冀州的擔子就交給諸位了,裴踱拜謝。”

他將裴章的手緊緊握著,這是他最後能給裴章的。“中天摧兮力不濟……”定北侯於神志混沌之際說了生命力最後一句話。

裴章淚水奪眶而出,大哭不已,“阿爹,阿爹。”

楊儀將他的喊聲捂住,“不許哭,”他轉身面朝在場的眾人,目光淩厲,“傳我的令,侯爺薨逝一事保密,今日在場所有人洩露此消息以叛軍處置,立斬不赦。衛將軍,監察此事就交給你了,務必不讓消息傳出去。”

衛充整理了情緒,鎮定抱拳,“末將領命。”

楊儀多年威望,再加上與回紇之戰正是關鍵時刻,在場大多數人多是定北侯與楊儀的親信,自然都應下。

楊儀知道時機不等人,“曾堯、郭剛留下,其餘人各自回營帳。”

其餘人一走,郭剛目光直截了當的落在裴踱所立的遺命上,暗示之意實在明顯。

幾人互視一眼,顧昭朝門帳走去,確定外頭都是自己的親兵,略一點頭,內帳裏的幾人才開始小聲商議。

曾堯軍中資歷最老,若是裴章掌定北侯之位,日後少不得倚靠曾家。而裴曜就不同了,他本人就是少年征戰,有勇有謀,麾下將士也是人才濟濟,若他真當了定北侯,他們這幾個老家夥就該退位了。

不過他到底不是悶頭青,眸光微閃,“老黃呢?”他說的是裴踱身邊最得用的管事黃忠,黃忠這麽多年都是寸步不離定北侯身邊的,不可能這個關鍵時候不在。

郭剛明白過來,“這些日子都是他親自負責義父的吃食與藥材,很少見他,我派人去找他。”不必想,黃忠若是不見了,那必定就是回範陽報信了。

裴章從悲痛之中回過神來。不可置信地轉身,“你們要做什麽?”

楊儀威壓更甚,“你若是不想被裴大郎君殺了,就閉嘴。”

裴章剛經歷至親之人離世,心神俱傷,而他的岳父當著阿爹的遺體就已經開始在謀劃背主了,也對,阿爹都走了。

這個關頭容不得一點差錯,郭剛當即就派人去攔黃忠,此時他又想到一事,“還得找個刻章的高手,私印需要作假。”定北侯處理政務習慣按輕重緩急分類,凡是乙等以上的公務都要蓋公、私兩個印章。

楊儀點頭,“回紇之戰只能勝,不能敗。”在座之人都清楚若此戰勝利,那麽這十萬大軍都會擁護裴章,這定北侯之位裴曜不讓也得讓。若敗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楊儀拾起那張羊皮紙折好收入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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