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木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蘇軾《自提金山畫像》

譯文：我的心靈已然寂靜無欲了，不會再為外物所動；我這一生漂泊不定，好似無法拴系的小船。

我沒有逃離的勇氣，也沒有拒絕的決心，就這樣，一直起起伏伏，像水面上的塑料袋，想要被風吹向天空，卻又因為吸附在水面上而脫離不了水，想要沈入水中隨波逐流，卻又因為接觸了風而浮浮沈沈。

有時候我覺得我就像一棵漂浮在大江大河的木頭，偶爾被同行的木頭推擠，即使亂了方向也依舊前行，直到看到那些推擠過我的木頭漂浮上岸，我自己也在暗自羨慕，可漂浮的我始終上不了岸，我被水中的魚兒推搡著，被水中的植物拉扯著，溪流把我從植物手中帶出來。

某一天，我上岸了，剛接受著陽光的洗禮，卻被打鬧的孩童一腳踢入水中。

我又開始了漂泊之旅，烏龜在我的身上曬太陽，一些奇形怪狀的木頭擋住了我的去路，掙紮了好久，終於又順著河流漂泊，這次我又飄到了靠岸邊一些。

岸上有一位垂釣者，他覺得我擋住了他的視線，用漁網把我打撈了起來，我在他邊上，他釣了好幾天的魚，我覺得，這是我最幸福的時光了。

某一天，下了一場大雨，有個環保工作者不小心踩到了我，差點被我絆倒入河裏，他罵罵咧咧的把我又丟到了河裏了。

其實我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他們喜歡的只有新鮮的樹芽或者是一棵棵大樹，而木頭好像是沒有價值的，不知道漂流了多久，我知道我不會再遇到那個垂釣者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上岸，我不在掙紮，有些剛掉入水裏的木頭一直在和我說話，我也不理睬，飄著飄著，又只有我一個了。

這天我飄到大壩上，和塑料袋一起被堵住了，有個老伯伯把我撿了起來，一直念叨可惜了可惜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再次把我丟入水中，我閉上眼睛祈禱。

祈禱還是有用的，他帶著我回了家，回家後，他把我放在了進門陽光最好的位置，我每天都可以曬太陽，我開心極了，他會給我遮風擋雨，我開始幻想未來美好的時光，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

可最近幾天總能聽到好多紅色卷紙被炸得“碎掉”的聲音，偶爾會有卷紙的“紅色碎片”落到我身體上，之後家裏來了好幾個陌生人，聽老伯伯稱呼他們為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等，家裏一下子熱鬧起來了，老伯伯也笑了，不知是不是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真誠的笑，我也跟著樂呵起來，一下沒立穩倒了下去，老伯伯聞聲看了過來，說了句：“你們等一下”，便過來扶我，我開心極了，他居然會放下客人來扶我，我一下就覺得我是老伯伯的心頭肉。

扶起我之後，他帶著我去了一間屋子，他把我丟進黑黢黢的洞裏，一下子我渾身燙得要命，沒一會我的身體就開始冒煙，我剛向洞外看去，就看到老伯伯滿意的笑臉，然後他關上了門。

我的身體不停的炸裂，最終我淹沒在了這場大火裏。

我的腦海裏回響著我飄過的畫面，如果此時我還在漂泊那麽我應該會在哪裏呢？有那麽一刻，我希望我最後的終點不是在這裏。

最後一絲光亮熄滅，我變成了一縷煙從煙囪飄出來，飄出來之後我知道我會很快散去，於是我順著風，飛到了那些上岸之後的木頭身邊，看到了他們有的被做成了價值不菲的工藝品，有的被做成了桌椅板凳，有的被做成了兒童玩具，仿佛只有我被燃盡……

當看到那些奇形怪狀的木頭被人做成貓爬架，或者衣服架子甚至藝術品時，我的心裏又有了些波瀾，什麽才是真正的價值不菲呢？我也不知道，但我現在可以肯定的是——聽從循規蹈矩就是價值不菲的我一直都不是。

我現在引以為傲的價值，只不過是拼命赴死後壯烈的虛榮，根本不值一提，更何況努力想上岸的一直是我，最終不及別的木頭分毫的也是我，正悲傷時一陣風吹來……

在最後一刻我想的是：還好我努力了，不然被風吹散的結果，也會是我遙不可及的想法的……

是的，我被吹散了……不知今生做木頭是不是前世的願望，我只希望來世不管是什麽，都不要在水裏漂浮了，偶爾也怕，怕來世連木頭都不如……細細想來今生還好我努力了，不然我離世估計會比現在慘上千倍、萬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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