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窗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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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是誰

汽車駛出黑暗的隧道,突如其來的陽光讓閉著眼睛的哨兵皺了一下眉。因此在旁邊人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時,他沒有再皺一下眉頭。

弗伊布斯……

她好煩!

……你真的想再去一次游樂園嗎?

“是的。”弗伊布斯回答。

我聽說……游樂園對一個哨兵來說可能太吵了……

他真想說:所以你上一次提出去游樂園,是完全沒意識到游樂園對哨兵的耳朵來說很吵嗎?

“我有耳機。”他說。

“我的意思是,弗伊布斯……”如果你不喜歡游樂園,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去你喜歡的地方……

“我喜歡訓練室。”

……那,我們去冰淇淋店呆一會就回去?

她是真的笨蛋吧!好不容易等到了自由活動時間哎!別說是游樂園,就算只是去公園無聊地坐著他也要呆到必須回去的時間到了才回去。

“不,我們就去游樂園,上午去看木偶劇,中午去童話餐廳吃飯,下午去看花車表演,並且途中要把我們上次沒玩到的項目都玩到,清楚了嗎?”

哦……好的,弗伊布斯……

但是傻瓜沒有把她的手拿回去,說明她還有什麽事情想說。弗伊布斯等著,可她卻遲遲不說。哨兵聽著車窗外的喧囂,知道汽車離那個作為他們每次出游活動起點的街口越來越近。難道黛安娜其實沒話想說嗎?只是忘了把手收回去?

他稍微動了動手。被黛安娜握著手感覺很不舒服,特別是現在沒有什麽特別的任務交給他,不是協同訓練,只是一起在車上坐著,而他又閉著眼睛,於是被黛安娜觸碰的感覺簡直要占滿他的感知了……黛安娜的手心好熱,有一點汗,手指和手掌施加著輕微的壓力,薄薄的繭子隨著汽車的顛簸輕輕蹭著他的皮膚……陽光從車窗外曬進來,烤著他半邊的臉,很熱,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沒被陽光烤著的另外半邊臉,弗伊布斯覺得,也開始熱了……

黛安娜什麽時候松手!她還想弄個聯結嗎?他們只是去游樂園!他不要……

弗伊布斯,請你,一會下車時,幫我看一眼……

啊?

兩點鐘方向,那棟公寓樓,三或四層,一扇窗戶……

汽車在減速,他們到達這個街口了。

那裏似乎有一個人……有一個普通人……好像在註視我們……

汽車停在路邊。

好像她認識我們……請你幫我看看她是誰,弗伊布斯……

黛安娜松開手。

弗伊布斯睜開眼睛。他們向往常一樣下車,司機對他們說:“去游樂園玩得開心啊,孩子們。”

“當然。”弗伊布斯說。黛安娜則說:“謝謝您。”

車窗上搖。從玻璃的反光中,弗伊布斯找到了黛安娜剛才描述的窗口,不過反射的光線損耗的信息太多,還需要直接看過去才能從那個窗簾狹小的縫隙中看清那一線人影。

汽車遠去,弗伊布斯擡起頭,直直看過去。

窗簾的縫隙立刻被拉住,但是普通人的反應力,快不過一個經受過嚴苛訓練的S級哨兵。

他看到了她明亮的黑眼睛,額前一綹深棕色的頭發。忘了具體是幾歲,是小向導們都跟著達芙妮學會了心靈入侵說悄悄話之後,他們這些項目組的成果運用各自間諜和反間諜課上學的知識,在碰面時交流從研究員那裏偶然挖到的情報。

為什麽弗伊布斯是棕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因為博士是綠色的眼睛,艾達是棕色的頭發。為什麽奧瑞恩是金棕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還是因為……博士和艾達……

弗伊布斯抓住了黛安娜的手,探出他的精神觸角。黛安娜沒有楞神,好像她在請他看過去前,心裏就有了這個猜測,知道他此刻告訴她的答案會是什麽。

不。他不要告訴她那個答案。他要做一些事情。

聯結做好後,他對黛安娜說:二單元,三層。我們過去。

……什麽?!弗伊布斯……我們不能……

趁他們反應過來前,我們跑過去。我是你的哨兵,你要聽我的。現在,跟我跑過去——

他們同時邁開步子。

*

弗伊布斯六歲時,對艾達的離去並沒有黛安娜那麽大的反應。或者也許可以說是,表現冷漠。雷古拉疏導他,主要是疏導黛安娜持續不斷的尖叫在哨兵精神裏留下的感官垃圾。把黛安娜從他身邊隔開,他就根本不需要疏導了。

所以,他不會在艾達離開後的一天裏不停地哭鬧要艾達回來,在艾達離開的一周裏不停地用她的天賦把她的難過告訴每一個接近她的人,在艾達離開的一個月裏不停地……不停地……雷古拉頻繁地疏導她……

然後他們讓小小的向導理解了,她不能讓艾達回來,她要接受已經發生的事實,艾達離開了項目組,離開了她。她漸漸不再提艾達了。

所以,在艾達離開將近半後,弗伊布斯問他們的制造者們,艾達什麽時候回來看他和黛安娜,這令研究員們非常驚訝。他們告訴弗伊布斯,艾達出國去另外一個項目了,未來有一天,她會回來看你們。未來有一天具體是哪一天?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哎呀,孩子,這種事說不準呢,做研究是很忙的。那麽艾達能不能通電話呢?不可以,她已經離開了項目,讓她和你們通電話是不安全的。

不可以申請一下嗎?

好吧。那個研究員好像被說服了似的,向他承諾說,他會向博士申請的。

他們好像以為這樣敷衍他一段時間,他就會像黛安娜一樣,不再提艾達了。過了半年,他問他們:他們什麽時候可以和艾達通一次電話,或者,讓艾達給他們寫一封信。

不可以。艾達不會再回來了。接受這個事實。艾達離開了你們。和她聯絡對你們沒什麽好處。

*

弗伊布斯禮貌地敲門。他知道如何暴力破門,但是他認為如果裏面的人把門打開,他就可以少做一個違法行為。

第一遍敲門,屋裏沒有任何聲音。於是他用更大的力氣,更急促的頻率,敲第二遍門。他聽見屋裏有一個人在徘徊。

弗伊布斯……她不會開門的……

如果她不開門,我就把門砸開。

那也可能不是她……如果那是她,那很可能給她帶來麻煩……

弗伊布斯看了黛安娜一眼。他不理解黛安娜,是她一直想見艾達的,不是嗎?

他踹了一腳這扇門。這是他的最後通牒。

不……弗伊布斯……我們還是走吧。

不。他告訴黛安娜。我要看看這個人是不是艾達。我,要打開這扇門。

他看到眼淚開始在黛安娜的眼眶裏聚集,接著奪眶而出。他沒有什麽感覺。他的註意力放在門後——他聽見屋裏人的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她拿出手機,她收起手機,她走向這扇門。

這就是艾達。

門開了。

他沒有看她,他仍舊盯著黛安娜。黛安娜松開他的手,去擦她自己的眼淚。

他聽見幽幽的嘆息,真像回到六歲之前。

“弗伊布斯,”艾達說,“你在幹什麽?”

“嗯?我以為這是一個測試呢。”弗伊布斯譏諷地說,“這不是個測試嗎?找到你就通過?你沒有出國,你在國內,我從電話號碼上就知道了。我本也應該想到既然博士和你聯絡得那麽頻繁,你不會太遠。去年打那個電話的時候我失誤了,我應該親自聽一聽聽筒裏的聲音,這樣我也許就能聽出——你就在這個街口附近!是不是自從我們開始出來,你一直都會在這個窗口看我們下車?我們聯系不到你,但你一直能看到我們?”

弗伊布斯,別說了。黛安娜通過聯結在他腦子裏說。你讓艾達很難過。

我不在乎我是否讓她難過。他回答她。

我很難過,弗伊布斯,別說了。

她好煩。弗伊布斯心想。年輕的哨兵冷著臉抱起手臂,保持沈默,做一個感人場景裏的合格旁觀者。他猜她們會抱在一起。果然,艾達走出一步,擁抱了黛安娜,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他接著猜她們會開始一輪,就和之前打電話那次一樣,你很好我愛你之類的,毫無意義地互相情緒安慰。果然,艾達開口了:“沒關系,黛安娜……我很高興能見到你……黛安娜,我為你的感知力驕傲……你沒有錯,黛安娜……你是我的天使,親愛的……”

聽上去是黛安娜在用心靈入侵和她說話。艾達完全不驚訝。所以一直以來……算了。

哨兵開始思考,博士這樣和非項目組成員洩露他們的成長細節,不算是違反安全守則嗎?

終於,艾達和黛安娜抱夠了,廢話說夠了。艾達拿出一條手帕給黛安娜擦擦眼淚,而黛安娜用她的手給艾達擦眼淚。艾達望著黛安娜,止不住地流淚,止不住地笑,接著她說……

“進來吧,黛安娜,還有弗伊布斯。”

哈?

不!進去做什麽?她們沒夠嗎?他想去游樂園……

但是年輕的哨兵看看黛安娜望著艾達的表情,知道,他現在不能回答說,不,他們沒空做客,接下來他們會離開,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去游樂園玩一天,看木偶劇,看花車表演,體驗那個童話餐廳,玩完所有沒玩過的項目……

艾達牽起黛安娜的手進屋。他跟著她們進去,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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