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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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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

“噠噠……噠噠……”兩匹快馬身披殘陽奔跑在去往南都的官道上,猶如雄鷹入林,一眨眼就不見了。

慕懷寧一身勁裝長靴,身後的包裹裏只有那兩身金線繡邊,福字綴底的大紅婚服和一些幹糧,獵獵的風從他耳旁刮過,裹著王都的繁華,一一從他身後掠去,就像昭示了他今後的人生,名與利從此刻起都將離他遠去。

後悔嗎?他問自己,心中有個聲音鏗鏘堅定的說:“不悔。”

慕懷寧疏朗的一笑,內心一片釋然,挺好的,甚至可以說從來沒有比此刻更好的,身後萬千塵世浮華,前方念念心之所向,他一往無前的奔向思念的源頭。

半日前,王宮昭和殿。

姬軒帝拿著奏書,一目十行的掃了幾眼,然後放在掌中一下下的敲著把玩,眉頭微蹙薄唇緊抿的覷著慕懷寧。

他身後的黃大監弓腰縮背的候在身旁,大氣都不敢出。

“王上,臣請退婚。”不輕不重的六個字砸在殿上,讓姬軒帝心中刺了一下,有點說不出來的躁郁。他一邊覷著他的大相,信馬由韁的想著。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嗎?

自古帝王皆孤獨,不號寡人便稱孤,是命便是躲不過嗎?不都訂婚了嗎?為什麽要退呢?姬軒帝面色覆雜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慕懷寧,這個他一直亦臣亦友的人。

有一刻,姬軒帝真想不顧帝王體面,撩起袍子沖上前去踹這人兩腳,再問問他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啊?王朝的帝婿他不當,抽了風的要跑去歸隱,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慕懷寧穩穩的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言辭懇切的道:“稟王上,臣幼失怙恃,從小和逮相依為命,生於江河,長於山野,僥幸學得微末學識一二,當年九鹿臺上,蒙王不棄,信之用之,讓臣可以一展抱負,乃臣之幸也,臣鄉野散人一個,怎堪當王姬良配?”

姬軒帝將慕懷寧呈的折子反覆的拉開又合上,沈著臉,還是不說話,就這麽不辨喜怒的看著地上的人,他倒是要看看他的大相還能編些什麽。

慕懷寧接著道:“如今天下大定,臣多年殫精竭慮,憂思過甚,早已病入沈屙,壽元不永,臣思慮再三,為王姬幸福計,更為王朝天下計,只能有負王恩,王上雄才偉略,自有千裏良駒尋骨而來,臣殘燭之光,無力再為王上的宏圖霸業再添新火,臣走前,將臣畢生所學皆落於此折上,原為我王盡最後的餘暉。”

看著跪伏於地的慕懷寧,姬軒帝嗤笑道:“病入沈屙?”

“是。”

姬軒帝一聲高喝:“來人,宣王醫。”

不一會兒,三位王醫隨著大監走到慕懷寧身前,排著隊的給他號脈,王醫們一個個眉頭深鎖,一會兒在慕懷寧手腕處按兩下,一會兒又搖搖頭。

三人交頭接耳的又嘀咕了一陣,最後醫正倒黴催的上前道:“王上,恕我等無能,大相的身子,已是油盡燈枯之像,最多還有半年,臣……臣……”

姬軒帝這回一怔,急道:“你可看仔細了?要是診錯,我摘了你們的腦袋。”

三名王醫“撲通”一聲齊齊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道:“稟王上,臣已反覆探查,絕無診錯。”

忙碌了一天的太陽終於卸下它炙熱的鎧甲,將它最後的餘暉也灑給大地,讓萬物都染上了一層瑰麗的緋色,幾只候鳥排著隊的由北向南飛去,打頭的看著山路上疾馳的兩人,以為這些人類不知天高地厚,竟想和它比賽,頭鳥仰天一聲長唳,像是為了證明它羽類天空霸主的能力,伸著脖子更加賣力的向南飛去。

豈料它才飛出沒多遠,那狡猾的人類竟漸漸停了下來。

慕懷寧縱身下馬,捂著嘴低沈的咳了數聲,景也從馬上跳了下來,拿著水囊遞給慕懷寧,“主子,你還好嗎?南都還遠著呢,要不咱們歇息一會兒吧。”

從王都出來,馬不停蹄的跑了半日,兩人這會兒都很疲憊,慕懷寧不動聲色的將手心裏的一抹紅色血漬攥在身後,單手接過水囊喝了兩口,“行,那就休息一刻鐘,也讓馬兒吃點草。”

景將一條巾帕遞至慕懷寧眼前,“主子,何苦呢?值得嗎?”

慕懷寧尷尬的笑了笑,不再掩飾的接過帕子擦了擦掌心裏的血漬,“你不懂,不這樣,王怎麽可能讓我離開。”

那些權臣們的彎彎繞繞景是不懂,可他知道主子服的那藥是毒藥啊!就為了不娶王姬,不做官,就給自己餵毒的,他還是頭一次見,這也就是他主子,要是換成旁人,他準得覺得此人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景湊到慕懷寧身邊,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主子還是早點把解藥服了吧,不然真的傷了根本,就得不償失了。”

慕懷寧將水囊掛到馬背上,極其自然的環顧了一下四周,才低聲道:“不急,這一路都有王的人跟著,不能露出破綻,一會到了驛站,咱們就換馬車慢點走吧。”

景點了點頭,“主子上心就行。”頓了頓,本想再說點什麽,就聽慕懷寧道:“南伐大軍的補給是哪位大人去的?”

兩人牽著馬在山坡上吃草,此地地勢開闊,沒有遮擋,方便說話,景道:“是逮將軍的恩師謝老將軍親自押送的,王對此戰極為看重,不會讓糧草補給有失。”

不知想到什麽,景頓了下,又說:“……起碼在南都叛亂未平之前不會吧?”

慕懷寧松了口氣,“別人也許還要提防,但謝老絕對沒問題,下面的路,我們便不用趕得太急了。”

——

南都羲和部邊境山林,濘兮和一眾將士借著夜色和山林的遮擋,慢慢的向密林深處探去。

“將軍,羲和部的大本營真的在這林子裏嗎?”副將顯一邊忍著咬人的蚊蟲,一邊貼在濘兮耳邊低聲道。

濘兮在夜色中極為費力的尋找著斥候留下的印記,“估計十有八九,賀是多年的老軍士了,別人說的也許不準,但他說是,就一定是。”

顯笑了笑,在這漆黑的夜色裏露出了他那口極白的牙,“也是,賀是咱過命的交情兄弟,別人信不過他還信不過麽,當年要不是將軍把那老小子從死人堆裏背出來,他早死八百回了,誰騙將軍他也不會。”

一旁的森抱怨道:“要不是糧草遲遲不到,兄弟們餓著肚子打仗,咱們也不用這麽冒進,也不知是哪個王八運的糧,這都三個月了,就是爬也爬來了吧?”

修接道:“等那王八糧運到了,老子幫你非得扒了他的皮。”

濘兮聽著修的雄心壯志,也不知在想什麽,竟沒有斥責。

顯極轉身給修一個腦瓢,嗤笑道:“你個瓜皮,將軍走前,不是諫言陳都衛運糧嗎?那陳都衛是誰?那是將軍的泰山大人,你扒皮一個試試,你看將軍不扒了你的皮。”

“啊!”修呆若木雞的楞在原地,這都什麽時候的事啊?這幫孫子怎麽都沒人給他通個氣,太不仗義了吧。

也不知是哪句喚回了走神的濘兮,他擡起巴掌一掌乎在顯腦袋上,“我哪來的泰山大人,凈給老子胡說,嘴上再沒把門的,明天就給老子刷恭桶去。”

原本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的修這個莫名其妙的在風中淩亂,一會兒看看顯,一會又看看濘兮,這到底誰說的是真的啊?能給個準話麽,這皮他是扒得還是扒不得啊?

顯委屈巴巴的還嘴道:“不是您自己說的對陳都衛家的小娘子有心的嗎?上回您和大相說的時候,我都聽見了。”

濘兮再次擡起巴掌要往這貨腦袋上招呼,還不等動手,那兔崽子跑得賊快,跐溜一下就不見了,濘兮只有尷尬的收回手。

想起慕懷寧,濘兮原本古井無波的心再次泛起漣漪,心中思腹道:“江現在在做什麽呢?估計正在和九王姬舉案齊眉吧,唉……走前那幾個月不該同他置氣的,這麽多年,不是早就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嗎?怎麽就是不死心呢?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見他。”

三個月來,羲和部的叛軍被平得七七八八,只餘羲和族長這一只帶著幾百人縮在深山老林裏和他們打游擊。快了,打完這一波,他就能回王都了,可是回去之後呢?看著江和王姬相敬如賓嗎?想到這裏,濘兮又不那麽想回去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踟躕不前的慫貨。

此時距南都只有半日腳程的慕懷寧歪著半個身子倚著車廂壁,不住的咳著,像是要把整個肺都要咳出來了似的。

景滿臉憂心的道:“主子,還是把解藥服了吧,再這麽拖下去,假的也變成真的了,到時候逮將軍看到了,該心疼了。”

慕懷寧整個人比出王都時瘦了一圈,原本尚算有肉的胸膛,這會兒幹扁扁的遮著一層油皮兒,就剩一把骨頭了,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沈重的喘了幾聲後,才虛弱的道:“不……不能功虧預虧,快了,馬上就要到南都了,等見了逮,我們……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了。”

過了半晌,景以為慕懷寧又睡著了,他停下馬車,轉身給慕懷寧披了件披風,只聽他家主子合著眼眸喃喃的道:“哥,等我,我來了……”

——

“殺啊,把這群姬軒帝的狗都砍了。”

“殺啊,讓他們有來無回。”

羲和部的兵士不知用了什麽邪術,把草紮的人變成了自己的替身,竟與活人沒有太大區別,在濘兮等人殺進來時,真正的兵士突然從寨子四面八方沖了出來,然後一個巫師打扮的人被吹著哨子控著那些羲和兵士刀槍不畏的向濘兮他們沖來。

林間陡然飛出許多紅色花紋的小翅膀蝴蝶,王朝軍中的一些兵士像中了邪似的,怔在原地不動的任對方砍殺。

“這蝴蝶有問題,大家小心,撤,快撤。”濘兮不停的大聲喊道,但在一片兵荒馬亂裏,這喊聲太微乎其微,就像蚍蜉撼樹,螳臂當車,瞬間被掩蓋得所剩無幾,只有離他近的幾個兵卒聽到了。

斥候賀領著眾人在林間穿梭,兵士們緊隨其後,濘兮帶著顯、森、修斷後,大家一路跑一路躲避著那奇奇怪怪的蝴蝶,不知不覺間,林間的霧氣越來越重,前後可見度不足一丈。

“將軍,快,這邊。”已經走遠的賀從前面折了回來,焦急的道:“將軍,那好像是巫術,早聽聞羲和部還有上古的巫術,沒想到竟是真的,都怪我,沒有探查清楚,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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