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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盡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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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盡弓藏

烏黑的雲層似是再也藏不住那些天道的眼淚,就像圍在此地的修士藏不住他們那些齷齪的心思,豆大的雨點終於從黑壓壓的雲層中墜落,雨越下越大,暴雨中,八宗盟軍立在地牢前,一個個虎視眈眈的盯著這個曾在三個月前才救了他們,讓他們不至於墮魔的恩人。

雨水沖刷在蕭白的臉上,他看向這些紅著一雙雙眼睛的仙門修士,人心究竟是什麽?

耳邊響起心魔的聲音:“這世上之人不過都是些寡嫌廉恥之輩,人心骯臟、貪得無厭,簡直讓人惡心,把他們的心都剖開來看一看,只怕還不如你這個中了魔種的人幹凈……”

蕭白閉眼急促喘息,繼而睜開,眼中一片赤紅,他望向眼前一眾修士,身上浮現出濃濃的戾氣,同時渡劫中期的威壓一下子鋪了開來。

“……你們想殺我?”

濘兮看著已隱有入魔之相的蕭白,一把拉過蕭白的手,緊緊的攥在手中,“師尊?我陪你。”然後也將渡劫初期的威壓釋放了出去。

沒想到面前的竟是兩位渡劫期的地仙大能?這支嶄新的盟軍內部人心幽微,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盤,幾乎沒有人願意身先士卒,一個個的踟躕不前。

他們都擔心自己會是為別人送死的棋子,擔心對上這兩個師徒,成為別人的肉盾。

他們望向蕭白和濘兮,心中惴惴——在這個雨幕朦朧的山林中,誰會是第一個出頭的椽子?每個人心中都在心中衡量著自己的得失。

蕭白心中一個惡魔闔目正端坐著,他赤紅著眼睥睨的註視著這群螻蟻,等著他們投鼠忌器,好將所有人撕咬成渣?

吳良高舉淬了毒的靈劍,抻著脖子看向蕭白與濘兮,高聲吼道:“真想不到……這才百日不到……這兩人的修為竟然已至渡劫,還說不是修魔?”

“是啊,你二人究竟是用了什麽方法?”尚陽派的閻長老也逼問道:“如果你們能交代出來,留給仙門破解,以便以後對抗魔修,或許可以饒你們一條生路。”

“對,交出你們的修煉法門。”

“交出魔宗法門……”

越來越多的修士高聲吼著讓蕭白交出魔宗功法,劈裏啪啦的大雨都蓋不住這一聲聲的逼問。

蕭白註視著這些螻蟻,呵呵的笑了起來,“好啊,我可以將修煉之法留給你們,但你們要先放濘兮、譚凱凱和錢蓉蓉走。”

濘兮一聽蕭白這話,瞬間轉臉看著他,“師尊,我不離開你。”今日之事,很明顯就是個圈套,他不可能放師尊一個人在這裏周旋,他自己先走。

點晴臉色陰郁道:“哪有那麽簡單,那濘兮身負神血,蕭白更是魔種深種,已經墜魔,他們給的方法,你們敢用嗎?這群魔修法力高深,為人陰毒,我們還是謹慎為上,萬不可掉以輕心。”

眾人被眼前蕭白和濘兮的修為饞得掉口水,哪裏還顧得上那功法是不是魔宗的,但各宗宗主也不能吃相太難看,只能先點頭讚同點晴的話,實際上心裏各有各的打算。

蕭白和濘兮師徒二人雖都是渡劫修為,但這次各宗的大能幾乎傾巢而出,和上次參加渡微宮大典不一樣,亂棒打死仙人,就是耗也能把這兩人拖死,但誰當炮灰誰當漁翁,這倒是可以好生謀算謀算。

蕭白站在這裏,突然覺得命運的齒輪兜兜轉轉,還是會回到原點,他都已經把濘兮身上的魔種引到自己身上了,為何濘兮還是被人說成是魔頭?難道濘兮還是要死嗎?

無暇此刻也十分焦灼,甚至比蕭白當初給別人引魔種還要煩躁,他是和蕭白一起穿來的,自然知道蕭白心中所想,這可能真的就是濘兮的結局了,如果還搭上了蕭白,他不知道蕭白在原來的世界的生命體還存沒存活,也不知道如果在這裏出事了,蕭白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蕭白眉目清俊,白皙的臉上有些憔悴,為了潛入朝雲,他沒有穿平時貫穿的青色法袍,只穿著一件素凈黑衣,馬尾用一根黑發帶綰好。

蕭宗主看著眾人像小醜一樣醜態百出,終於厲聲開口道:“越說越不像話,諸位都是仙門修士,不是什麽魔修,少打什麽見不得人的心思……阿白和濘兮有今日的修為,也許得了什麽機緣,我以仙途擔保,他二人必不會是修魔。”

蕭白頂著細雨看著站在雨幕中的蕭澈,這人先是設下圈套帶人圍剿他,這會又擋在他與仙門百家之間,不許別人為難他,還想要在兩難之間給他尋一線生機,給他留條活路,他不懂蕭澈要幹嗎?

蕭澈究竟是不是魔神分身?如果不是,那是不是也是被點晴與吳良乃至背後真正的魔神陷害的。

如果是,那他的動機又是什麽?一瞬之間,蕭白心思飛快的轉著。

張城一聽這話,立馬反應過來,“機緣,什麽機緣可以讓人短時間內把修為提高幾個大境界?拿出來我們看看?蕭宗主,都這個時候了,你們朝雲難道還要護短不成?”

閻長老也連忙附和道:“對,拿出來證明給我們看看……如果不能證明,那就是修魔了。”

“對,拿出來大家看看。”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蕭白這一瞬間明白了,原來這才是他想要的,或者說是魔神想要的——無暇,他們想要無暇,休想,蕭白哂哂的笑了笑,那猩紅的眼眸輕蔑的看著眾人。

“師兄說笑了,我哪有什麽機緣,不過是得了魔種,修為一日千裏罷了。”蕭白俊眉豎得極高,“至於濘兮,只因魔宗功法與正道心法,兩種功法不能兼容,好歹是大乘的功法,廢了多可惜,反正我只濘兮一個徒弟,不如渡給他算了,也算全了這師徒之情。”

“……”

“怎麽,我是為諸位入的魔,如今我也沒有亂殺過一人,諸位就容不得我修魔了?”蕭白幾步上前,看向他面前大部分都被他救過的各宗修士。

“師尊——”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堪堪擋住了蕭白的去路,莫忘也在這手中也發出“錚錚”的悲鳴,濘兮擔憂的看著隱有入魔之兆的蕭白,“師尊想做什麽,為什麽要把我和玉靈撇開,還承認自己修了魔?”濘兮心中揪心的疼,多麽好的一個人,卻為了眼前這群畜牲落得如此地步。

蕭白怒道:“濘兮聽話,這是我自己的道,要我一個走……你幫不了我,帶著他們兩人回東海瀛洲吧,不要再回來。”

濘兮固執的攔在蕭白面前,一動不動,他不會,也不能讓師尊一個人去面對這群豺狼和畜牲。

廣濟寺的方丈無悔將十二金環法杖往地上一戳,渡劫期的威亞頃刻間打著圈的一波波散開,“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得如此有情有義的弟子,清玄長老之幸啊,小徒弟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呢?”老禿驢說著,還沖蕭白慈悲的笑了笑。

渡微宮魔變時,這無悔方丈並沒有去,蕭白這會兒才註意到,這人竟也是渡劫中期。

“再說,令徒身附神血,便不能再回渡微宮了,渡微宮日前才出了魔修一事,怎麽能讓這世間唯一的神血陷入魔修之手……還是隨我回廣濟寺的千佛塔修行吧,也可助令徒早日勘破道心,得成大道。”

老禿驢話說得彬彬有禮,天地在上,我心昭昭,好像全是為濘兮考慮,可這話在場的誰信,都不是傻子,今日朝雲設伏,到現在為止,有兩寶各宗門都想獨吞,一是蕭白的機緣,二便是濘兮的神血了。

行止宮宮主蘇子離也上前一步,擡手一拋,一方仙品星盤瞬間懸浮於眾人頭上,幽幽閃著華光的星線像是有生命一樣糾纏在蘇子離的指間,半寸見方的星盤上瑩瑩的閃爍著無數的星子,星子把整個山腰都投射在內,連成了一個只能進不能出的仙級困仙陣。

“若說守護神血,我行止宮以推演天道法則為己任,又有諸多護山大陣,不比你廣濟寺安全?無悔大師以為呢?”

修真界誰不知道仙級法器的威力,無悔見這仙品星盤一出,霎時就說不出話了,一張臉紅紅紫紫的漲得猶如豬肝。

“這,這……這是仙級法器,這世間竟還有仙級法器?”閻長老看著空中懸浮的星盤,哆哆嗦嗦的說道。

一聽這話,底下眾人開始竊竊私語,先是出了一個渡劫中期的無悔,這又來了個有仙級法器的蘇子離,在場眾人中,究竟還有多少人隱藏著真正的實力?

這時,留仙派的劉庭元也上前一步,祭出一把極品仙劍,瑩瑩的劍身上流光溢彩,仙氣自劍體上溢出,劍柄上刻著遒勁的‘乾坤’兩個字。

劉庭元朗聲道:“誰都知道濘兮宮主曾於大比中救了我留仙宮少主,若論淵源,自是去我留仙宮最為合適,有‘乾坤’仙劍在手,諸位難道還怕我留仙宮擋不住那些魔修?”

‘乾坤’仙劍一出,仙門百家一片嘩然,沒想到萬年前的最強仙劍‘乾坤’竟然還留存於世,還被留仙宮所得,眾人一時間羨慕的牙癢癢。

“聽說那可是正元仙尊徒弟的佩劍。”

“是啊,那可是仙魔大戰後,世間最後一位真仙,深得正元仙尊真傳,法力高強,無人能及。”

“那這行止宮不是沒戲了?”

“乾坤一出,誰與爭鋒,都得靠邊站,再說了,人不是說了麽,濘兮之前救了留仙宮少主,這於情於理,誰爭得過。”

一群人在下面議論紛紛,無暇楞怔的看著‘乾坤’劍,腦中突然一陣刺痛。

無暇腦海中浮現一個稚齡小童跌跌撞撞地跑在崎嶇的山路,小童腳下一個趔趄,一縷微風把將將要跌倒的他托起,小童眼眶通紅,望向山澗深處,嘶啞地喊著什麽。

【慕懷寧……出來……來,你出來,慕懷寧……】

【濘兮,好好修煉,等我回來……】

“是誰,是誰在說話?”無暇在玉中世界向虛空喊道,“你是誰?慕懷寧是誰?濘兮又是誰……”虛無的天空中,除了他自己的回聲,並沒有人回他。

為什麽他聽到慕懷寧三個字時會從心底湧上一股難言的悲傷?

劉庭元踟躕著上前沖蕭白道:“清玄長老……你如果信得過我,我帶濘兮回留仙宮,我劉某人就是傾全宮之力,心必會保濘兮宮主安全。”

這話說得有情有義,在情在理,但蕭白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不管來人是誰,都別想帶走濘兮,蕭白現在被心魔所控,心神不穩,他已經分不出誰好誰壞了,他只知道在場的這些人都在打他的主意,不是想搶他徒弟,就是想要他的無暇,誰也不可能讓他把濘兮和無暇交出來。

心念電轉間,下一刻‘六合’便被蕭白喚在手裏,他擡指在劍身上點了一下,指腹上冒出幾滴血珠,蕭白擡指在劍身上一彈,封印法咒頃刻破除,神劍‘六合’光芒大盛,瞬間破過重重雨霧,刺向了眾人的眼眸。

“那是……那是神劍嗎?”

“這魔修拿的竟是一把神劍?”

神劍‘六合’換來的不是眾人的敬畏,而是貪婪,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在雨霧中像一頭頭豺狼,目不轉睛的盯著蕭白手中的‘六合’。

蕭白嘲諷道:“要戰便戰,說那麽多做什麽。”

蕭澈看著這樣的蕭白,臉上露出了一片痛苦之色,“阿白,不能動手……不然就真的回不去了。”

滿口荒謬之言,到現在事情一一浮出水面,一切蕭白都想明白了,蕭澈就是要激起眾人心底的劣根、貪婪、惡毒、自私,也許還可以順便除了他,真是他的好師兄啊。

蕭白冷冷看了蕭澈一眼:“……那就不回去了。”

到了眼下這步田地,說什麽都沒有用了,魔宗的幻形他解不開,仔細想想其實就算他解開了,這些人也不會信他的吧,他們只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或者說是對他們有利的,他們不在乎是不是冤枉了他和濘兮。

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半的人在三個月前的正極殿上信誓旦旦、慷慨陳詞,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指天對地的發誓,有朝一日,定會報答於他。

但現在僅僅讓這些人聽他說句實話,就好像是斷了這些人的修為,奪了這些人的命,這於一心想從他身上謀得好處的人而言,怎麽能承認他說的是實話呢?那還怎麽以合理的理由殺他,奪他的機緣,搶他的神劍,剜他的心。

認錯有時真的是比犯錯更需要勇氣,而這些懦夫們顯然缺乏這種勇氣,他們為了將別人的至寶據為己有,堅持自己沒有錯,便絕不可以讓蕭白沒有墮魔。

哪怕他們的恩人受了再多委屈,這宗罪,他們還是想讓他背下去,人心的貪婪讓他們都成了瞎子。

心魔的聲音再次響起:“都是些寡嫌廉恥之輩,人心骯臟、貪得無厭,把他們的心都剖開啊……你還在等什麽……難道要等著你的濘兮被這群人放幹最後一滴血嗎?”

這最後一句話,像是戳痛了蕭白身上最痛的點,讓他瞬間青筋暴起,雙目赤紅。

狂風驟起,呼嘯著吹向八大宗門的人,蕭白赤紅著雙眼,提著‘六合’頃刻間殺出一條血路,神劍所過之處,一道亮光閃過,滿地的修士被一劍剖開心臟,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殷虹的鮮血流了滿地,被暴雨一沖,便不見了蹤跡。

“濘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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