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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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解醫生，市中心十字路口發生車禍，現在手術室缺人手，您快點過去！ ”
解斕問言蹭地坐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沖。穿好手術服前，他再次拿出手機，手機靜靜的躺在那，沒有通知欄，沒有未讀。
手術室的門緩緩打開，慘白的無影燈下，男人臉上沾滿血汙，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頭發被血水打濕，夾雜著塵土一縷一縷貼在耳側。
是沈清霜。
解斕身子搖晃幾下，扶住墻邊的扶手堪堪穩住身形，他緊緊咬住嘴唇，讓疼痛和血腥味替自己找回理智。
他是手術主刀，是這場手術的支柱，他不能透出一點脆弱。
“手術剪。”
解斕又重覆一遍自己的話，眼神卻黏在正在手術的部位沒有移開半分。
實習醫生匆忙放下手中拿錯的器械，拿起手術剪遞過去。
“他怎麽做到一邊那麽認真地手術，一邊又能分心看我拿得手術器械的？”實習生暗自腹誹，在心裏默默為自己點了根蠟，祈禱善良的解醫生不要告訴自己的老師。
“下病危通知書。”解斕手上操作不停，開口時聲音沙啞，細聽每個字都在顫抖。
“可是目前還沒有找到病人家屬……”
“我簽。”
“您是他的……”
“我是他男……”解斕脫口而出，說到一般又猛得停住，“我是他朋友。他是孤兒，讓醫生代簽吧。”
我是你的愛人，但在法律意義上我們沒有關系。
解斕終究還是沒能救下沈清霜。
他親手記錄下愛人最後的心跳。
2019 年 11 月 12 日，患者沈清霜車禍後經搶救無效身亡。
朝撫青絲共語，暮逝陰陽兩隔。
解斕不知道自己怎麽從醫院回到家的，他沒哭，安安靜靜的像個上好了發條的玩偶，甚至還想著吃完飯給學校打個電話。他安安靜靜地做好飯——兩人份的，又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等著什麽人。等到飯菜完全涼了他才端起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菜又被原封不動端回廚房。解斕擰開水龍頭，水流沖洗著他的手，沖洗著他手裏的碗。
“啪！”
碗脫手落地，大大小小的碎片鋪散開來，鬼使神差得，解斕伸手去撿碎片，指尖慢慢滲出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瓷片。
“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做手術。你活動一下看包紮的緊嗎？”
“沈老師，真的沒事，你再來晚一點傷口都愈合了。”
“嘶，別動了，又流血了！”
……
解斕像是突然打開了什麽開關，蹲在洗碗池旁邊崩潰痛哭。
解斕收拾好廚房，撥通了學校的電話。
“餵，你好？”
“沈清霜？他早就辭職了。哎呦你說一個好好的小夥子不找個女朋友過日子非得不倫不類地找個男的。”
幾個月前，某個學生家長不知道從哪得知沈清霜是同性戀，跑到學校一把把兒子拽走，指著正在講課的沈清霜破口大罵，並揚言只要這個變態在一天自己就不會把兒子送回來。當天下午就聚集了一群家長來學校鬧事。
“你這種人怎麽配當老師？”
“你怎麽還有臉現在講臺上！”
“我怎麽能讓我的孩子跟著這種變態學！”
是以沈清霜課沒上完就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劉校長肥碩的身軀堆在那把上任校長留下來的椅子裏，雙手捧著一個和身材頗為相稱的大茶杯，剛剛泡好的茶水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綠色的茶葉在杯子裏打著旋。
“小沈啊，來，坐。”
那張堆滿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劉校長伸手招呼沈清霜坐下。
“小沈平時有什麽愛好嗎？”
沈清霜搖搖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抓在椅子邊緣。
“這樣啊……”劉校長似乎感到有些為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皺眉吐出嘴裏的茶葉，“年輕人啊，還是多發展一些興趣愛好的好。”
“小沈啊，後勤部門的老張老是和我抱怨缺人手，你看看你有意向嗎？”劉校長端起茶杯吹了吹，輕輕抿了一口。“這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作為校長呢當然理解你的難處，但你也要理解理解我啊，我也很難辦。”
茶水漸漸冷卻，茶葉浮在表面飄蕩。空調兢兢業業地工作著，沈清霜突然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身上的外套。
怎麽會這樣呢？眼前的人明明上個星期還在勸說他不要離開。
“你最近也累了，我給你放幾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你的班由李老師來接。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劉校長最後喝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嫌棄它冷了，把茶杯往遠處推了推。
沈清霜僵硬地站起身，全身冰冷，一步一步向門口挪。
“小沈啊，”劉校長將徹底冷掉的茶水潑灑在地，渾濁的眼睛透過眼鏡直勾勾打量著沈清霜的脊背，“年輕人，路還長，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教室的。還沒下課，沈清霜亂糟糟地想些有的沒的：“語凝病還沒好，要提醒他吃藥；佳欣是個內向的孩子，不知道新老師會不會冷落了她；曉曉是有些調皮的，但他是個好孩子，不知道新老師能不能管好他……”等到下課他才從後門走進去。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眼神裏有的是驚恐，是厭惡，是困惑——沈清霜只覺得陌生，下意識後退一步卻碰掉了身側女孩的文具盒。他慌忙撿起，卻在擡頭時正對上女孩失措的目光。
女孩猶豫著不敢去接，盯著那只伸過來手躊躇不前。
“你們那個沈老師就是一個變態，他不配做老師，你離他遠一點！”
“可是媽媽，什麽是變態呢？那和怪獸一樣可怕嗎？”
“對，就是像怪獸一樣！”
媽媽說沈老師是怪獸，我要離他遠一點，可是他拿了我的文具盒。
沈清霜全部的力氣在那一瞬間散的一幹二凈，他將文具盒輕輕放在女孩的書桌上，頹然轉身離開。
沈清霜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棟教學樓，好像再慢一點他就會溺死在女孩的眼神裏，再慢一點他就會被這棟黑漆漆的大樓吞噬。
他的孩子們太過幹凈純潔，他們小小的世界裏裝不下太多的惡意，父母的幾句叮囑就足以讓他們把一個人判定為壞人。
當天下午，沈清霜提交了辭職申請。
這一天，正是解斕手術失敗那天。
解斕好像要求證這個事實似的，趔趄著跑下樓，跑出小區門口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直楞楞往前走。
他要去哪裏呢？他不知道。
他的愛人怎麽會辭職呢，他那麽喜歡孩子，他明明昨天還在和他講學校的趣事。
他的愛人呢？
他的愛人去世了。
他的愛人怎麽會死呢？他可是醫生，是沈清霜眼中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生怎麽會讓他的愛人死在手術臺上呢？
“解斕！”
他的愛人明明還在叫他。
“解斕！”
他的愛人……沈清霜！
解斕猛地轉身，身後轎車飛馳而過，帶起的風牽動他的衣角，不遠處傳來鳴笛聲和司機的咒罵聲。
小區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連那只時常趴在那兒的貓都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枯死的梧桐慢悠悠飄落幾片葉子，落在地上又隨著微風滾了幾圈；兩只白色的鳥相互依偎著靠在枝頭。
沒有沈清霜。
他的愛人是真的離開他了。
回過神來才發覺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恍惚中他再次回到家，暖黃色的燈光依舊暖洋洋地照著，可那個讓他溫暖的人卻再也不在了。
2021 年 11 月 12 日
“我領養了一個可愛的男孩，他很聽話，就是有些怕生。我現在是副主任醫師了，你看，我真的救下了好多人。”
2023 年 11 月 12 日
“老師退休了，我接他的班做主任醫師。昨天我救了一個車禍重傷的小女孩——病危通知書都下了，到底是救了回來。女孩的父母在手術室門口差點跪下感謝我，嗯，好幾年了，我還是不太會處理這種場面。”
2024 年 11 月 12 日
“ 沈老師，我好想你。”
2045 年 11 月 12 日
“沈老師，同性戀合法化了。”
2049 年 11 月 12 日
“ 我今天去小學開科普講座，結束後，我聽到一個小女孩特別大聲、驕傲地告訴別人她有兩個爸爸可以保護她。”
2050 年 11 月 12 日
解斕將最後一束花放在墓前，輕輕撫著墓碑上的照片，他將兩枚戒指握在手心，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人們在墓園中發現了這位享譽世界的醫生的屍體。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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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醫生，市中心十字路口發生車禍，現在手術室缺人手，您快點過去！ ”
解斕問言蹭地坐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沖。穿好手術服前，他再次拿出手機，手機靜靜的躺在那，沒有通知欄，沒有未讀。
手術室的門緩緩打開，慘白的無影燈下，男人臉上沾滿血汙，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頭發被血水打濕，夾雜著塵土一縷一縷貼在耳側。
是沈清霜。
解斕身子搖晃幾下，扶住墻邊的扶手堪堪穩住身形，他緊緊咬住嘴唇，讓疼痛和血腥味替自己找回理智。
他是手術主刀，是這場手術的支柱，他不能透出一點脆弱。
“手術剪。”
解斕又重覆一遍自己的話，眼神卻黏在正在手術的部位沒有移開半分。
實習醫生匆忙放下手中拿錯的器械，拿起手術剪遞過去。
“他怎麽做到一邊那麽認真地手術，一邊又能分心看我拿得手術器械的？”實習生暗自腹誹，在心裏默默為自己點了根蠟，祈禱善良的解醫生不要告訴自己的老師。
“下病危通知書。”解斕手上操作不停，開口時聲音沙啞，細聽每個字都在顫抖。
“可是目前還沒有找到病人家屬……”
“我簽。”
“您是他的……”
“我是他男……”解斕脫口而出，說到一般又猛得停住，“我是他朋友。他是孤兒，讓醫生代簽吧。”
我是你的愛人，但在法律意義上我們沒有關系。
解斕終究還是沒能救下沈清霜。
他親手記錄下愛人最後的心跳。
2019 年 11 月 12 日，患者沈清霜車禍後經搶救無效身亡。
朝撫青絲共語，暮逝陰陽兩隔。
解斕不知道自己怎麽從醫院回到家的，他沒哭，安安靜靜的像個上好了發條的玩偶，甚至還想著吃完飯給學校打個電話。他安安靜靜地做好飯——兩人份的，又安安靜靜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等著什麽人。等到飯菜完全涼了他才端起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幾乎沒怎麽動過的菜又被原封不動端回廚房。解斕擰開水龍頭，水流沖洗著他的手，沖洗著他手裏的碗。
“啪！”
碗脫手落地，大大小小的碎片鋪散開來，鬼使神差得，解斕伸手去撿碎片，指尖慢慢滲出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瓷片。
“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做手術。你活動一下看包紮的緊嗎？”
“沈老師，真的沒事，你再來晚一點傷口都愈合了。”
“嘶，別動了，又流血了！”
……
解斕像是突然打開了什麽開關，蹲在洗碗池旁邊崩潰痛哭。
解斕收拾好廚房，撥通了學校的電話。
“餵，你好？”
“沈清霜？他早就辭職了。哎呦你說一個好好的小夥子不找個女朋友過日子非得不倫不類地找個男的。”
幾個月前，某個學生家長不知道從哪得知沈清霜是同性戀，跑到學校一把把兒子拽走，指著正在講課的沈清霜破口大罵，並揚言只要這個變態在一天自己就不會把兒子送回來。當天下午就聚集了一群家長來學校鬧事。
“你這種人怎麽配當老師？”
“你怎麽還有臉現在講臺上！”
“我怎麽能讓我的孩子跟著這種變態學！”
是以沈清霜課沒上完就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劉校長肥碩的身軀堆在那把上任校長留下來的椅子裏，雙手捧著一個和身材頗為相稱的大茶杯，剛剛泡好的茶水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綠色的茶葉在杯子裏打著旋。
“小沈啊，來，坐。”
那張堆滿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劉校長伸手招呼沈清霜坐下。
“小沈平時有什麽愛好嗎？”
沈清霜搖搖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抓在椅子邊緣。
“這樣啊……”劉校長似乎感到有些為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皺眉吐出嘴裏的茶葉，“年輕人啊，還是多發展一些興趣愛好的好。”
“小沈啊，後勤部門的老張老是和我抱怨缺人手，你看看你有意向嗎？”劉校長端起茶杯吹了吹，輕輕抿了一口。“這情形你也看到了，我作為校長呢當然理解你的難處，但你也要理解理解我啊，我也很難辦。”
茶水漸漸冷卻，茶葉浮在表面飄蕩。空調兢兢業業地工作著，沈清霜突然覺得有些冷，攏了攏身上的外套。
怎麽會這樣呢？眼前的人明明上個星期還在勸說他不要離開。
“你最近也累了，我給你放幾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你的班由李老師來接。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劉校長最後喝了一口茶水，似乎是嫌棄它冷了，把茶杯往遠處推了推。
沈清霜僵硬地站起身，全身冰冷，一步一步向門口挪。
“小沈啊，”劉校長將徹底冷掉的茶水潑灑在地，渾濁的眼睛透過眼鏡直勾勾打量著沈清霜的脊背，“年輕人，路還長，不能一棵樹上吊死。”
沈清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教室的。還沒下課，沈清霜亂糟糟地想些有的沒的：“語凝病還沒好，要提醒他吃藥；佳欣是個內向的孩子，不知道新老師會不會冷落了她；曉曉是有些調皮的，但他是個好孩子，不知道新老師能不能管好他……”等到下課他才從後門走進去。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眼神裏有的是驚恐，是厭惡，是困惑——沈清霜只覺得陌生，下意識後退一步卻碰掉了身側女孩的文具盒。他慌忙撿起，卻在擡頭時正對上女孩失措的目光。
女孩猶豫著不敢去接，盯著那只伸過來手躊躇不前。
“你們那個沈老師就是一個變態，他不配做老師，你離他遠一點！”
“可是媽媽，什麽是變態呢？那和怪獸一樣可怕嗎？”
“對，就是像怪獸一樣！”
媽媽說沈老師是怪獸，我要離他遠一點，可是他拿了我的文具盒。
沈清霜全部的力氣在那一瞬間散的一幹二凈，他將文具盒輕輕放在女孩的書桌上，頹然轉身離開。
沈清霜逃也似的離開了那棟教學樓，好像再慢一點他就會溺死在女孩的眼神裏，再慢一點他就會被這棟黑漆漆的大樓吞噬。
他的孩子們太過幹凈純潔，他們小小的世界裏裝不下太多的惡意，父母的幾句叮囑就足以讓他們把一個人判定為壞人。
當天下午，沈清霜提交了辭職申請。
這一天，正是解斕手術失敗那天。
解斕好像要求證這個事實似的，趔趄著跑下樓，跑出小區門口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直楞楞往前走。
他要去哪裏呢？他不知道。
他的愛人怎麽會辭職呢，他那麽喜歡孩子，他明明昨天還在和他講學校的趣事。
他的愛人呢？
他的愛人去世了。
他的愛人怎麽會死呢？他可是醫生，是沈清霜眼中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生怎麽會讓他的愛人死在手術臺上呢？
“解斕！”
他的愛人明明還在叫他。
“解斕！”
他的愛人……沈清霜！
解斕猛地轉身，身後轎車飛馳而過，帶起的風牽動他的衣角，不遠處傳來鳴笛聲和司機的咒罵聲。
小區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連那只時常趴在那兒的貓都不知道跑去了哪裏；枯死的梧桐慢悠悠飄落幾片葉子，落在地上又隨著微風滾了幾圈；兩只白色的鳥相互依偎著靠在枝頭。
沒有沈清霜。
他的愛人是真的離開他了。
回過神來才發覺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恍惚中他再次回到家，暖黃色的燈光依舊暖洋洋地照著，可那個讓他溫暖的人卻再也不在了。
2021 年 11 月 12 日
“我領養了一個可愛的男孩，他很聽話，就是有些怕生。我現在是副主任醫師了，你看，我真的救下了好多人。”
2023 年 11 月 12 日
“老師退休了，我接他的班做主任醫師。昨天我救了一個車禍重傷的小女孩——病危通知書都下了，到底是救了回來。女孩的父母在手術室門口差點跪下感謝我，嗯，好幾年了，我還是不太會處理這種場面。”
2024 年 11 月 12 日
“ 沈老師，我好想你。”
2045 年 11 月 12 日
“沈老師，同性戀合法化了。”
2049 年 11 月 12 日
“ 我今天去小學開科普講座，結束後，我聽到一個小女孩特別大聲、驕傲地告訴別人她有兩個爸爸可以保護她。”
2050 年 11 月 12 日
解斕將最後一束花放在墓前，輕輕撫著墓碑上的照片，他將兩枚戒指握在手心，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人們在墓園中發現了這位享譽世界的醫生的屍體。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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