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完)

關燈
番外(完)

關於名分。

今安是在用膳時提的。

等了整一天,隔日晌午,虞之侃終於湊齊家裏客人聚在一桌。付書玉和燕故一像極常來往的熟客,與主人家言笑晏晏,應對周到。段晟試圖和虞蘭時搭話,人不理睬他。

虞蘭時一改前兩天的衣著素凈,穿紅戴綠,一雙含情桃花眸全黏在今安身上,別人分不了半點餘光。段晟氣急,毫無辦法。

寒暄幾句,眾人起筷。

這時,今安如同說菜色真好地說起:“我已請陛下賜婚。”

哢。

不知道誰的筷子掉了。

今安環視一圈在座人的表情,恍然道:“是不是該等你們吃完飯再說?”

現在誰還顧得上吃飯啊。

虞之侃合上下巴,試圖組織言辭,有人搶先一步。

虞蘭時:“沒聽你和我說起過?”

今安:“信今天才到。”

虞蘭時:“什麽信?”

今安:“賜婚書。”

場上氛圍有一剎凝滯,眾人面面相覷。

燕故一出來暖場子,道:“好了虞賢弟,不要以為我沒看見,你的嘴巴都快笑裂了。”

段晟聞言看他表哥,豁,還真是。

虞之侃試圖主持大局:“不不不,於禮不合。”

笑容一收,虞蘭時轉頭盯緊他爹,問:“哪裏不合?”

燕故一接話:“三書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才能到親迎,缺一不可。”

段晟興高采烈:“未免操之過急,什麽時候成親?月底趕不趕得及?定了幾桌?桌子擺在哪裏?我坐在哪裏?”

場上喧鬧聲如淤泥,付書玉獨自清醒,道:“敢問王爺,是要嫁、娶……是要和誰成親?”

這話一出,滿堂為之一靜。

哢。

又一根筷子掉了。

筷子都顧不上低頭撿,段晟沖口道:“還用問,肯定是表、表哥……”越說越小聲,“罷?是罷?是罷……”

席間眾人齊齊看今安,除了虞蘭時,他抿緊唇角。

見狀,今安詫異反問:“除了他,還能是誰?”

燕故一揚扇搖啊搖,說:“此言差矣,事關請柬上的新郎姓氏,半點馬虎不得。虞賢弟,你說是不是?”

虞蘭時不搭話,低眸笑。

段晟早就為他家表哥操心多時,恨不得立馬把人打包送出門去,踴躍舉手道:“我我我,我幫忙寫請柬。虞家族譜我熟得很,誰家住哪我都能給你送到,月底成親絕不是問題!”

在付書玉看來,這兩個吊兒郎當的辦事不牢靠,還得她來安排:“冬日風雪大路難行,且近年關多避忌沖撞,不宜著急。現下先把六禮的前三項定下,等來年開春也好請吉日成禮。”

段晟當即連連附和:“這個我也熟,最近大門口晃悠的媒婆可多,回頭我就逮幾個過來納采問名,立馬一一都給辦妥了。”

席間聊得熱火朝天,段晟連要響幾串鞭炮掛哪兒都想好,一切猶如脫韁的野馬在萬丈懸崖上飛奔。

究竟是怎麽到了這一步,虞之侃試圖挽回:“等、等等,等等——”

“親家翁,”燕故一親親熱熱地朝虞之侃舉杯,“這樣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

虞之侃楞楞接過:“這、這……”

燕故一拍他肩安慰道:“兒大不中留,我理解,你也要多節哀才是。”

王侯結親,對於尋常人家來說無異於潑天富貴淋頭,燒高香三輩子難得一遭。對於堆金積玉的虞家而言,同樣如此。富極仰貴儀,是陽光大道,是階級躍遷,是一步登天。

這天,卻也不是非登不可。

在虞之侃一直以來的設想中,他那空有才華不解機鋒的獨子,最適宜的還是走在祖輩庇蔭下,當一閑散富貴人,春花秋月裏消度一生便罷。

但一場船禍改變了生平定數。

王侯平江寇,一次無意施恩,驚動少年人未曾亮起的紅鸞星。義無反顧,一錯再錯,不肯回頭。

虞之侃恨鐵不成鋼,是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險將少年人的情根與性命一同折斷。

到底是攔不了,攔不了。

既然攔不了,便放手讓他去撞南墻,南墻與妄念總得撞塌一個,塌了哪一個都好。不想王侯竟也是瞎了眼,天底下那麽多大好兒郎,真就看上這個不成器的兔崽子。

虞之侃坐在書案後,看著跪在堂中的虞蘭時,一時間除了嘆氣只能嘆氣。

擔心的無非兩點,繼承與子嗣。

虞之侃說:“王侯高庭,爵位可繼。我們區區一商賈家,萬萬沒有資格與之相提並論,普天下也絕無王侯出嫁的道理。你過去,虞氏族譜家產再與你無關,你可曉得?”

虞蘭時說曉得。

虞之侃一停,再說:“雖然說子嗣為時尚早,但你過去,若有,子嗣要承爵位,跟不了你的姓。既未循宗氏未擔家業,百年後你也不能回我虞氏墳,只能去你的王侯陵陪葬。你可曉得?”

虞蘭時仍說曉得。

這回虞之侃噎住好一會兒,才說:“我會尋個旁支未開蒙的哥兒,伶俐些的,放在膝下養。向來你在商貿經營上不思進取,被人取代家主之位,也無甚可惜。你要曉得。”

堂中人終於有些動靜,虞蘭時擡起一雙清淩淩的眼,道:“早些年我便這般勸過父親母親,竟還沒開始著手去做嗎?”

“你——”

虞之侃想罵人,發現沒什麽可罵,於是砸碎個茶盞了事。

虞蘭時波瀾不驚地聽著茶盞碎,瓷片濺在袖上,他溫聲道:“父親母親春秋鼎盛,未開蒙的哥兒好教養親近,機靈聰穎在其次,要性子溫和良善些的才是。有父親主理,各管事協旁,過些年歲讓他慢慢踩進賬房學著撥珠算,循循善誘,差不到哪裏去。一個虞蘭時已夠荒唐,祖先在天有靈,必不會再出第二個,父親敬請放心。”

幾番話說下來,虞之侃徹底歇了心思,無奈道:“少來安慰我,你倒是想得挺周全。什麽時候起的念頭,又想了多久了?”

虞蘭時默然片刻,說:“十七歲。”

“真是早,這麽早。”虞之侃嘆,“我尋思沒虧待過你,而你,竟然這麽早就想棄我與你母親而去。一家之主不做,把身家性命交給別人。你說說你,你說說你。”

虞蘭時俯身叩頭。

自孩提時便按章程循規蹈矩的人,萬千寵愛,受罰極少極少。而少年紅鸞星動後的每一步行差踏錯,數鞭長跪,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想起來,恍然如夢。虞蘭時低聲道:“我也是想了好些年,才慢慢說服自己。無法兩全,父親。蘭時眼淺心窄,顧全不了大義,只能成全一己私情。”

“去罷。”虞之侃擺手,越看人越礙眼,“陪過去的聘禮、還是嫁妝?罷了……總歸是些金銀屋契,你母親塞了許多箱子,總得撐撐你做正君的體面底氣。是正君罷?要不是正君,你這個兔崽子,想來亦是要舔著臉去的。白養你這麽大,你個兔崽子!”

虞蘭時老老老實實地跪著聽了頓罵,趕在日落前回到逢月庭。

逢月庭已經不是昨日的逢月庭。今早阿沅一行趕到來,兩排四位侍女指人擡進箱籠件件,鋪長毯,點廂房。盡管阿沅一再吩咐人收斂,陣仗著實有些喧賓奪主。王侯車架再是從簡,仍擠得寬敞庭院頭一回顯出窄。侍女姐姐們露著笑十分平易近人,名仟名柏站去角落縮脖瑟瑟。

虞蘭時一推門有些懵,又是惱。

侍女環伺,熏香撫琴,仙樂陣陣,個個爭在離今安視線最近的地方。閑雜人等一進,琴弦一亂,侍女們紛紛怒視。

今安揮手,侍女魚貫退下。

今安坐在邊榻上收棋子,說:“預計在南邊過年,她們非要跟過來,是有些鋪張了。”

碧玉棋子叮咚滾去雪青袍裾邊,虞蘭時撿起放進棋罐,道:“人多院子可能住不下。”

今安看他一眼,說:“無妨,另找個院子安置她們便是。我剛剛也讓她們多去游玩,這裏無需伺候。”

虞蘭時松開眉心,與今安分坐棋案兩頭。

半天接連許多事,虞蘭時強持鎮定,卻無法當作無事發生。虞蘭時告誡自己,起碼不要過於大驚小怪,他已非魯莽沖動的少年人,不能當真一點長進都沒有。

本就性子寡冷的人,在翰林院那等書山卷池修了幾年,修得幾分官道上的諱莫如深,遇事更該通曉情理、游刃有餘。才能堪堪陋身塑金邊,去夠到與她般配的癡想。

虞蘭時定下心與今安對弈兩盤棋,不到一柱香時間,被打得丟盔棄甲落花流水。

今安幹脆將棋子往盤上一扔,不兜圈子,問:“談了什麽?”

虞蘭時執棋手一頓,笑道:“父親讓我逢年過節少些回來,看著心煩。”

他避而不談,今安不勉強,只說:“婚書是我北上前向陛下求的。”

這是最要緊的事情,虞蘭時顫著手蜷緊,圓潤棋玉硌進掌紋,說:“一張紙寫了半年?伺候筆墨的人未免太過疏忽。”

今安:“可能是要和她的後宮大選湊個雙喜臨門?”

棋罐裏堆山的棋玉交光明麗,琳瑯躍入虞蘭時眼中。對方話語平常,他卻被這情意洪流沖撞得看不住,承不住。

棋盤礙地,虞蘭時轉下榻,擠去今安那頭,虧得邊榻寬敞,沒把今安擠下去。今安猝不及防,將人抱滿懷,被人抱滿懷。

窗未合,紅梅攪著雪粒,落上兩人發衣。梅雪一重又一重,隱約,就可見得鬢霜白頭。

久久,虞蘭時緩平心緒道:“我以為,像昨天就是頂好頂好的了。”

“等開春,先在洛臨成一次親,回王都城再成一次。”

“……要成這麽多次嗎?”

“婚書上寫,需昭告天下,絕了王都城那些未婚兒郎的心,好為大選充些人頭。”

“好的,太好了。”

今安有一下沒一下地撩他頭發,說:“有一點我事先聲明,我不會坐花轎蓋紅蓋頭。”

虞蘭時一下笑出聲:“我坐,我蓋。”

今安嘖一聲:“應該很醜。”

一個醜字的殺傷力抵得過奪命尖刀,虞蘭時大驚失色:“那我不蓋了,絕對不蓋。”

今安難得惆悵道:“那這成親俗禮如何是好?”

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找不到應對之策,便拋到腦後,讓別人去煩惱。

夕照推斜欄桿影,就著廊邊新燈,虞蘭時不知從哪兒翻出對紅燭。紅燭沒有花紋雕飾,圓腦圓身笨笨杵在桌上,說是當成洞房夜的龍鳳燭。

來年開春太久,他急不可待,等不得再過一個冬天,再等霜雪融盡。

虞蘭時牽著今安在紅燭乍亮的寢屋裏,兜兜轉轉,要先過一遍俗禮。

二人都是頭一遭,手生得很,拜個天地都能撞到彼此的頭。

咚,好大一聲,撞得人頭暈眼花。兩人你揉我頭,我揉你額,笑得東歪西倒。

今安表示她累了。

虞蘭時顧不上疼,跟在身邊纏她,手裏還在翻那本旮旯裏找的成婚禮俗。

“合巹酒。”

“結發禮。”

虞蘭時殷殷切切地望今安:“就差這兩個了。”

“合巹不分離,結發為夫妻。”今安讀著虞蘭時指出的一行,“這樣胡亂編造的寓意也有人信嗎?”

虞蘭時靠在今安臉側,目光極溫柔地追她:“我信。”

今安垂首撥玩他的手指,說:“我不信。”

“天力難為,人心易變。我不信,諸如什麽,情為何物,生死相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今安逐字逐句念著這些流傳天地亙古的祝詞,她念得很慢,紅唇開合,聲很輕。斷喉線咬在她白齒間,慢慢勒緊虞蘭時呼吸心腔。虞蘭時靜靜看著,不敢出聲,屏息到鈍痛。

忽而今安擡頭,看來的目光永遠清明自持,永遠不為任何事物所困。今安看著他,與他十指交纏,說:“但虞蘭時,我想和你定白頭之約。”

天地間轟然塌下一場大雪,殺人語鋒落定,虞蘭時被這個人這句話切斷喉嚨,眼眶滾燙,啞然無聲。終其一生,他千次萬次回想此時此刻,被殺死千次萬次。

寒江逐麓,驚鴻照影。

他在普世順遂裏遇見了此生最大的劫難,一剎翻覆前塵,後來摧折心肝。

長醉不覆醒。

最後一篇番外,全文完結。

明年成親到不了現場,在這裏隨一句百年好合。

再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