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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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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八)

城門方向的撞擊聲不亞於雷鳴,一聲快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此時此刻與催命符無異。城門一破,比起還有宮墻禁軍圍護的華臺宮,宮墻外的街巷才真叫做砧板上魚肉。

有人想依靠宮墻遮擋貪生片刻,有人掛念宮墻外的親朋。一個人想往外沖,沖破口子,餘下的一個接一個開始推向禁軍,群情激憤,場面越發不可收拾。

眼看就要見血,翰林大學士越眾而出,高呼:“諸侯討伐是為亂臣賊子,不是為了濫殺無辜,各位不要自亂陣腳!”

連喊數遍,人群稍稍靜下。隊伍最後有人出聲附和,未見其人,只聞其聲:“對對,你們剛剛沒聽到嗎,說宮裏頭有人弒君篡位!”

“弒君的那個太監不是已經淩遲處死了嗎?怎麽還有?”

“那個太監是聽誰的指使,滿朝上下誰人不知曉,不過是苦於沒有證據,才被這亂臣賊子瞞天過海。可嘆如今我大朔江山,全然被她玩弄鼓掌之中。今日諸侯來此,是為我大朔鏟奸除惡!”

人群中數道聲音此起彼伏,將全場的議論風向拉去一端,在禁軍連聲肅靜下也不肯停。

翰林大學士繼續振袖高聲:“諸侯合兩萬鐵騎,華臺宮中區區幾千禁軍,豈非是負隅頑抗!”

嘩然聲。

“竟然是兩萬鐵騎,他們是要踏平這華臺宮,踏平這王都城不成?”

難以想象的驚濤駭浪即將越過城墻,有人怕到忘記忌諱:“難道傳言非虛,弒君的幕後主使當真是攝政王?”

這話一出,禁軍拔劍喝罵那人:“大膽,竟敢妄議攝政王!”

底下人憤懣道:“一個亂臣賊子,何苦拉我們這些無辜人陪葬?”

“無風不起浪!攝政王弒父弒君,是不忠不孝,人人得而誅之!你們如今把我們關在這裏,還不是怕真相傳出,天下唾罵!”

“他們能把我們一個個殺了不成!”

說話的一張張面孔看過去都是世家子弟,科舉之興與三公之禍兩座大山幾乎壓垮了世家百年累瓦,不曾面臨的生死關頭在前,使得這些書生催出幾分不怕死的莽勇。

魯莽者沖向前,怯懦者退回屋檐,場面大亂。

翰林院輕易不摻和朝前是非,遑論挑起紛爭,許教習從頭到尾看這出鬧劇,不敢置信:“這、這,大學士究竟在做什麽?”

“教習還看不出來嗎?”同樣旁觀的虞蘭時道,“煽動言論,替城外叛軍開路。”

“什麽?”

不及多說,禁軍一面拿人一面拔劍示警,混亂中劍鋒刺進最前一人胸膛。

驚呼四起,劍刺進拔出,人倒下血濺一地,所有人後退。院中退出大片空地,傷者哀嚎,帶血的長劍掉落在地。

群情激昂的眾人都靜止下來,翰林大學士往前走幾步,顫手指道:“劊子手。”

禁軍不過奉命行事,不慎生亂,卻有人先於他撿起了地上的長劍。

站了寥寥幾人的地頭太空曠,一覽無餘。

盧洗循聲望去,目眥欲裂。

虞蘭時綠袍袖口沾上血跡,持劍指翰林大學士:“敢問大學士,如何得知諸侯合兵兩萬?”

暮色紅逾血,鋪陳華臺宮八方宮道。

鉤戈殿,垂帷重重,窗欞林列,內殿浸沒在一扇扇暗紅夕暉中。往來宮人神態從容,仍如以往每一日掐準時辰看燈,撐著竹竿將點起明火的燈籠一盞盞掛去殿外長廊。

荷刀披甲的禁軍來來回回,一封又一封急報遞進殿中。

“稟報殿下,宮外各衙門調兵合一千二百人,關坊市清街道,各家各戶嚴令閉門不得出——”

“稟報殿下,禁軍已往各處宮門把守,東西南北四面落閘。一並通傳殿下口諭,擅自出入者不問原由立斬——”

“稟報殿下,叛軍攻破主城門,正兵分三路往東華門、南華門、北華門,已過四裏外路障——”

長風樹影破入門窗,掃過大殿。

鳳丹堇就著宮娥雙手捧護的燭盞點線香,甩去火焰,猩紅一點燃起灰煙。鳳丹堇將線香逐根插進青銅爐中,看灰煙幾縷直線騰起,被窗門風湧攪得粉身碎骨,道:“今天頭七,當真是不得清凈。”

“六部與翰林院等,都有人在煽動謠言,制造內亂。”付書玉邁進門檻,將宮內各處消息遞上,“禁軍已經分頭捉住內應審問。”

鳳丹堇面上不見意外,道:“正好洗一洗有異心的,給後來人騰出位置。”

付書玉繼續說:“翰林院中——”

“報——”又一道白甲疾速掠過外庭,於門外跪報,“稟報殿下,連州都督領兵已到西華門外——”

砰砰,付書玉不慎碰翻幾本累起的奏折,鳳丹堇看也未看一眼,問殿外:“已到西華門外多遠?”

“到西華門外十丈處。”

“領多少兵?”

“三千兵。”

鳳丹堇再問:“他此時領兵來做什麽?”

無人敢答,風聲席卷過岑寂宮殿。

“幾日前朝議初定薛氏罪罰,燕故一上奏陳情數封,要薛氏九族謝罪,皆被本宮駁回。”鳳丹堇毫無慍色,語聲淡淡,“狗急還要跳墻,一個薛懷明以儆效尤便是,本宮不欲再與半個朝野為敵。本宮要權力,也要人心。燕氏九族冤死,不能將薛氏論以同罪,這位連州掌兵都督怕是恨毒了本宮。”

“今夜誰都能登上昭清殿,拿本宮的頭顱去祭皇座。他燕故一為什麽不能?”

付書玉權衡再三開口道:“殿下,茲事體大,他萬萬不敢。”

鳳丹堇盯向她,目光銳利刺透人心,道:“你拿什麽為他作保?”

付書玉跪下:“書玉請命即刻往西華門,為殿下一探。”

天際最後一線餘暉沈沒,上位者居高臨下審視她良久,道:“付侍筆,本宮封你禮部五品官階,賜通禁金腰牌,命你去西華門勸降。”

西華門沸反盈天,火光映亮整座宮門。

數把刀劍壓在藺知方脖頸,他身後數十名禁軍或傷或綁橫倒一片。連州兵自後城門突入,趁禁軍大部往東南北三面迎敵時,直取防守最薄弱的西華門。

宮門沈沈向內敞開深口,人群最前,燕故一坐在馬背上,問藺知方:“我怎麽記得,前幾日你還幫著那群言官,想往攝政王頭上安個弒君罪名。怎麽今天就領著她的口諭來守門了?”

脖上千斤迫得藺知方雙膝跪地,他面上肩上傷痕流血,口齒清晰道:“一旦諸侯入主華臺宮,群雄並起,天下就將面臨四分五裂烽火連年的境地。孰輕孰重,下官分得清。就如燕氏一脈清正名,燕都督今夜不也起了謀逆的心思?”

“伶牙俐齒。”燕故一收起笑,“殺了。”

付書玉騎馬直奔西華門,迎面見滿場火光人影,聽到這句話。

“刀下留人!”

伴隨一聲清喝,一匹快騎連越宮門前數重人墻阻礙,沖入人群中最劍撥弩張所在。馬匹嘶鳴著高擡起半個馬身,在馬上人揚鞭勒韁下疾停,轟然踏碎滿地火光。

擡手攔了要上前拿人的手下,燕故一看著頃刻闖到丈外的付書玉,她頭上鬥篷在疾風中刮落,明光照出她鬢發挽翠與披風飛揚。

燕故一沈默片刻,語調不辨喜怒:“我竟不知你馬術了得。”

磨出血痕的手掌在過度用力後顫得不聽使喚,方才更是幾度險些被顛下馬背,自認半調子的付書玉來不及後怕,單刀直入道:“大人,藺知方奉攝政王之令守城攘亂,不能殺。”

被付書玉馬匹擋在後面的藺知方艱難擡頭,揚聲道:“付女官,不必為了我以身犯險。”

燕故一眼風一擡。

押人的兵立即將人蒙口,腕力下壓,刀鋒陷進藺知方皮膚,血線淌下。

燕故一目光掉回看付書玉,似笑非笑:“你說不能殺就不能殺,我憑什麽聽你的?”

人多眼雜,付書玉扯韁別馬首往旁邊示意,道:“大人,借一步說話。”

宮門洞開,滿場兵將等燕故一發號施令,絕不是因一己私情耽擱的時候。

燕故一說:“我只給你半盞茶時間。”

時間燒化在淌下的燭淚中,一刻不停地流走。

四面楚歌,萬千蹄鐵匯流聲洶湧,直撲宮墻外。

鳳丹堇在宮娥圍侍中更衣正冠。

禁軍來稟:“殿下,有翰林院中人求見。”

宮娥捧來銅鏡,鳳丹堇與鏡中人扶釵對望:“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攔不住,禁軍是何時如此不中用了?”

“此人佩有定欒王府徽,且劫持了翰林大學士。”

鳳丹堇踏出殿門往階下中庭望,果真看到她殿試點的新科探花郎翰林編修,拿著把劍架在他頂頭上司的脖子上,在重重禁軍的包圍下往這邊走。

是為何點這位做探花郎呢,無非是得天獨厚四個字。

巨賈之家堆砌出的學識涵養,在一眾參差不齊的學子中拔得頭籌。只不識人間疾苦這點,難當狀元名銜,可若是為招賢納士的科舉一制錦上添花,便綽綽有餘。

於是點為探花,放到翰林院養幾年,再下派地方擔職實幹。士農工商的最下等,朝廷不拘一格降人才,或可為後來人做一面標榜官績的旗幟。

鳳丹堇現在看看自己當初做的決定,忽然覺得天真了。

就在人人明哲保身的當口,這個人選擇了最愚蠢的一條路。

虞蘭時棄劍跪在鉤戈殿前,道:“翰林大學士實為叛軍內應,下官擅自將他拿下,請殿下治罪。”

鳳丹堇看透他的心思:“你要討功勞。”

虞蘭時俯首磕地:“下官鬥膽請殿下遣兵出城,襄助定欒王。”

鳳丹堇聽著覺得可笑:“她要救天下人,你不自量力,卻想救她?”

虞蘭時長跪不起:“請殿下應允。”

“你無視禁令擅闖宮闈,又持兵械,何來功勞可言。”鳳丹堇更是冷漠,“一意孤行,她身邊怎麽會放著你這樣的蠢貨。”

話畢,鳳丹堇眼風不掃跪著的虞蘭時,擡步行過他身側。

卻聽身後青年高聲道:“今夜百官群臣閉門,盡皆風聞諸侯討伐亂臣賊子。誰是誰非,誰能說清。殿下欲繼承大統,便要清名加冠,才可使天下人無半處非議可言。殿下先遣禁軍封鎖華臺宮內外消息,可連翰林院中都有人策應,殿下要的清名加冠,今夜寸步難行。”

“翰林虞蘭時,願為殿下寫史冊清名。”

燦爛燈火隨長伍遠去,重檐歇山頂投影如山巔,沈沈壓上孑然長跪的一襲綠袍。

出鉤戈殿,長風盈袖,鳳丹堇望去殿外停的轎輦,無人來添披風,夜有些涼。

鳳丹堇眺見宮墻上映紅的天空,吩咐道:“給他一百禁軍,讓他去西華門外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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