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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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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四)

三更過,鉤戈殿中燈火長明。書房左側一扇窗猝然從外打開,風湧進嘩啦啦掀動案上紙頁。

鳳丹堇聞聲擡頭,今安正擎著窗頂淩空躍進。落地到回身關窗,瞬息間絲毫聲響都未發出,只驚動了桌案上的紙頁。下一息,外頭換崗宮人走到將將合起的窗前。

鳳丹堇無奈道:“你一定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說華臺宮戒備不行嗎?”

今安身上沾著涼風,邊解披風邊道:“刑獄戒備也不行。”

“刑獄這兩年都是你在管。”

“這一次不是。”

“我也管不了。”鳳丹堇捏著手中折子道,“朝臣的眼睛盯緊我,我稍有動作,就會被他們的唾沫星子淹死。”

今安:“我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怎麽他們還把我和你歸在一處。”

“他們眼中,我和你有什麽區別,不都是別有居心的擅權者。”鳳丹堇道,“難為他們抓不到半點苗頭,警惕心倒是指得很準。”

隨手將披風撂下,今安不常來鉤戈殿,卻是熟門熟路,徑自給自己倒了杯茶,說;“這一次馬腳露得太多。”

鳳丹堇反駁:“他們找不到馬腳。”

“找不到嗎?”今安反問,“那你的人怎麽進去了?”

鳳丹堇微笑:“你說話怎麽這麽難聽?”

今安撐案俯視她,道:“你嫌我說話難聽,我還嫌你這趟渾水太臟。”

“不想同流合汙,出門左轉就是。”鳳丹堇施施然作手勢,道,“你自當你的逍遙王,一點罪孽不用沾,全都由我來擔就好。誰讓我孤家寡人,孤苦伶仃,活該無依無靠呢?”

今安嗤笑一聲:“少在這裏裝可憐,沒有比你更心黑的了。”

鳳丹堇不敢茍同:“我是心黑,你又算得什麽無辜人?”

“連州侯是我讓你殺的嗎?昭清殿前的一地腦袋是我讓你砍的嗎?你不想蹚渾水,難不成還是我拿刀指著你腦袋讓你走進來的嗎?定欒王,本宮手無縛雞之力啊。”

輕飄飄的語聲不含怒意,卻恨不得戳斷對方的脊梁骨,二人對視間似有劈裏啪啦的火花在冒。忽而門口響起動靜,宮娥在輕輕叩門:“殿下,夜深了,可要安寢?”

鳳丹堇移開目光,拿鉗子挑亮燭芯,道:“本宮在看折子,不要打擾。”

“是。”

門口人影退下,今安拎過把椅子坐著,好整以暇道:“火氣這麽大,你方才這些話和牢裏那位說的一模一樣。”

鳳丹堇從容神色一頓。

今安又問:“想知道他還說了些什麽嗎?”

鳳丹堇放下鉗子,撥動掛起的筆簾,道:“定欒王願意說,本宮自然洗耳恭聽。”

“我看他算是忠心,想著將他招入麾下,被拒絕了。”

“能被定欒王看上是他的福氣,竟還拒了,委實有些不識好歹了。”

“不必裝模做樣奉承我。”今安不吃這套,已從稟祿話中看透眼前人的用意。雖則今安一早就清楚鳳丹堇為人,但知曉全盤竟有她暗中操縱的手筆,仍不免有些郁卒,“殿下既說盟約,就該對盟友坦誠些。”

“坦誠對你沒用,你豈是可以任人擺布的。”鳳丹堇拿筆沾墨,道,“棋差一著四個字,定欒王不妨認了。”

“我自然認。”今安笑說,“我只是替你可惜,可惜了那麽忠心耿耿的一把刀。”

“對本宮忠心的不止一個。”

今安意味深長:“是嗎?”

“刺殺部署太過倉促,可夷狄和親在即,容不得我再細細思量。”鳳丹堇道,“無妨,稟祿是本宮設的最後一道防線,所有證據到他這裏,沒有再查下去的可能。他本來就是為今日局面而存在的,自然是該有所覺悟。”

今安樂意於往別人傷口上撒鹽:“什麽覺悟?擔下一切十惡不赦的罪名,做你的替死鬼?”

狼毫筆在雪白宣紙上失控狠狠一劃,像捅穿紙面的刀痕,擬就的整幅字都廢了。

燭火亮了徹夜,疲憊地晃動,將鳳丹堇鬢邊金釵點綴得愈發耀眼不可方物。自登上攝政之位後,鳳丹堇每日伏案理政至夜深,不敢懈怠不肯懈怠。天下指罵摜以萬箭雷火,投擲在她身上不曾止歇。

“我幼時在禦書房翻閱史冊,學五朝十代,千年不盡數,英雄功與名。起初,我也讚嘆敬佩於先人的智慧謀略,自愧不如,唯有苦讀。可年歲漸長,厚厚的書籍從東墻壘到西墻,一頁一頁全寫的是男子的名字。偶爾一兩個女子出現,也是多為附庸存在,生平一概潦草。大用筆墨的,要麽是禍國之人,史官對其極盡批貶,要麽是讚斯人賢德貞潔,為後世女子典範。”

“似乎,除了賢德貞潔四字,作為女子身便再無可取之處。是因為困於產褥,規誡於女德,銷聲匿跡於學堂朝堂。還是因為說話是男人,拿筆是男人,看客也是男人。”

“我若從未看到知道便罷了,偏偏我還能改變。本宮便想試一試,這大朔朝的青史一頁,是否可以寫上我鳳丹堇的名字。不作附屬人,不為賢德名,只以功過論。”

說到這裏,鳳丹堇輕笑一聲,覺得十分有趣:“最初只是這樣幼稚可笑的想法,逞著一腔不服輸的意氣。如此,本宮便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世人苦難烹於烈火中,世家王公壟斷金官途。我便斬除這道天塹,道阻且長,天下罵名,本宮盡背了。”

“諸侯分權,皇權不統。”

“邊疆不平,動搖防線。”

“這一項一項,本宮通通都要夷平,再留與後世證我今日功過。”

鳳丹堇揉起廢紙丟進炭爐,餘燼將息未息,猛地騰起烈焰燃燒在她眼底:“然而我空有嫡出之名。即便皇子死絕,一個遠親王爺的庶子都比我更接近那張椅子。”

“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更聲深遠,從午門外穿透重重朱門宮墻,撞進風中。燈火通明的鉤戈殿在寂暗的華臺宮中,在遼闊的天地下,猶如一座孤島。

今安許久沒有說話,手裏拿的茶杯涼透。

鳳丹堇重新鎮上新紙,流暢行墨寫了大半張,筆下一頓,道:“方才與王爺說到哪裏了?對,說今日局面。父皇年老愚鈍,不,他年輕時也愚鈍,只是如今更甚。夷狄兵敗,尋機挑釁,我們不僅不戰,反要和親。夷狄的胃口豈是嫁過去一個公主賠些嫁妝就能吃飽的,分明是試探,父皇仍癡心妄想著,再覆鼎盛時期萬國來朝的美夢。”

“當時我沒想到會那麽快,那麽快。”鳳丹堇視線虛看去桌前燭臺,“這一回,我本以為還有時間。”

言官們揭起此次禍端,滿城草木皆兵,數日追查下來,內裏先出紛爭。以禦史大夫為首的一派認定還有幕後指使者,必須繼續嚴查到底。以大理寺卿為首的另一派則認為主犯已經抓住,再查下去不乏有心人借機鏟除異己,只會大開冤獄。

大理寺卿更是連連上奏,稱近來亂事太多連坐無數,午門外血流成河,已經在王都城內外攪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恐怕危及皇室明政之名,更應顧全社稷民心安穩,如今證據確鑿,足以論罪將主事者處決於午門外。

兩派在朝會上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吵到下朝仍沒能吵出個結果。

昭清殿回音繞梁三日,撞得今安腦殼嗡嗡。煩人的是,殿門口有人在等她。

鳳應歌見她便笑:“將軍,正巧。”

巧個冤頭鬼,方才朝議兩邊吵架的時候,這人就站在今安旁邊看得興味十足。如今人來人往的昭清殿門前,個個拿眼角暗地將二人撇來撇去,鳳應歌扣個笑面具紋絲不動。

今安懶得應酬,轉身沿長階往下走。

山不來就,鳳應歌便去就山,那麽高的個子,跟在今安袍尾亦步亦趨,“我們有舊日情誼,將軍又助她新政,眾人對於你是站在哪邊百般猜度。眼下,將軍與我走得近才好些。”

“什麽道理。”

“我那位皇姐洗不清。”

今安腳步不停,“查到盡頭了,殿下方才可有聽到大理寺所奏。”

“將軍自己都不信這話,怎麽讓我信?”鳳應歌低著聲道,“一個人的供詞這樣說不奇怪,所有人的供詞都一樣,才叫做賊心虛。但凡那個閹人反口咬他主子一口,不說能不能查清,就算是難逃一死,起碼有機會脫掉主犯的罪名。”

今安不置可否:“反正都是死,有區別嗎?”

鳳應歌說:“對,反正都是死,反咬一口怎麽了。要是我,多少得多拉幾個人陪葬,下地府給我墊著。現如今看管森嚴,攝政王難不成能派人進刑獄殺人滅口不成?況且攝政王不僅不會殺他,還怕他不明不白死了,難以堵住悠悠眾口。他更應該有恃無恐才是。”

聽他意有所指,今安道:“殿下有話直說。”

“說他忠心耿耿,他設計刺殺。說他貪圖富貴,他將罪責全攬了。自相矛盾,也就大理寺那幫人死腦筋,只認浮於表面的所謂證據證詞。”

今安:“不如說是你唯恐天下不亂。”

被人罵,鳳應歌笑得更歡:“過河拆橋,兔死狗烹。將軍還不能看清嗎?”

長階走到底,今安轉身看鳳應歌,“說起來還未賀喜殿下。辛苦籠絡言官佐證,真相大白,一舉削去對手左膀,想來遂願指日可待。”

“還差得遠。”鳳應歌勾起嘴角,瞳色深深不見笑意,“從犯至多是押到菜市場斬首,而主犯,哪怕是極刑也無法堵住滔天民憤。效忠十數年的狗尚且說棄就棄,往後她又該如何對待將軍?”

這一日後大理寺與刑部聯奏,罪犯前掌事內監稟祿枉顧皇恩,刺殺君王,為密謀主使。人贓並獲業已伏罪,罪不容誅罪該萬死。奏請攝政王稟明聖聽,按律例將罪犯淩遲示眾於午門外。肅清宮闈,大告天下。

第一本奏,因禦史大夫領議疑點重重,攝政王駁回。第三本奏,因禦史大夫領議疑點尚存,攝政王駁回。第五本奏,因禦史大夫領議不可結案,攝政王駁回。第七本奏,攝政王駁回。第八本奏,滿朝附議,攝政王駁回。

第九本奏,直呈鳳鸞殿皇後案前,得攝政王親筆朱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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