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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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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光(二)

“……他已經走上昭清殿,皇帝授予他傳宣之權。沒有刺殺這一出,他照樣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何必畫蛇添足?”

今日昭清殿上的大戲不用敲鑼打鼓,王都城已然甚囂塵上。燕故一喬裝從定欒王府後門下轎,直奔靜室。

進門席簾被來人大袖掃得動蕩不止,燕故一疾步走到今安案前,沈聲道:“王爺,是李代桃僵。”

今安正坐案後的蒲團上烹茶,銀鉗撿著燒紅的炭塊扔進爐中,猩紅火光滋滋。她半束著發,常服軟袖蓋上手背,濾進簾縫的日光鋪一身明明暗暗。今安專註眼前的茶湯,問:“李是誰,桃又是誰?”

燕故一提袍坐下,“夷狄刺禍多少時間人力投進去,早已查無可查。今日被宣進殿的人證說了些什麽,我都不用問王爺,便知道一定是假。他們只需要一個借口,一個罪名,一根救命索,來和攝政王抗衡。攝政王禦下縱容,豢養大患,就是他們此時的救命索。”

今安提壺倒茶,茶盞推去他面前,“稟祿已經被押入刑獄大牢。”

茶湯清澈見底,燕故一看見狂潮洶湧,“拉一個掌事太監下馬,犯不著用這樣大的罪名。隨便查查他底下人的金錢往來底細,都不可能是幹幹凈凈。偏偏,言官們這次同仇敵愾,行的是自損八百的險招。”

今安:“繼續說。”

“罵了那麽久的牝雞司晨都沒用,眼見世家權柄被一步步蠶食。他們急了,急需一項滔天大罪。稟祿有罪,那麽重用他的人也要查,只要查出一分嫌疑,屆時還權於朝都是順理成章。可言官自來寧求中庸,不破不立。構陷罪名來與攝政王抗衡,後果絕不是他們能夠承擔。除非幕後有人撐腰並出謀劃策,除非——”

答案就在嘴邊呼之欲出,燕故一驀地停住,震攝於什麽不敢再說。

今安看著燕故一驚疑不定的表情,替他接了下去:“除非真相是真。”

明明春日和熙,卻有冷風往燕故一腳底直灌,不寒而栗。燕故一站起,在案前涼磚來來回回踱著步整理頭緒,陽光一遍遍地碾碎在他腳底。燕故一霍然轉身,道:“弒君篡位。”

“皇帝遇刺究竟誰得利最多,就擺在面前。天下人都不敢想,唯獨她就敢做。”燕故一低著聲,反覆念李代桃僵四字,“那下獄的掌事大太監,無疑是當了替死鬼。”

今安正色問:“你以為她的攝政王位是如何得來?”

燕故一道:“皇帝自詡春秋鼎盛,不立東宮。皇二子聯合中拓侯帶兵逼宮後,所有皇嗣在他眼中都是圖謀皇位,都為他所猜疑忌憚。”

“而她是女子,女子無可繼。”今安垂眸把玩手中杯盞,道,“從古至今,你何嘗見到有哪個女子能稱帝?最高不過在漢時,皇帝年幼,漢太後垂簾聽政十六載。十六載苦心孤詣,天下早默認是她呂家的。如此,漢太後仍未能真正坐上那把椅子。”

燕故一抓住另一關鍵點:“並且鳳丹堇在朝無外戚。”

“是。”說到這裏,今安神情有些悵惘,“嚴家出忠將,到嚴紹這輩,他父兄族親戰死沙場,母親早亡,只剩他與一個妹妹。嚴紹去北境領兵,他妹妹則進了華臺宮,成為如今的皇後。”

“嚴紹在,鳳丹堇絕無可能接下攝政之權。可當時嚴紹戰死,嚴家只剩下一張空殼子,甚至連可以授爵的嚴淮都是稚童。一無正名,二無外戚,三要治世之才。數盡皇嗣,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人選。何況她自請去夷狄和親,以全社稷安定的當時,早有賢名傳播天下。”

“只是,皇帝低估了她的野心。”

說到這裏,燕故一定定看向坐在案臺後的今安。他臉上最後一點猶豫消失,極其篤定地道:“想必王爺你早就知道了。”

門頭席簾短,將窄門切分為上下兩半。燕故一坐在未被遮擋的光明處,以長案為界,今安坐在另一頭,光與暗縱橫密布間。

今安仰頭飲盡杯中茶水,“我到王都的第一夜,見到了鳳丹堇。”

今安初遇鳳丹堇,不是皇五女攝政召諸侯的那一年。是在今安僅僅作為北境將軍,封王授爵,第一次踏入王都城的寒冬。

沒有堅不可摧的城墻堡壘,號角兵戈與窮困疾苦皆在這裏止步。亭臺樓閣千千座,沿街而行的燈火絲竹聲流成河。北地之上極目遠眺,望不見的南天繁華,朝今安迎面淌過。

第一夜是接軍宴。

對於耽溺文袖軟紅的王都城而言,十九歲的今安,是刀是劍,是崖上月。甫一登上華臺宮宴席,便掠盡滿城才子俊傑的風頭。女眷推擠在屏風後偷看,今安舉杯道謝,倒酒的宮娥紅了臉。

皇帝喝到興頭,哈哈笑著:“若非將軍生成女兒身,朕定要將最寵愛的公主許配給你。”

出入禦書房與接軍宴,只有皇帝的第五女有此尊榮。皇五女在屏風後向今安敬酒,遞酒的小內監不小心碰翻了杯,酒水灑上今安袖子。皇帝勃然大怒,小內監磕頭哭求恕罪。

屏風後的皇五女說:“父皇,正是萬軍來朝仰望君威,莫教這不懂事的奴才攪了父皇雅興。將軍若不嫌棄,請到我殿中更衣。”

鉤戈二字殺伐氣重,但因皇五女喜歡,皇帝便尋能工巧匠建起宮殿。皇五女未招駙馬未立府,即在華臺宮中設鉤戈殿。種種跡象都表明,這位公主無比得寵。

是個麻煩人,今安不想惹麻煩。走個過場在鉤戈殿內室站了片刻,袖子濕痕不大,今安打算離開,看都不看旁邊擺的新衣。

鳳丹堇走進來,花容金釵俱是耀眼無雙,在銅鏡中與她對視,道:“將軍不喜歡釵裙?”

今安目光泠泠:“謝過殿下好意。我只是不喜歡穿別人的衣服,更不喜歡掉進別人的陷阱。”

客人徑直撕破了接軍宴上的小把戲,半點面子都不給。鳳丹堇面上不見意外,道:“將軍見諒。宴上人多口雜,不宜與將軍說話。”

“我與殿下從前素不相識。”今安與她擦肩,準備離開。

“舅舅常常跟我說起你。”鳳丹堇這句話留住了今安的腳步。

鳳丹堇坐上妝臺前的雕花椅,對著鏡面扶釵,看今安背影,“他每次回來這裏,頭發臉上夾著沙粒,一次比一次曬得黑,待不了兩天就要走。母後最是掛念他,常在他走了之後要哭上一兩回。”頓了頓,她嘆氣,“這兩年母後哭幹了淚,想來以後也不會再哭了。”

鏡中的那抹紅衣站在那裏,沒有回頭也沒有離開,“殿下究竟想說什麽?”

鳳丹堇毫不在意獨角戲的唱詞無人捧場,繼續娓娓道來:“他放不下北境,也放不下母後和我,擔心我們在這裏受欺負,總是要來看看才安心。他心裏惦念的太多,所以格外累。我常想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憑什麽讓他如此放不下。我想跟去看看,他說那裏遙遠荒涼,死太多人,我不能去。我不能去,而你卻在那裏長大,建功立業。今安,他說你排兵善戰,機警無畏,是天生的將領。如果有一天收覆北境一統,你一定會是那片土地的主人。我不服,可在他死去的第二年,在今天我見到你。”

腳步聲近。束起高馬尾的紅發帶垂下一截在烏發中,被人揀起。今安側目,鳳丹堇從她身後繞到身前。發帶長度有限,鳳丹堇松手,看著那段纖細紅色掉去它的主人頸邊。而後她擡眸,定在今安臉上逐寸看過去。

鳳丹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讚嘆:“你果然是長得這般模樣,也如他所願成為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他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今安格擋開鳳丹堇的手,“殿下不必試探我。”

摸不到這樣美麗的臉,鳳丹堇很是惋惜,垂眸揉手腕,“何必試探。因為他再看不到了,這也是你來這裏的原因。今安將軍。”

蜿蜒頸邊的紅發帶有多柔軟旖旎,它的主人就有多鋒利無情。若是手中有劍,鳳丹堇毫不懷疑今安會直接抽劍指來,留下些傷口血跡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她僅著華衣佩珠飾的脖頸,暴露在對方冷冽目光的審視之下。

今安環胸低眉看她,“殿下想找打手,滿朝文武裏喊一嗓子,多的是人前仆後繼為你效勞。”

“我當然不認為三言兩語就能取信於你。所以由我來告訴你,那十三封急報去了哪裏。”話一出,對方目光霎時結霜,鳳丹堇沒有一絲退卻,“我將一切秘密說給你聽,只要你走出鉤戈殿往宴席上訴諸於眾,明日午時就可以在菜市場撿到我的腦袋。”

鉤戈殿庭中不知不覺飄起雪,漸漸模糊遠處金頂飛檐和蓬發酒樂。消磨鬥志的極樂地,雪花竟與故鄉一樣。今安望窗外,再看眼前人,道:“不如說一說殿下今夜的目的。”

鳳丹堇搖頭,笑一笑:“今夜不說目的,只說將軍你的退路。”

“父皇爪牙再怎麽被酒色磨鈍,到底還是江山的主人。遠方的敵人他看不清,近處逼到皇座旁的威脅,他看到了你。今安將軍,北境會死人,我不能去。但你不知道的是,王都城也會死人,你會在這裏死無葬身之地。”

“北境已失,將軍回不去。上東州與你結惡,魯番有鳳應歌,南蠻遠離朝野,早無鬥志。唯有逐麓江源起的幾座州地,可做將軍東山再起的脊梁。”

“將軍不信,不要緊,你隨時有反悔的餘地。本宮將掃清王都城阻礙,請將軍從南城歸來。到那時,將軍再來履行我們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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