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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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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局棋(二)

山穹遼闊,春寒料峭。冷風往在場所有人的袖口心口直灌。

一場刺殺未果,攝政王傷勢未明,刺客被五花大綁押下擇日審問。以祭臺上禁軍圈圍起的陣仗為中心,槍尖折起的冷光震懾諸侯群臣。

可是刺客突破嚴密查檢直上祭臺,中間層層審查的環節便已出現紕漏,或有同謀,或有主使,藏在祭臺上下千百張神色各異的面孔裏,誰也不可信,誰也脫不了幹系,連同刀向外背朝裏將鳳丹堇護在風暴中心的禁軍。

唯有眼前,著赤紅蟒袍的高挑身影擋在鳳丹堇面前,如同不可逾越的高山,攔住方才刺向她的刀鋒,攔在她與禁軍中間,未持刀劍,以身做盾,將所有不可預知的危險擯除在外。

鳳丹堇親歷刀鋒之險,心緒雜亂,手腳受控不住地生顫。她不得不停在今安身後,偷得一會半刻喘息時間,平覆死亡爬上她喉頸的驚痛。可惜破開大口的袖子如何整理也恢覆不了體面,一如撕破寧靜的這場大典。

千百人聲俱寂,鳳應歌上前,作揖朗聲道:“攝政王受驚,還請保重貴體,回殿中召太醫才是要緊。”

這一聲掀起萬重浪,底下百官仰頭齊聲,“恭請攝政王回殿。”

多事之秋,這一場預示重大的祭祀尚且未開幕,便已要潦草收場。

所有人都如此認為。

卻見臺上禁軍長槍一退,攝政王揮開左右兵戈,越眾而出。生死之爭後,那卷祭文仍好端端地被她拿在手中,在爬上山巔的晨曦中被舉至對眾人頭頂,鳳丹堇目光環顧,道:“本宮無礙,祭祀關乎國本,時辰不得有誤,一切照常。”

鳳應歌不依不撓,再作一揖:“攝政王衣冠有損,為表尊肅,還請回殿更衣。”

目光自臺下的一應附和者轉回,鳳丹堇看一看幾丈外這位她的手足,勾一勾唇角,“表象何須看,本宮於性命危難之際獻上祭禮,想來天地先祖在上,也能憐我一腔赤誠。”

晨曦薄,山巒重。值清明雨來,細細密密地澆得眾人衣領襟前半濕不濕,口鼻窒潮。頂著沈甸甸的水汽擡頭望,稱王的賊人站上高臺,稟呈聖意,敬告天地。

霧霭風雨,凡人沐澤,避無可避。江山改主,也是定局。

祭臺上的生死一線仿佛也勒著盧洗脖子,他半天語不成句,等到祭祀如常禮畢,群臣有序散場,他急匆匆跟在虞蘭時身後,緊追幾步,低聲問:“蘭時兄,你因祭文一事去過定欒王幾遭,如何?”

聽到要緊字眼,虞蘭時捏緊袖口,反問:“什麽如何?”

“少裝傻充楞,定欒王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說到這裏,盧洗語聲裏隱隱壓不住的興奮,“不對,今日我已親眼見到,定欒王好生神武,一己之力抓住刺客,適時其他人誰也沒反應過來。我在入華臺宮前已聽說她的威名,可後來也有人說她恃權行事囂張,今天親見,才知不可誰的話都聽……”

盧洗一說起便止不住,聽得人煩躁。怎生忘了,這人也曾說過相似的話,口口聲聲說要成為定欒王麾下幕僚,說是畢生夙願。

果不其然,盧洗再次問起:“如何才能去到定欒王麾下?”

“癡心妄想。”

有人替虞蘭時答了,循聲看去,是藺知方正從旁邊走過來。

同為新科三甲,他二人進了翰林院做編修,藺知方卻是進了實打實幹實事的六部之一,近來手頭又連著接下幾樁舊案。其他人視為燙手山芋的舊案,藺知方接得幹脆,為翻查線索四處奔走,不認死理,聽說為此還開罪了幾位朝中官員。

盧洗是和藺知方一道從陳州來的,入朝後雖少些往來,仍頗有些微末之時的情誼。癡心妄想四字一砸下來,耿直如盧洗,也有些小小的不快,待走到人少處,便問藺知方是什麽意思。

藺知方很是坦誠,直言:“莫說日前刑部結黨營私一罪已在朝中激起不少波瀾,時至今日仍有人被拉下水,脫不開幹系。便問問你身邊這個人,祭文一事令他大出風頭,不少人稱定欒王又收下一條走狗,明裏暗裏給他使絆子,是何滋味?”

盧洗搖頭:“祭文一事不過是翰林大學士布下的任務,蘭時兄於結黨一道並無心思,知方兄不要聽信他人流言,胡亂編排。”

虞蘭時找了片屋檐躲雨,撣一撣袖上水珠,心想也不全是流言。

藺知方冷哼一聲:“他如何自證?”

盧洗道:“莫須有之事,何必自證?”

兩廂對峙。

藺知方驀地擡手一指置身事外的虞蘭時,目光淬冰,道:“我問你,你當真無半點攀附之心嗎?”

虞蘭時點頭:“有。”

這回答實在太過出人意料,不僅藺知方,連盧洗都吃驚得楞住了。

藺知方說果然如此,冷笑著:“廝人狼子野心,怎麽到現在反而不藏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慕強亦是。我何必藏?”

盧洗緩過神來,連連點頭:“有道理!定欒王何許人也,合該有許多人仰慕欽佩,就論翰林中,十人裏也有七八個。只是蘭時兄平日裏十分清心寡欲,竟不知也藏了與我一樣的心思,半個字也不露,真是見外!”

藺知方真恨盧洗死撬不開的榆木腦袋,咬牙道:“他已然是借門路與定欒王結上關系,朋黨幹系重大,你還有心思談笑這些。”

盧洗被唬了一大跳,連忙四處看看有無人在旁聽到,壓著嗓問:“不過是寫篇祭文,如何與朋黨二字扯上關系?”

敢情前頭說的那些他是丁點也不過腦。

藺知方閉眼緩了緩氣,說:“現下不是他有沒有,而是外頭傳他有。言官傳他有,六部上下傳他有,傳來傳去,傳到攝政王面前,只你一人說他沒有,誰信?”

盧洗倒吸一口冷氣。

清冷雨飄的屋下一角,祭臺上的鼓聲早歇了,官員們陸續避雨去了前頭,剩下三人站在此處。盧洗看看藺知方,又看看神色全無觸動的虞蘭時。

“若說有攀附之心的便是朋黨,那麽不單我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修,舉凡一個路過侯門官府前的擔菜人,都要背上這大逆不道的罪名了。”虞蘭時總算開了口,很是詫異的模樣,“人人羨權貴,人人都有罪,豈不可笑?”

“是可笑。”藺知方接話道,“可笑你還裝作不知。祭文一事牽連多少,翰林大學士交托你手時你不會不知,朝中保皇與革新兩派早是水火之勢,輪得到你來寫這篇祭文?既是輪到你,兩派的矛頭便也指向你,怎麽,定欒王指點你寫文章之時,竟沒指點你其中要害嗎?”

劍拔弩張。

盧洗忙忙上前兩邊和稀泥,“且慢且慢,都是猜測。知方兄明明一番好意,不要說得這般不留情面……”

藺知方不應這話,一把攘開擋在前頭的人,只去看虞蘭時,“上位者的把戲,要你當枚棋。本是與我不相幹,但你曾說是非分明,嫉惡如仇,原也是你拿到功名就拋去腦後的把戲嗎?”

不知他看出了什麽或者知道了什麽,但他所說句句都有深意,打謎語打得人膽戰心驚。

虞蘭時有些費解:“什麽是惡?”

“結黨是惡,攀附是惡,視而不見是惡。”藺知方脫口而出,理所當然。很快,他反應過來這些訓誡只為他個人自省,說不得旁人定要遵從。

藺知方臉色滯住片刻,慢慢平下心氣,“王侯勢力部屬眾多,哪裏看得上區區一個你?看你一無所知,涉足泥地尚且算早,此時抽身還來得及。”

一扇扇朱紅大門在身後重重關閉,稟祿急行,停在殿前。

隨行祭壇的太醫正從殿中魚貫而出,擡眼見著這位心狠手辣的掌事大太監,紛紛止步低頭。

稟祿看了看緊閉的殿門,看不見裏頭情狀,心頭焦灼,問眾人:“如何?”

“……未傷及殿下千金之軀,殿下受了驚,今日冒雨又遇寒涼,臣下已拿了藥讓下頭人去煎……”

殿中點著靜心的香,珠簾搖晃,四處門窗透著外頭已見頹陽的天色,鳳丹堇坐在案前。

她換下蟒袍,穿著常服,脖頸上被刀劍戳出的紅痕還在,差一點點見血,沒有皮外傷便沒上藥,露在領口上頭。

稟祿跪在案前丈外,叩地有聲,“奴才罪該萬死。”

“不要說這種沒用的東西。”一天事務折騰下來,鳳丹堇有些乏,“你將幕後主使查出,本宮便當你將功折罪。”

稟祿應是。

一日獄房審問下來,他的聲音磨得有些啞了,鳳丹堇令他擡起頭,看一看他,“怎麽你看著,反倒像是遇刺的那個人?”

這句本是取笑話,想讓她這位掌事官松一松臉色,原就長得一張生人勿近的冷臉,現下寸寸繃緊,愈發教人看著害怕。

稟祿沒回話,站去墻角昏暗處。

事發時他在祭臺下,眼睜睜見著那柄刀鋒突現,已然抵刺去鳳丹堇的脖子,只差一點,差一點就——巨大的驚恐與後怕籠罩著他,他不敢設想那把刀沒有被及時攔下的後果,可臆想的畫面直往腦子裏湧,他握緊拳頭止顫。

“刺客不是宮裏的人,生面孔,鉆的一門殺招斃命功夫。他藏在放置祭祀物什的內室,殺了來拿祭文的太監,借著身形相似之便,低頭走完了通往祭臺的長階,途中無一人察覺。”

稟祿將大半日來搜查到的蛛絲馬跡,一一聯系起來,“必然是走了內應的道,禁軍換守、祭祀禮程、地形到時辰,都有人提前接應。至於裏頭是誰在謀劃聽從,奴才已將前後負責審查的人員和禁軍扣押,包括本次主事的禮部官員,一一落獄盤查審問。”

“真是費盡周章,這麽說來,整座祭臺裏大半人都要卷入其中,才能換來這萬無一失的最後一擊。這麽多官員禁軍面前,若不能一舉將本宮置於死地,下一次行事,把守禁嚴便要再難上數倍。”鳳丹堇沈吟著,“可就是失敗了,虎頭蛇尾,如此輕率?”

“幸好,”稟祿心有餘悸,“幸好定欒王及時趕到。”

鳳丹堇便又想起那道擋在面前的身影,熾烈似火,不退不敗。難怪北境戍防線在嚴紹倒下後,仍能以破軍之勢推進至夷狄疆土邊界。

鳳丹堇思緒漫漫,“宵小手段,挾恩以報,定欒王不屑去做。”

稟祿斟茶遞至鳳丹堇手邊,低問:“殿下當真信她?”

思緒教這杯茶水打斷,鳳丹堇目光一落,順著杯中回旋的漣漪,挪向握杯的手,修長骨節上陳傷陳繭密布,再看去他的臉。

今日的稟祿實在過於反常,他剛從獄房出來,身上沾了腥氣,換作平時定要濯洗幹凈才敢走到鳳丹堇面前。現下卻渾忘了,眉尾眼裏全充斥戾氣,直直對上鳳丹堇視線。

不遮不掩,情緒濃烈到近似侵犯。

下位者膽敢直視自己的主子,她養的狗逞著亂局下的莫名情緒,有恃無恐地向她伸出了不馴的爪牙。

今天敢呲牙,明天便敢爬膝竄懷,再然後,覬覦頸喉命脈,伺機咬斷。

鳳丹堇不喜歡稟祿此時的目光。

她盯著他的眼,說:“退下。”

眼前人垂睫,身形不動。

鳳丹堇猝然掀翻了手邊茶盞,語聲重擲:“退下!”

稟祿連退數步,伏地而跪,“奴才,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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