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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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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花(二)

寂黑的夜,高處晚風寒涼。

建在山頂最高的殿宇中,華燈憧憧,稟祿提著茶壺,繞過門前大屏風轉往暖室內。

鳳丹堇正與臣子敘話。

“……燕卿家當年於北境收覆的諸多功績上,本宮頗有耳聞,慕名已久。昔日宴上匆忙,今日終於得見。”

“殿下謬讚。”

幾番虛與委蛇。

堂下端坐的青年一身昭示品階的紫袍官服,舉止文雅,喝茶時都不曾彎一彎腰脊。確如旁人所說,半點看不出是握著一州命脈的掌兵都督。

鳳丹堇目光掃過堂中,垂眼看稟祿拿盞倒茶的手指,道:“去歲陳州貪汙一案,是卿家一力主持定罪,為我大朔除去腐根。更有陳州解元藺氏沈冤得雪,今已成為新科狀元入得刑部效力,朝廷多添一名有才之士。說起來,件件都是燕卿家的功勞。”

燕故一當即立起,垂袖作揖,說:“懲奸除惡,匡扶正義,是微臣為官本分。陳州藺氏德才兼備,恰是殿下新政推行,得以令天下寒士施展才能。殿下仁德,是藺氏之福,也是天下之福,微臣不敢貪功。”

這番話將自身功勞推個幹凈,不著痕跡地捧起上位者,又不落俗套,不得不說實在說得漂亮。稟祿退回鳳丹堇座位後側,看見她嘴角愉悅的笑弧。

聰明人,無論在何處都討人喜歡。稟祿膝下收了個別嘴甜的義子,逢年過節也會多給些賞賜。養只鸚鵡一樣,大事上無甚用處,閑來逗趣很是合適。

何況這個聰明人,拿得起權柄,低得了頭顱。從戴罪之身搖身一變,走到今天,他不坐在這裏,誰坐在這裏。

鳳丹堇心情好,命人再次賜坐,“卿家實在過謙,本宮卻不能不記你的功勞。尋常物什庸俗,想必卿家也看不上眼。本宮實在想不出什麽別致玩意,便偷懶問一問你,想要什麽?”

燕故一嘴角笑意不變,“謝殿下賞賜,微臣受之有愧,還請收回成命。”

鳳丹堇沒有聽他的,沈吟片刻,問身後人,“稟祿可有何建議?”

燕故一目光稍滯,跟著挪向半明半暗角落裏,那道著靛青內侍服的沈默身影。

稟祿說不敢。

鳳丹堇說無妨。

稟祿便說,“古語道成家立業,燕都督既已立業,聽聞尚未婚配——”

話未盡,聽者已知其意。鳳丹堇撫掌道妙哉,看向燕故一,“卿家可有意中人?”

燕故一坐在堂下,眼睜睜看堂上大戲唱好,請他入甕。他說有與沒有也不如何要緊了,這些人自有法子得到想要的答案。

燕故一說:“微末之事,不敢令殿下操勞。”

鳳丹堇接話,“男婚女嫁,理所當然,不必藏著掖著。可是有遇到什麽阻礙?”

稟祿適時上前,附在鳳丹堇耳邊說了幾句話。

鳳丹堇面色微變。

案上點起的香爐中,輕煙裊裊,做這一場大戲虛虛實實的幕布。

“書玉曾是本宮的閨中密友,既得卿家援手,再好不過。可寄人籬下,到底事關女兒家的名聲,卿家是如何想的呢?”

燕故一笑意不減,道:“微臣洗耳恭聽。”

“大司徒於兩年前痛失愛女,近年身子便大不如前。想來書玉流落許久也是想念家中,本宮便當一當和事佬,勸一勸大司徒,莫讓書玉歸家時吃許多苦頭。卿家覺得如何?”

“殿下英明。”

紫袍身影匿於門外黑夜,鳳丹堇低頭飲一口茶。

“不愧是燕文廣的兒子,又在定欒王身邊摸爬滾打數年,修行上佳,說話滴水不漏,的確能把羅仁典那蠢貨玩弄在股掌之間。”鳳丹堇拂散案前遮眼的輕煙,以手支頤,“這樣的人,談一談軟肋,他竟就遲疑了。”

稟祿上前將香爐挪開,遞上消息,“洛臨城兩年,聞說這二人朝夕相處,同進同出。去歲往陳州巡查時,燕都督更是把人帶在身邊,今年祭祀亦是——”

“說兒女情長嘛,定論過早。”鳳丹堇轉頭,眼尾掃一下稟祿,“要麽關系匪淺,要麽關心則亂。”

“是。”

訪客已去,閑雜人等退下,漸漸閉合的殿門攪亂室內光影。

稟祿替鳳丹堇摘鬢邊釵,“殿下何須與他生過節?”

“燕故一上位前,定欒王呈過一封奏疏到禦前,上頭列的皆是他與閔阿暗中勾結的證據,斥他不忠,清他出靳州。就是這封奏疏,讓父皇定下連州掌兵都督的接任人選。”鳳丹堇伏在榻枕上,閉目輕聲細語地說,“遞臺階給仇敵上位,定欒王可不是蠢貨。”

稟祿不言,以指梳她散下的發,烏發柔滑地流過他指間,捉不住。

“以此反推,裘安城種種便不盡是羅仁典與閔阿二人所為。閔阿下馬,羅仁典殺子閉門,至於其中有定欒王多少手筆,時至今日,本宮追究又能如何?”說到這裏,鳳丹堇嘆了一口氣,捉住稟祿手指,貼到臉頰邊。

“滿朝文武,看我同賊。”她將聲音悶進他的掌心,“稟祿,我曾將今安視為知己。”

“知己何辜,要被野心屠戮。”

鳳丹堇的嘆息漫進稟祿指縫,濕潤如親吻,舔舐他的皮膚,逼得他顫抖起來。

嫉妒都險些忘記。

嫉妒著被她念作知己的名字,嫉妒著方才能堂堂正正談論婚嫁的男人。他不甘於成為她身後不起眼的影子,可只有影子,才能離她如此近。

“殿下做的都是對的。”最終,稟祿這樣說。

鳳丹堇在他的指縫間露出一只眼睛,兩抹蝶翅關一粒星子,熠熠生輝,“所以定欒王與燕故一必不可能反目成仇。若是因今夜之事,燕故一按耐不住與付襄對上,定欒王又怎會袖手旁觀。他們黨羽生亂,本宮樂見其成。”

稟祿撫了撫她眼廓,“今夜他不見慌張,或許……”

鳳丹堇笑一笑,“士之耽兮,猶可說也。箴言如是,誠不欺我。本宮替書玉再討一個好前程就是。”

阿沅叩門說有客到,今安擡一擡頭的功夫,那道身影已三兩步連跨石階門檻,奔到面前。

“王爺!”

明艷高挑的少年一身戎裝,午夜的朗星全納入眼眸,迎面一見,似曾相識,今安有些恍神。

來人已經快步沖上前,將今安抱了個滿懷。

阿沅一口氣嗆住喉嚨。

今安差點要伸手擰斷人脖子,強自按捺,推開他,猶豫著上下打量:“小淮?”

一下止不住滿腔激昂的人醒覺退後,跪下告罪,仰面笑出一口白牙,連聲說,“是我是我——”

自裘安城亂事後,今安北上王都城,順帶將小淮扔去了北境歷練。轉眼間,紮著小辮眼眶通紅不肯走的小小少年,突兀拔長了身條臂膀,站起來遮得堂內燈火暗了一暗。

阿沅環胸倚在門邊嘖嘖出聲,“你是在北境吃了多少豬飼料?”

嚴淮聞言就要拔刀,一摸空蕩蕩的腰間,想起進來時兵器全被收繳了,只好轉頭委委屈屈地看今安。

長大了,嗓子粗了,臉頰上的軟肉也長沒了,賣起乖來沒什麽觀賞性。今安伸手掐他臉頰,只掐起一點薄薄的肉皮,好沒手感。

像是換了個人,可皮裏包著的芯子仍是團熱烈的火,對待今安半點不見生分。

嚴淮笑嘻嘻討饒:“疼疼,求求王爺手下留情。”

今安松開手,“孔延命你過來參加祭祀大典?”

說起正事,嚴淮肅起神情,頂著被掐紅的臉一本正經道:“是,卑職奉大帥之命前來。”半點不提是他百般哀求撒潑打滾才求到的。

“剛去參見了攝政王?”

“是!”

今安挑挑揀揀他身上卸去盔甲的戎裝,“就穿這身?”

嚴淮不好意思地撓後腦勺,“盔甲太重,來得又晚,實在沒時間換……”

滿室言笑晏晏。

虞蘭時站在對面隔處空曠花庭的回廊上,註視這一幕久別重逢。

看少年通身蓬勃朝氣,看今安帶著縱容的神情。

總是這樣,有那麽多的男人女人圍繞在她的身邊,今天是這個,明天是那個,爭相搶奪她的註意力。哪怕昨夜的親昵被他在午夜帳中數過一遍又一遍,虞蘭時仍不敢在此時此地踏進。

畢竟她什麽也沒說。

她什麽也沒說,他已經自投羅網。

那廂的嚴淮還在依依不舍,從懷裏掏出一小把皺皺巴巴的花枝。

細小紅粉的花蕊被擠壓地幹涸失色,經過北境到王都的千裏之遙,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今安面前。

嚴淮眼睛亮晶晶的,說:“王爺,是格桑。”

每年夏末秋接,漫山遍野的、與陽光一起開遍荒北之地的花朵。

今安低頭摸了摸枯成紙的花瓣,沒有說話。

虞蘭時看清她的留戀。

是阿沅先發現有其他人,無意間轉頭看見一道雪青身影藏在庭下的柳風花影間,她連忙重重咳了兩聲。

嚴淮納悶地問:“你怎麽了,咳這麽厲害?”

“這個,那個——”阿沅踮腳來回擋他視線,暗罵這死孩子怎麽長這麽高,“小淮你餓了嗎,廚房竈灰裏埋了洋芋和叫花雞……”

“好啊好啊!”

恣意的少年興沖沖來,興沖沖走,就只是為送一捧故鄉的風光。少年的眼裏容納天容納地,倏忽就隨振翅的飛鳥看去很遠,暫時不會停駐,不會留意庭下的流水落花,不會發現某些與鼠類無異的窺探目光。

曾幾何時,虞蘭時也是如此,但這種心境已經與他脫離開太久。

目光從繞到墻後的雀躍少年背影,挪去堂前牽系心神的所在。

花瓣脫落枯枝,慢悠悠地掉在案面。

虞蘭時走進這片前一刻還熱熱鬧鬧的暖光裏,探手去摸案上的花,碰到今安指尖,說:“很好看。”

“好看嗎?”今安輕折眉心,不是惱,是在回憶,“迎風就長,打許久的仗也燒不盡它,來年又是大片大片地開。不像這裏的東西,精心飼養,用點力就會弄死。”

近些年今安顛簸往天下各州,唯獨與生養她的故鄉仍然離得很遠,眼前一捧從故裏帶來的舊顏色,在這寂夜突然勾起她一點點惆悵。

今安轉頭,目光如流水從虞蘭時半束的烏發流到指尖,“洛臨城當時見你,好像就是小淮現在的年紀?”

虞蘭時握起她的手,從指尖摩挲到指根,想要擦掉她碰過別人臉頰的痕跡,不甚在意地問:“是嗎?”

他更在乎一些別的,“男女授受不親,王爺該與別人保持些距離,就算他只是個孩子。”

虞蘭時說話神色認真,不是開玩笑,發覺這一點,今安啼笑皆非。

今安食指挑起眼前人下巴,端詳著,“你以前從不會這樣和本王說話。”

以前以前,又是以前。

“王爺是在意我——”

虞蘭時就著被俯視的角度,眸光從半遮的眼瞼漏出,回看她,“還是在意以前的虞蘭時?”

來了來了,他扛著醋壇子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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