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食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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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祭(五)

雨水打上屋脊瓦片,如同僧人一下下伴隨偈語敲出的木魚聲。

燭燒起煙。

鳳應歌坐在迷霧中,百思不得其解。

“將軍,他到底能給你什麽?”

今夜他們來,個個都要向她討些什麽東西,不肯罷休的架勢。

今安坐回蒲團上,一手拿了銀鉗壓低過亮的燭芯,反問道:“你又能給本王什麽?”

昏黃燭火,今安眉眼被拂上一層溫柔的釉色,像是允諾交換便會成真的夙願,鳳應歌低下聲音,“將軍想要什麽?”

“魯番五州,本王確實借了你的便利,新政得以順利實施。”今安說,“科舉成風,世家去柄,亂局起勢。殿下,這一切成行的前提不是我想要,是你也想要,本王說得對嗎?”

鳳應歌沒搭腔,目光幽深,隨她手中銀鉗看去壓下的一粒粒燭芯。

“你早已厭惡透了世家盤桓,明裏暗裏攀附於你也威嚇於你,他們倚仗的是什麽,無非是權位二字。權位在手,天潢貴胄也能踩下腳底,任由踐踏。殿下,你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麽久走出來,哪裏能再走進去?所以你也要拿要搶,朝野之上可分拿的權力攏共就這麽些,世家十幾數十年甚至百年經營,不請一個巨雷劈開這座頑石,讓他們天崩地裂,怎麽去搶他們嘴裏的肉?”

今安眼裏停雲落霧,教人看不清晰,她倏忽笑了一笑,雲霧乍破,流成眼尾的艷光。

自知自己姿容惹禍的人,不屑將其用成手段,也不屑遮掩矯作。便總在不自知的許許多多時刻,驚艷到觀者瞠目結舌。

“殿下,新政一項你得到多少,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在本王面前做出一副情深模樣。”

窗門未合攏,風刀攪亂半室明光。

今安坐在最明亮處,哪怕她忒是無情,燈下低語也如同情話。鳳應歌看她手指,看她眼唇,無一處不浸在流動的、惑人的釉光裏。

每夜仰望月亮的癡人,什麽也得不到。

鳳應歌做膩了癡人。

他伸出手、試探著去碰今安擱在案上的指尖,今安避開。旁邊拔高的燭火灼到手背,鳳應歌攥緊拳頭,“你不信我,盡管我從未阻礙到你,你仍不信我?”

“我太了解你,殿下。”今安垂目看手中銀鉗,火燒下越試越亮,“正因為你我是同路人,如果有一日本王與殿下目的相悖,本王毫不懷疑,殿下會將我一並除去,做你往上走的墊腳石。我知道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權衡什麽,取舍什麽。情也好,意也罷,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名頭罷了。”

鳳應歌搖頭,“將軍說的都是猜測,就此給我定下死刑,應歌不認。”

“那麽,”今安擡眸看他,“殿下前幾日與大司空密談的許多事情,可否與本王也講講?”

沈默蔓延。

鳳應歌收手攏袖,火灼的疼痛滲入肌理,他面無表情,“將軍為何肯幫攝政王,卻不肯來到本宮身邊?”

以已矛攻彼盾,提給對方的問題都是無解。今安了然點頭,“你看,我們的確是一樣的。”

從浮萍之身爬上來的人,將自私奉行到底,不露一絲痕跡。獨斷專行,誰也不信。偶然得到的三兩真心,也要拿到秤上稱一稱真假。

“不認死刑的人自然要喊冤,可判官是誰,誰又判得清罪名?”今安擱下銀鉗,提壺往鳳應歌杯中倒入最後一杯清茶,“殿下方才問本王想要什麽,殿下有的本王已有了,殿下爭的本王也在爭。但本王絕不要第二等,任何人任何事,退而求其次的第二等。”

“將軍總是如此。”鳳應歌拿杯抵唇,從燭煙後深看她,“將軍當知我可為你赴湯蹈火,只要你一句話,然而你何曾給過我半點仁慈?”

“是啊,不能確保完全屬於自己之前,不會交付真心。要懷疑要試探,算計得到多少,你我皆是如此。”今安擡袖敬他一杯,笑嘆一句,“寡情人,做什麽多情.事。”

這杯茶鳳應歌沒有回敬,今安也沒有喝。她站起來,袍尾拖曳,徑自走出這片燭架撐起的明亮處,拉開關住雷雨的門,喚人送客。

出門前,今安擡頭望望,千萬條垂直切割濃夜的雨線,孤註一擲降臨人間,在她腳下摔得粉身碎骨。

雨紛紛,撥過幾輪日月也未停。

虞蘭時本是向薛陵川討了三日寫祭文,落下的話聲還在昨日,他便將起稿又謄錄完畢的祭文送往掌院大學士面前。

大學士讚許幾句,隨口問起原因。

虞蘭時抵袖默了默,“王爺事務繁忙,臣下不敢再擾。”

宮墻幾重,花葉殘骸遍地。過往的宮女內監個個弓腰低頭,冒雨急行,唯恐一個差錯斷送性命。

華臺宮最近發生亂子,掌事太監雷厲風行,處理了好些不懂事的奴才。前日當庭杖斃幾人,屍體堆在推車上扔去了亂葬崗。推車行處,血拖輒道,見者膽寒。這兩日雨下起來沖凈所有血汙,殘留腥銹味堆在墻角,警示嗅到風聲的人。

連翰林院中人都有所耳聞。茶餘飯後,消息靈敏的傳起話來。

“……聽聞是與宮外裏應外合,偷遞消息。”

“宮外是誰?遞了什麽消息?”

“這樣的秘辛我哪裏能打聽出來,你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嘴可嚴著……”

“咳!”

許教習重咳一聲,嚇直了交頭接耳的幾人背脊,諸人看天看地,四散去忙活。

虞蘭時眼觀鼻鼻觀心,坐在案後理書錄。

許教習坐下在對面飲茶,當是繁雜事務裏的短暫歇腳,不忘點一點新學生,“做學問,首要心專,旁的有的沒的少去搭理。”

新科三甲都是頭一屆,亙古未有,自幼所學又不同於皇嗣教習,可以說是差得十萬八千裏。而久貧乍富,既是大機遇,也是大陷阱。

許教習遠則為年幼皇子皇女開蒙授學,近則侍在帝王側解讀經史疑義。如今頭次來教這些初涉朝野的莽撞學生,許教習是方方面面都要警惕一些,唯恐他們亂花迷人眼,走了岔徑。

虞蘭時應是。

許教習看他乖巧,暗自點頭,說起,“祭祀隨行一事,翰林院名額下來,大學士有意讓你一同前去,多學些東西。”

虞蘭時懸筆一定,“何時出發?”

“後日卯時。”許教習說,“宮裏亂事頻發,幾年來沒個安生時候,凡事都需提防。定欒王領重兵已先去祭臺盤查,那邊查無遺漏,便到這邊動身。”

虞蘭時問,“王爺何時去的?”

“約莫是今早辰時罷。”許教習擡眼看去窗外,亂雨蔥蘢,“定欒王還未離宮時,朝上朝下已是躁起來,剛好給了有心人把柄收拾。方才本官從前頭來又見著幾人被拖下去,勢單力薄的奴才能搗什麽鬼,還不是背後的人物在遮天。這一樁一樁的,把滿華臺攪得烏煙瘴氣。”

轉頭看虞蘭時,半是提醒半是告誡,“欲蓋彌彰,反起禍端。本官說這些給你知道,你可辨別利害,知曉利害,只一點,別去惹禍上身。”

“是。”

稟祿連過幾道宮墻,遠離身後雨聲蓋不住的哀嚎慘叫,回到司禮監中。

拜入膝下的小太監掐著點備好了熱水浴桶,將洗漱用具一應備在桌盤上,無聲退下合門守門。

混合血水雨水的藍灰花衣脫下,稟祿浸在桶裏洗幹凈自己身上,尤其是血太多滲到皮膚的地方,搓得通紅,把令人作嘔的腥銹味統統洗去。

稟祿穿起新衣,將外袍領扣扣緊在喉口,喚人進來收拾。底下人快速而輕聲地收拾幹凈,稟祿手指一瓶瓶劃過擺了滿桌的瓶瓶罐罐,仔細挑選。

這些都是攝政王近年來搜羅給掌事養手的,價值百金不止,前年有個不長眼的失手打碎一瓶,當下被敲斷脊骨扔去亂葬崗。掌事的在吃穿上隨意,唯獨這事極其講究。都是底下人心知的忌諱,一兩次下來,再沒有誰敢去觸黴頭。

這幾日犯事的人下場慘烈,獄房塞滿連夜不絕的慘叫聲,全拜面前人所賜。眾人大氣不敢出,收拾好了便乖乖立在旁邊聽吩咐,等掌事的一層層往手上抹好霜膏。

桌上立著面昏黃的銅鏡,稟祿往裏頭看一眼,看見鏡中男子不討喜的一對冷目。

他提了提唇角,只在臉上皺起滑稽醜陋的溝壑。

銅鏡被揮袖掃下跌碎,眾人迎聲而跪,聽掌事冷聲下令不可再拿鏡子進來。鏡子裏的醜陋面容碎得看不見,卻刻畫在稟祿臉上,隨他一步步穿門過廊,來到鉤戈殿。

鳳丹堇方從議事殿下來,文官諫臣的爭吵言猶在耳,宮娥立在榻旁替她揉額穴。

稟祿撥簾走進,鳳丹堇伏在榻上看見,召他過去。

宮娥退下,稟祿替了位置,外頭無休止的風潮浸在他衣裳袖裏,手指也不如女子柔軟可人,剛貼上去,涼得鳳丹堇一顫。

稟祿察覺,連忙告罪,伸手去炭爐熱煙上煨熱。

鳳丹堇看著,擡手揉過他粗硬指腹,輕聲埋怨,“怎麽還是沒養好。”

“奴才有罪。”

拔下鳳丹堇鬢邊招搖璀璨的釵環,聽她舒服喟嘆,稟祿手上熟練揉按穴道,在無人處低眸註視她眼上濃黑輕扇的長睫。

忽聽她問:“你身上什麽味道?”

稟祿呼吸一緊。

是審犯噴上他前襟的血,還是走過欄桿蹭到的泥汙,是哪裏沒有洗幹凈,稟祿心慌意亂。

來不及阻止,鳳丹堇捉起他的手腕,柔軟的唇鼻埋進去。

“好像是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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