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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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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祭(一)

翰林院裏的數不盡的書架同日光一樣悠長。

藍封裝訂的書冊從書架上被抽走,虞蘭時擡眼望去空出的縫隙間,日光從窗欞鏤花裏射進來,被一座座高大書架切割、照進窄長的夾道裏,塵埃浮蕩其間。

逐麓江流域長闊,匯流旁的洛臨城中終年水色縈繞,連日光都總是浸在濕漉漉的霧氣裏。不似這王都,朝暉初上,坦蕩耀眼。

到來已有月餘,虞蘭時仍然適應不了。

侍書在身後亦步亦趨,“整理書籍這種瑣碎事情,本不應當麻煩編修的,”

虞蘭時說無妨,“我剛進翰林,正好趁此機會熟悉一下書籍各類。”

“大人勤謹。”

侍書還要說些什麽,卻見這位新上任的編修已是神情專註地沈浸入書卷裏,無半點給人攀談機會的意思。

兩日同僚相處下來,相比榜眼出身卻十分平易近人的另一位編修,這位探花郎給人的觀感近乎於只可遠觀,不近人情得很。

侍書識趣地退去另一條夾道上。

漏窗照進的日光漸漸東上,偌大的書室裏只餘嘩嘩的翻書聲和輕悄走動聲。

晌午過後,書室門外走進一人。

翰林除主官掌院大學士外,另有侍讀、侍講學士四位,皆是陪侍帝王讀書論學或為皇子等授書講學的人,事務繁忙,並不時時待在此處。侍講其中一位許學士,是這次教導虞蘭時他們的教習。

許教習正值不惑之年,蓄有長髯,他踏進門來,見到虞蘭時伏案忙碌。

虞蘭時起身見禮,許教習說免禮,閑話幾句,各自坐下。

案頭堆卷掛筆,庭院蔥蘢正盛,書童適時奉上新茶。

許教習捧茶一氣飲下,平下心頭一口郁氣,轉頭見虞蘭時擱在案上的手掌,上頭包著半截紗布,“你的手——”

虞蘭時放下袖口遮住,“不小心摔碎了杯子。”

“這麽不小心,幸好傷的不在右手,不然你今天這寫字該如何——”許教習說著,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到旁邊,看見謄錄滿字跡的宣紙,拿過來瞧了一會,不由讚道:“顏筋柳骨,筆尾有鋒,好字,你是有下了苦功的。”

虞蘭時:“大人謬讚。只是臣下整日閑來無事,只在筆墨上花的時間多些。”

許教習點頭道,“你是靳州人?”

“是,靳州虞氏。”

“靳州虞氏……”許教習有些詫異,這氏族之富,遠在王都的人都有所耳聞。就連他,近日也進出過虞家開設的錢櫃。

他與虞蘭時打起趣來,“你有這等身家,跋扈囂張也算是有理由的,怎的竟只在筆墨上費功夫,還來與工農子弟們爭奪這寥寥無幾的功名?”

聞言,虞蘭時微微低下眼瞼,“臣下以為家族庇蔭終有盡時,也不願只做坐吃山空之輩。正逢科舉盛事,不才便來試一試。”

好一個試一試,試出個一州解元,新科探花。

輕描淡寫,分毫未有沾沾自喜之色。

面前初入廟堂的稚子不卑不亢,許教習心裏暗暗多了幾分讚賞,“若是人人都有你這等自立自強的恒心,不說福及萬民,單數這朝上,也可以少許多明爭暗鬥的齷齪事情了。”

不說還好,說起便想到先前那一團亂七八糟事,許教習恨飲幾口熱茶,又嫌太燙,遣隨侍書童快快去換成冷茶。

爐上還燒著旺火,哪裏有快快的冷茶,書童一時楞在原地。

許教習正要發作,書案後新任的編修大人開口解圍,聲音清潤,“你弄一個嚴實些的幹凈罐子,倒入熱茶吊進井裏,不用半刻便能涼透了。”

如蒙大赦,書童忙不疊道謝,退下去了。

許教習多看對坐的年輕人一眼,見他已重新執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他便也在案上尋了卷書沈澱心緒,連翻幾頁,看不下去。

“今早教習是前往禮部議事,此番回來,似是有煩心事?”

虞蘭時不是會多打聽的性子,但是相隔不遠的翻書聲又躁又亂,吵人。他不得不停下繼續謄錄的動作,擡頭詢問。

翻書聲停下,自踏進門便煩憂上額的許教習擡頭,與對坐的年輕人對上視線,欲張口,礙於什麽,又停下。再張口,再停下。

如此幾番,虞蘭時目光沈靜,只等他說。

吊在井裏半刻涼透的茶也在這時奉上,許教習終於放下手中的書,眉頭一松,說一句,“想來這官場之事,編修新任,或多或少也該知道一些了。”

虞蘭時應是。

許教習擡盞,“你可知三月一春分已過,不久後又是什麽時節?又是什麽大事?”

“清明。”虞蘭時脫口而出,凝思一瞬,又說,“寒食。”

“不錯,寒食。”許教習咽下一口冷茶,“每年寒食前夕帝王將依例前往皇陵,舉行祭祀大典,一頌歷代帝王功績,再則祈禱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聽到帝王二字,虞蘭時心有所感,果不其然,聽對面人說道,“可是如今,陛下久病,攝政王當道。這祭祀大典是由誰主掌出席?誰能安排?誰有定論?”

這些話虞蘭時不能應,只是沈默。

許教習了然道:“這些你也不必應我,你我都不可置喙。朝中近來因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你死我活,尚且沒有分出個勝負。即使勝負難分,祭祀大典舉行一事也不能有片刻耽擱,於是三公六部循例安排,今日本官去禮部,為的就是祭文一事。”

祭文?虞蘭時初來乍到,也不由得問,“這不是禮部的職責嗎?”

“是。”許教習直言,“薄薄幾張紙帛,這份祭文,要以誰的名義去頌讀?又以誰的名義去祈求?”

這便是問題的關鍵了,虞蘭時說,“沒有定論。”

許教習不置可否,“朝上以大司徒為首的老臣一脈,自是以陛下為尊,讓攝政王出席,只一項不可改,攝政王必須要以陛下名義代為宣讀祭文。可有些人就不肯了,代為宣讀的人又是何名義,祭文上是否要記名傳冊,好與天下人知道。於是這亙古未有的一樁提議便掀翻了百官諸口。”

來龍去脈說完,提議的有些人卻沒有說明。說的是誰,虞蘭時沒有問,沈吟道,“這事本是禮部的職責,為何又燒到了翰林院中?”

這話直擊重點,許教習看他一眼,頗為讚賞,又是苦惱,“這就不得不說到科舉新任推行的去歲,在朝中頗多阻力,臨近各州鄉試定期,朝中仍有反對聲音。當時也是寒食祭祀大典,禮部卻將祭文寫了幾處錯漏,既是錯漏,及時改過就好。偏偏,這些錯漏是在呈到定欒王案前之後,才被人發現的。”

虞蘭時眼睫一顫,低目,毫尖上蘸飽的濃墨一滴,滴在謄錄至尾端的宣紙中央,暈開。

前功盡棄。

這廂許教習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擱,“攥寫祭文的人當然要喊冤,說查閱數十回不敢出錯。可是那篇錯漏百出的祭文就丟在臺前,人證物證俱在,誰是誰非也不如何要緊了。禮部裏相關檢閱的十來人一並獲罪去職,禮部本為大司徒所管,經此一事,老臣一脈閉口,科舉新政再無阻力。”

毀了的宣紙被棄到一旁,虞蘭時重新拿過一張新的鋪在案臺,拿鎮尺一處處捋平壓上,“前因後果算下來,今年這一篇祭文就成了燙手山芋。”

許教習又喚來書童要一盞冷茶,書童早有準備,麻溜拿來。

虞蘭時也要了一盞。

熱騰騰的茶香冷卻成澀苦,冰涼涼咽在舌尖,稍稍解了無處紓解的燥郁。

“翰林院雖是侍在天子側,為皇家子嗣開蒙解惑,擅自稱一句天子之師也無不可。”看對坐的年輕人這幾日言行如一、舉止守禮,許教習順口便點他一二句,“聖命在此,朋黨之事,翰林中人從來不去沾邊,但凡有不甘於此之輩想要去貪圖,總是惹得一身腥。”

“是。”虞蘭時應下,緩緩問道,“禮部將祭文一事推給立場中立的翰林院,教習與大學士可是在為寫祭文的人選煩憂?”

許教習驀地擡頭,定定看向虞蘭時。

謄錄事畢,書籍理罷,虞蘭時踏著落日餘暉出了宮門。

斜拓著宮門檐墻的影子壓上他的肩背,走出護城河上的長玉橋,那些厚重陰翳從衣袂處徹底退去。

人來人往的繁華長街在望,與空曠宮門涇渭分明的分界處,名仟使人擡著轎子等著。

回到新置的府苑,從大門走進曲折回廊,流水參巒,再進到裏屋,新上的燭火微微搖晃,打落燈花。

眼見陌生之極。

濯洗後換了常服繞過屏風出來,門口正對的廊道人影穿梭,名柏正指揮著下面人呈菜去往廳堂,身後跟著個蹦蹦跳跳的小尾巴。

辛木千辛萬苦追著名柏討到一塊點心,一轉頭就看見公子站在屋門前,忙忙捂嘴。

定睛一瞧虞蘭時的穿著打扮,辛木含糊不清地問,“公子還要出去嗎?”

小孩子壓不住聲,一時間,張羅布置的名仟名柏,廳堂裏坐正等飯的段晟盧洗,全望了過來。

虞蘭時面色如常,匆忙間弄濕的手上傷布被他攥進袖口,“我有些要緊的公事要出去一趟。”

剛落地不久的小轎轉眼又擡出府苑,段晟納悶看著,眺向小轎去處、蒼色天翳下重重疊疊的樓閣輪廓,“怎的這般保密,去的那處是哪裏?”

這幾日見多達官顯貴的盧洗辨認了好一會兒,有些猶豫。

“好像是,多是王公府邸的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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