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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臺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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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臺開

三月一,春分。自此,日照北遷,晝長夜短。

卯正時分,東方出現第一縷晨輝。

虞蘭時擡眼,看那縷晨輝徑直打上宮殿金頂。適逢晝夜交替,蒼灰的夜翳彌漫不去,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黯淡,只有打在屋脊上的這束光芒,亮得驚心動魄。

身在廣袤的宮殿群,往前望是執燈擺旗的一眾內監,後頭是長長的、沈默行走的貢士隊伍。宮道上紅燈蜿蜒成線,途徑無數朱門玉臺,一路往晨輝打上金頂的那座宮殿。

這次春闈考中者共有六十四人,都是頭一回踏進華臺宮,謹言慎行,誠惶誠恐。眾貢士在昭清殿中間排成六豎八橫,齊聲向空無一人的皇座山呼行禮,再向坐在側位的攝政王行禮。

昭清殿回聲空曠,無數龍身龍爪盤踞梁柱,金漆龍目威嚴,俯瞰殿中依照官服品階涇渭站立的紫緋青灰色。

百官夾圍而立的眾貢士沒有品級,皆著白袍黑帶的襕衫,不論出身不論來歷,只論今日出口吐成的章論。冠帽一束,一眾低頸垂眉、面目模糊。隨著內侍監的一聲聲唱和,一位位出列應答。

雖則不論出身來歷,但譽著他們底細的名冊早已呈上主考官們的案頭。

“當前那二位就是本次春闈的前二名,左邊是陳州的藺氏,舊官宦清流出身,去歲夏僥幸得洗冤屈。另一位是靳州的……”

大殿上唱和應答的嘈雜聲中,近臣站在後側向今安一一稟報名冊上的各人,說到這裏,他口中的“另一位”正好應聲出列。

今安站在通往高臺皇座的玉階最近處,身後群臣伺立,同看那人著一襲黑白襕衫越眾而出,去到玉階丈前觸額跪拜下去。

墨發盡綰,束封修腰,即便俯身跪拜也折不下挺直的脊背。那一片展開鋪地的大袖,將將潑到她靴前三尺。

嵌地金磚光可鑒人,今安低目,看見他俯下的眉眼。

一年又數月,洛臨江水回溯,裘安白雪雕敝。

再見故人。

曾拖曳在少年脊背廣袖的單薄綺麗,似乎全消了個幹凈。取而代之的,是這身標榜著功名利祿的襕衫官服,撐起的端方。

今安先移開了目光。

沙漏顛轉來回,她聽著耳邊近臣的稟報,一個個看過站在殿中的貢士,聽過他們的策論應答。沒有對誰多看一眼,也沒有少看一眼。

直至夕陽推著殿前立柱的影子斜到殿中,內侍監一聲長喝,群臣告退。這場從日起到日落的殿試,隨遠山餘暉一並謝幕。

三更天。

稟祿走進禦書房中,拂塵柄點醒兩個內侍,掀起熏籠的蓋子看過炭火,又擱下。他環視一周,拂開珠簾往裏走。

珠簾搖晃,滿室輝火,大書案後坐著一人。

前年冬,皇帝遇刺重傷牽起舊疾,自此纏綿病榻,手中權柄卻避過了在朝所有名正言順的皇子,獨獨遞給了這個人。

也不是繼承,是攝政。

僅僅是攝政,已經荒謬至極,足以令天下人揭竿。

莫說她攝政一月,便將大朔朝野推去了意欲天翻地覆的懸崖邊。

今日殿試上,稟祿註視著那些從各州地一一過關斬將而來的、數張模糊不清的面孔。那些人,將成為眼前人手中權柄的新助力,來與龐然大物般的舊規則抗衡。

山堆奏折和筆架垂置的縫隙間,燈火太盛,伏案人的秀美輪廓籠著層光暈。

她是當今陛下的皇五女,也是如今被架於薪火上的奸佞人。

攝政王鳳丹堇。

有別於世人所說的工於心計,她向稟祿看來的目光甚至稱得上溫和,擡睫別目間,一捧春露乍現。

鳳丹堇身上還穿著今日殿試的金繡蟒袍,袖尾比起清早著衣時多了幾折皺褶,與呈上的貢士答卷一起堆在案臺。

稟祿上前挽袖磨墨。

絲絲縷縷的朱砂色在雪硯水中磨化開,直至血液一樣黏稠。

鳳丹堇執豪沾朱砂,點在宣紙上,“今日殿試眾人,其中一人論才華當評第一,所述於策論、政史上亦言之有物。只一點,不解百姓疾苦。”

上位者說話時通常不需要附和,稟祿也習慣於把自己當成一個口啞耳聾的死物。

新的代掌權者卻不同,她擡目看向身旁人,“你覺得呢?”

插滿耳鬢的金釵翡翠搖晃流蘇,她的瞳色比窗外夜幕更濃,極黑極亮。

在他人口中,鳳丹堇眉眼與她早逝的兄長、朔帝與皇後最疼愛的長子頗為相似,又是正宮所出,順理成章地,萬千寵愛集於一身。朔帝於朝下聽政的禦書房,也是皇五女幼時課後讀書練字的場所。

出身正統,性情仁和,禦下有度,經綸軍政涉獵尤精,未攝政之前常為人稱道,求娶者眾。名聲最巔峰之時,是前年北境防線又遭夷狄鐵騎壓迫,她卸簪素服跪於昭清殿中,自請和親,以一己榮辱為大朔朝求得百年安穩太平。

除開令人嘖嘖嘆息的女子之身,鳳丹堇本該也是繼承大統之路上的一大奪嫡者。

今時今日,鳳丹堇卻也證明了,她確實有一爭之力。

此刻垂落她腰間的長發,原應在前年、隨和親車架一道綰作婦人發式,可夷狄刺客發起的宮變,阻止了這一定局。

稟祿收斂餘光,答:“出身使然。”

“是啊,誰能要求一個巨賈大家供出的學富五車之人,同時又能體會到世道艱難呢?”鳳丹堇說著,毫尖朱砂在名冊上圈出一個名字,“本宮尚且不能,何必強人所難。”

“殿下已經做得很好。”

“比父皇做得好嗎?”

稟祿沈默。

鳳丹堇知道他不敢答,沒有等答案,提筆在名冊一端圈出另一個名字,“盛世之時本宮不介意錦上添花。然則天下人目光如火烹油煎,看我究竟是依循舊例吹捧士族,還是真如新政所傳,納賢為上。”

稟祿捧著硯臺,看她幾要與筆桿一樣纖細的手指握著毛筆,朱色圈出第三個名字。

“幸好,艱難的世道裏尚有人不甘於庸碌,滿懷意氣走到這裏,讓本宮看見。本宮便借他一借通天之門,讓世人看見。”

三更漏過半,鳳丹堇倦了,坐上搖搖晃晃的轎輦回了寢宮。

春意猶寒,地龍熏暖的金碧宮殿中,宮女環伺。卸珠釵、脫蟒袍,萬人之上的當權者褪去華麗沈重的衣冠,濯洗塵土、披發著素衣、眾星拱月般被擁上床榻。

燈燭剪滅,床帳抖落,無關的一應人等如潮水退下。

寢殿空曠,四面寂暗,只餘床頭兩架半人多高的燭臺。舔舐燈罩的火光朦朦朧朧地透了出來,與灑落的床帳一道籠罩床榻上伏臥的人影。

兩片頂上垂落、中間合攏的帳縵,被人撥開縫隙。是她的手,纖細玉白的幾根伸出來,向屏風旁沈默站立的人影招了一招。

“稟祿。”

不輕不重的一聲,全無命令。

稟祿走過去,雙膝跪上踏腳,袍角沾塵,舉起雙手接捧她的指尖。

塗著蔻丹、嫩生生的指尖擱到他不算柔軟的掌心上,沿著粗糙指腹隨意點了幾下。沒有什麽特別,一如她幼時百無聊賴、叫人一道玩耍的隨性。

稟祿手上有許多老繭,是小時候在宮裏做最下等的勞役磨出來的,這些年拔上高位後的養尊處優也沒養好。

碰著總有些硌人。

床帳分出一道縫隙,跪在踏腳上的人低眉順眼,黯淡的燭火順著他的長目高鼻爬下,薄唇抿成一線。

長得不算出挑,且年紀有些大了,性子也悶。

不知怎麽爬得這麽高,許多年前,在鳳丹堇要人抱著才能坐上禦書房的高椅時,這道瘦高的身影便已跟在父皇身旁。到如今,他身居掌事太監一職,雖是只堪朝廷官員正七品,但在華臺宮中也是有頭有臉的宦官一把手。

論著此時她躺他跪的姿勢,他該可以俯視她,可是他眼睛都不敢擡一下。對著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恩典,他巧言也沒有一句,只會沈默。

或者他已經習慣了她突如其來的折騰。

鳳丹堇有些困倦,也不想放過他,手指沿著他腕骨一線慢慢爬,“稟祿,你到禦書房幾年了?”

“啟稟殿下,十二年了。”

“哦。”鳳丹堇掐著指頭算,自己一只手不夠用,順勢也拿了他的手數,“本宮當時是——”

“殿下當時九歲。”

稟祿應得很快,鳳丹堇目光一掃,他又變回原先的悶葫蘆樣,兩片嘴唇合得鋸也鋸不開。

鳳丹堇接著問:“你當時幾歲?”

“十七。”

十七啊。

“這麽小。”算一算,比鳳丹堇現在的年歲還要小了整整四歲。

稟祿的眉頭皺了皺,像是極不認同,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宮外男子年至十七,已是到了娶妻的時候,成親早些的,生出的子嗣也有一二歲了。”

言下之意是在反駁她說的年歲小,反駁也不敢大聲,說得九曲十八彎。

對著這麽一副常年不變的棺材臉,鳳丹堇時常覺得無趣,放開了他的手。又念起他方才說的娶妻生子,有些驚訝,“本宮原以為你會忌憚說起這些。”

稟祿似乎笑了笑,低下的面容看不見唇角是否彎起,縫隙中看見的長眉毫無波動,“奴才早知命運如此,沒有資格去忌憚什麽。”

這話說得,鳳丹堇又伸出手去,碰碰他仍捧握在半空中的雙手指尖,算是安慰,“命運總有缺憾。但以你今時今日的地位,早已勝過世間大多數男子。”

柔荑墜蔻紅,輕輕落上他的指尖。稟祿不敢回握,不舍放下。

“殿下說的是。”

“本宮明早便將此次科舉的定論呈給父皇。”鳳丹堇握住他的手指,“稟祿,你跟了父皇這麽多年,你說,父皇會如何說呢?”

稟祿:“奴才不敢妄言。”

鳳丹堇沒有為難他,“父皇將你放在本宮身邊,為的是時時警醒本宮,不可貪圖不可得之物。這一次,你還如以往,須得將本宮近日所做所為,事無巨細一一告知父皇。切要他安心養病,莫要操勞國事,以免延誤病情。”

稟祿以額觸地,“是。”

“退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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