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蟄天(一)

關燈
驚蟄天(一)

二月一,大地上雪消殆盡。雨水剛過,驚蟄將至。

王都城中,比之轟隆不歇的春雷,聲勢更盛的是從各州地遠道而來的車架來客。南溯烏折陵,北從均望城,絡繹不絕,踏滿行街,皆在這幾日到來,共赴一場盛事。

前年冬,科舉新政廣布天下。士農工商中,非戴罪之身且身世清白者,皆有資格報名參加科舉。供凡人一展抱負,一步登天的龍門一開,舉眾莫不前赴後繼。

去歲秋,各州地所屬郡縣,以一州為制舉行鄉試。第一次科舉,不少地方官毫無經驗,誤判人數,導致報名參加鄉試的人群擠倒了考試的棚屋,現場混亂出錯不可數。參加人數超乎預期,導致閱卷之多,主考官們晝夜不休,多地出現主考官因此累倒病倒的現象。

因著種種,朝中多方交涉後,將科舉一制的諸多條例一一訂正。之後,科舉大考三年一選。眾多符合資格的生員先進院試,通過院試的稱秀才。秀才可參加每三年一次的鄉試,鄉試中舉後便是舉人。自此,凡是各州地中舉的舉人須在來年春天赴王都,參加會試。會試中名列前茅者,可受點召,進華臺宮登昭清殿,俯首面聖。

寥寥幾行,便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在註定載入史冊的洪流中,先驅者們涉入險灘,摸著礁石趟著水,且試且行。大朔自開朝元年後的又一個鼎盛之期,由此揭開序章。

這年春天,春闈在即。

煙雨下行人如梭,盧洗疾行幾步,躲進屋檐下。收起油傘,拍去灰布衣袖和書箱上淋的雨水,他轉頭看了看頭頂上方,掛的牌匾金漆勾畫攬雲樓三個大字。

相比一路找過來的客棧,這家雖說也是熱鬧,卻不比別處那樣水洩不通。看門頭裝潢,想必亦是價格不菲。盧洗硬著頭皮進去一問,果真,價錢是前一家的好幾倍,只剩兩間空房。

住一個晚上就要花去他吃用半月的盤纏,盧洗著急道,“怎麽這麽貴,比前頭一家貴出兩倍不止?”

掌櫃的看他一眼,笑笑低頭去撥手底下的算盤。

這一眼沒什麽看輕的意味,盧洗也不當回事。一路過來的客棧座座滿客,連個柴房都被人搶先住著了。錯過這間找下一間,若是再落空,不知道能不能避過今晚露宿街頭的命運。露宿事小,外頭下著雨,不得把他的書都淋壞了。

但這般耗費銀錢的客棧萬萬住不得。他只好厚著臉皮問:“有無銀錢便宜些的柴房可用?”

聞言,掌櫃頗有些驚異地上下打量他一回,皺眉捋胡子:“這、這時節的客人車馬太多,馬廄不夠,已經把柴房挪用去餵馬了,實在……”

拿去餵馬了?要與馬同住?也不是不可以。盧洗家裏院子就養著群雞鴨,什麽味沒聞過,聽到這裏大喜過望,忙要應下。

身旁傳來聲響,一片絳紫色衣角掠入餘光。

盧洗下意識轉頭去看。來人極年輕,墨發半束,披一襲雪裘壓著絳紫袍尾,腰間墜著抹紅玉。那張臉生的,讓人眼花繚亂。

咋舌之餘,就聽這人在與掌櫃的說話:“我記得二樓朝北有間空房,價格比別的便宜些,可給這位客人先住著。”年輕公子聲音清而慢,邊說邊轉頭看向盧洗,“就是靠街有些吵。”

吵?盧洗半點不嫌,連連點頭:“無妨無妨,能住就行!多謝兄臺告知。”

掌櫃的表情先是茫然,又攝於什麽忙不疊應下:“是有,是有!小的這便讓店小二領這位客人上去看看。”

動作很快,掌櫃招手喊了個小二過來,附耳交代幾句。被店小二帶著沿木梯往二樓走,盧洗回頭去看,櫃臺前哪還有剛剛那位仗義伸手的兄臺影子。

沿廊走進房裏一瞧,處處敞亮幹凈,桌椅步床一應都有雕花,看著比起文書家的屋子還要雅致一些。這情形,便宜些能便宜到哪兒去?盧洗心裏不由得打起退堂鼓,想回頭去和馬兒擠柴房。同店小二問起價錢,卻比前頭那些客棧更便宜。盧洗驚異不止。

攬雲樓的菜肴住房價格不菲,單單門前的金匾飛檐便已勸退了許多囊中羞澀之人。樓裏人來人往,大都衣著殷實,身後跟著三兩小廝書童伺候著都是常事。其中尚有邁入花甲之年的老者,顫顫拄著竹拐歇在椅上,緩解一路奔波疲乏。也不乏風華正茂的青年公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高談闊論,一抒心中的意氣風發。

春闈定在二月中,腳程遠的為不耽誤,好些人過完年關不久即要打點行囊過來,更有甚者年關前就已出發。一路上舟車勞頓,激昂忐忑,在進入這座恢弘的都城後,盡都轉為驚嘆。

看去窗外,滿城煙柳,寶馬雕車穿行。

“所見皆富貴,擲磚砸王公。來到這座王都城,我今日算是見識到了。”一青衣的年輕公子感慨道。

眾人點爐烹茶,香霧在桌案上裊裊升起。交談之餘,茶霧後的各色目光不約而同朝一處落去。

無他,全因這一處在看慣富貴的人群裏也太過顯眼。

堂上西北角,靠窗。

一位年輕公子,穿著一襲男子中極少見的絳紫衣袍,花一樣奪目,面容氣度又皆是上上品。挺直的背脊、飲茶時擡起的大袖,無一不是渾然天成的清貴。天寒,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

狐裘在富貴人家裏並不少見,少見的是白狐裘。毋論來源稀缺有市無價,論起平日的打理維護便是一件極為繁瑣費人工的事情。這件狐裘如雪,若有一撮毛泛黃沾灰在上頭都清晰可見,一有便漏了怯,但沒有。

一葉知秋,足見家底,令場中的不少人暗地咋舌。

貴公子端坐飲茶,桌旁兩個隨侍的書童煮茶捧茶,竟還有個不過七八歲的胖娃娃跟前跟後,一邊偷往胖腮裏塞點心。

瞧,被抓住了。

名仟將手上夾炭的鉗子一放,揪了胖娃娃的臉去角落裏教訓,“說了不可在公子面前無禮無狀,怎的還偷吃?”

辛木雙手捂著嘴不讓裏頭塞滿的點心漏出來,滿眼慌張:“嗚嗚嗚嗚嗚——”

怕他噎死自己,名仟無奈嘆口氣,跟名柏要了一張帕子去接。小饞鬼不肯吐,硬是憋著氣嚼吧嚼吧咽下去,把名仟氣了個倒仰。

木梯上咚咚咚連響,有人從二樓上急忙下來,環顧一周,往西北角直奔而來。幾個原本站起要上前搭訕的年輕公子面面相覷,坐了回去。

奔到桌前的正是盧洗,他很是鄭重地做了個揖,“還未來得及感謝兄臺的援手,在下是來自烏折陵的盧洗,敢問兄臺如何稱呼?”

飲茶的公子正擡起茶盞,看他一眼,道:“虞蘭時。”

眼前這位公子看著是個性情冷清的,盧洗又作一揖:“原來是蘭時兄,幸會幸會。”

自家公子喜靜,此番被人打擾也沒趕客。名仟看面前這人雖一副自來熟模樣,言行舉止算是大方,便遞了盞茶。

盧洗坐下接過道謝,飲一口,連讚好茶,“說來惹人笑話,我喝過最好的茶,還是鄉試中舉被縣裏文書請去家裏喝的。他藏得嚴嚴實實,說是宮裏貴人也難得有,現在和這盞茶比起來,原是他誑我的。”

這人說著被誑,臉上爽朗笑著當趣聞說起。一身灰衣長袍漿洗得發白,舉止不若平常讀書人斯文,亦不算粗俗,只他一人自說自話,西北角這桌也沒冷場,

虞蘭時緩緩用茶蓋拂去拂沫,看盞中碧色茶湯清清,說起:“中舉的舉人在家鄉,便有鄉紳富商捧著銀匣上門結交,赴考途中也多有慕名交友之輩。怎麽你卻落此境地?”

這話盧洗耳熟,問他怎麽這麽窮。

他當下摸著後腦勺哂笑:“縣裏文書說起幾次,路上也遇到過幾回,但在下實在受之有愧。且不說平白無故接人恩惠,後日不定還得起,又多牽扯。我平時在書塾教書攢了些積蓄,盤纏算夠,還是用自己的安心些。”

沒有被接濟過的虞蘭時恍然:“哦。”

看他神情略緩,盧洗不由得問起:“蘭時兄,先前你怎知客棧裏還有如此便宜的空房,大大地解了我的窘境,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虞蘭時放下擡起的袖口,道:“攬雲樓是家父置在王都的一處產業。”

突然就攀上高枝的盧洗:“……”

猛地反應過來,他連連擺手:“不可不可,這既是你家的產業,哪裏有做虧本買賣的道理。真正是多少銀錢,你還是照收……”

這人好生啰嗦,連番話砸得辛木捂耳朵躲去名仟身後,被名仟輕斥了聲無禮。

虞蘭時擱下茶盞,“你先欠著。”

盧洗還是不肯。

這廂段昇提著酒和點心回到攬雲樓,發現有個面生的小哥正追著虞蘭時打欠條。

單看那人義憤填膺的架勢,這是趁他不在欺負到表哥頭上了。段昇急忙擱下手中東西,擼起袖子上前。

待到把來龍去脈解釋個清楚,西斜的金烏墜亡山頭。段昇就著新點的油燈給自己倒了杯茶潤喉:“我就說,以我家表哥的心性哪裏會做得罪人的事。”

盧洗點頭附和:“就是,就是。”

難得有人和他一起誇表哥,段昇表示很是欣賞盧洗。兩個心眼直的一拍即合,當即稱兄道弟話起家常。

虞蘭時看向窗外。

夜幕下,華燈沿街掛起,沿著密如蛛網的大街小巷,攀向王城中央龐大的宮殿群。

關於科舉、朝政上很多都是借鑒胡謅,水平有限,考究起來很多bug,不能考究。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