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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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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風波(一)

“人人都知你定欒王到我連州做客,若本侯無故身死,你又豈能脫得了幹系?再者,即便你陰謀得逞,朝廷必不可能坐看你一家獨大,占去兩座州城。”

羅仁典收手握拳在後,警惕地看著那人走去上座,擺袍坐下。

暗紅大袖鋪上案臺,今安給自己斟了杯酒,擡盞看他。

“連州侯給本王安的什麽罪名,本王上月才請了菅州侯到洛臨做客,客客氣氣請來,毫發無傷送走,哪裏動了什麽幹戈?這一番來連州,也是同樣來做客的。至於一家獨大,更是無稽之談。昨天,今天,明天,連州都只會是連州侯的,不會是定欒王的。”

連州,只會是連州侯的。

羅仁典聽著這句話,心裏一線危機懸著,“王爺何故冒六皇子之名,設宴引我到此?”

今安:“有幾個問題本王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請了侯爺過來。倘若以定欒王的名義邀請,侯爺會來嗎?”說罷,不等他答,擡手向羅任典一舉,“侯爺不必如此客氣,請先坐下。”

兩人對視幾息,羅仁典甩袖坐下。

案臺上盛著菜佳肴酒釀的銀器一如方才,堂中燭火淩亂點在上頭,刺眼異常。

這處宴堂所處在宅邸最深,門墻守衛重重。羅仁典帶來的兵士被帶去了前面飲酒,且入府前都被除去了兵器。敵強我弱,羅仁典再有通天本事也不欲以身涉險。

她說得對,若是以定欒王的名義邀請他飲宴,他只會如臨大敵,不肯赴約。未料被人披了皮引入虎穴。

今日,怕是要以斷臂削骨的代價,才能善了。

滿堂明光,羅仁典思籌道:“王爺請講。”

今安問:“其一,你與六皇子殿下僅僅只是布局靳州、菅州、連州三座州城嗎?”

話音落,羅仁典瞳孔一震,倏忽掩下神色,“王爺今夜既是借了六皇子殿下的府邸,其中多少彎彎繞繞還需要我來說嗎。即便我曾聽附於他,今日他將我獻作甕中之鱉,便已是站在王爺你這一邊了!”

“是嗎?”杯盞搖晃,今安看著蕩著漣漪的清亮酒液,“你二人密謀數年,得到了多少只有你二人知曉。你說得對,他今夜既然是把你推出來做了甕中之鱉,便是將在你這裏的全番謀算推翻,難道你還不清楚其中關竅?”

羅仁典:“請王爺明言。”

今安將杯盞敲上案臺,“你的生殺之權,今夜全在我手。”

這一句滿含殺意,將羅仁典震了震,不等他發作,上座人已徐徐說了下去:“可本王不想要一個誅殺諸侯的罪名,更不想落得閔阿如今的下場。而連州侯今夜從這裏離開,也將從連累你的一切罪名脫身,自可去享你的榮華富貴,無上高位。連州侯,你說對嗎?”

階下囚何來說不對的權力,他當下又與階下囚有何區別?

羅仁典默然。

今安重舉起杯盞,飲一口,“經由這座宅邸主人,本王知道了很多事情,事無巨細。然而本王不信你,也不信他。你二人所說,我自會衡量其中幾分真幾分假。現在,本王要聽你說。”

“其一,你與六皇子殿下僅僅只是布局靳州、菅州、連州三座州城嗎?”

前頭的問題今安又重覆了一遍,這次羅仁典沒有再糊弄,表情緊繃,如咽滾刀,答:“是。”

“好。”今安挑了個笑,“洛臨城外挖山養兵,是你遞信給虞之侃令他選址?”

“是。”

這件是小事,今安毫不意外他的痛快,“洛臨城無主之地,虞之侃錢勢過重,受州府尹威壓,反而借機扯上了你這面旗。可突來船禍,你們將在靳州的根基盡數撤走,又是為何?”

“因為你,王爺。”羅仁典說,“你來了靳州。”

今安沒有再問下去,語氣一轉,“說到這,本王不得不佩服侯爺的慧眼獨具。不僅短短兩年就能與功成回朝的六皇子關系匪淺至此,就連失蹤數年的前菅州侯第三子,現菅州侯,竟也是蒙受你的搭救,才能從泥濘之地重回封地,一舉奪權。”

這話出,堂中針落可聞。

數番回圜之語在羅仁典心頭滾過,他捏緊手中杯盞止住顫意。

堂上人眸光掃來,問他:“幹涉他州嫡嗣爭權,又與之勾連圖謀。圖謀的什麽,本王不得而知。可若是侯爺這一壯舉被呈上陛下案前,連州侯,你該當如何?”

將酒一氣飲下,嗆得喉根刀割生疼。羅仁典重重放下杯盞,眼帶狠意,“本侯在兩年前已將菅州侯引見給六殿下,若他果真不仁不義至此,休怪我將他的所作所為一並掀翻在陛下面前!”

噢。今安有些意料之外地,眨了眨眼,“原來如此。”

“侯爺錯怪六殿下了,菅州之事他從未向本王提起。”今安舉杯遙敬左下首,“還要多謝侯爺今夜為本王解開這一困惑。在此之前,本王尚不敢貿貿然對此猜測下定論。”

在此之後,今安知道了鳳應歌的野心之大。從他班師回朝之時,或是之前,他已將權勢脈絡廣撒,遠勝她預期。今夜堂下之人,不過其中一個傀儡。

羅仁典臉色扭曲:“你詐我?!”

今安:“兵不厭詐,連州侯。”

他怎會忘了,眼前這人從北境萬軍枯骨踏上來,兵法謀略對她而言如家常便飯,夷狄兵戈尚且淪為她手下敗將。遑論如今聲威權重的六皇子殿下,是從她手底下走出來的。

羅仁典突然想起,兩年前鳳應歌召見他之時。

葉落時節,自北境回朝的皇六子披一身蟒袍,行坐如劍,對他說:“北境一統在即,外亂一旦平定,君令必將揮師向諸侯。連州侯,你該如何自處?”

即便稟行中庸如羅仁典,也要為手中已有權勢向更有權勢者求援。何況,當今皇子中,第六子以戰功平去汙名,橫空出世。說他虛與委蛇也好,與虎謀皮也罷,或能為以後掙得一份從龍之功。

古語說得好,伴君如伴虎。未稱王稱霸的虎崽子爪牙已張,自懂權柄取舍之道。今夜,他羅仁典便成了他人向天上走的一塊踏腳石。

悵然想著,不由擡眼往上座之人望去。眼前這人,她與鳳應歌何嘗不是同路人。慣是高高在上,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只是更冷血,更不容置喙,更擅一擊致命,不留餘地。

羅仁典咬牙:“王爺方才所說一切全無憑據,空口誣賴於我。真要投到聖聽之前,本侯亦不怕拼個魚死網破!”

堂中靜下片刻,一直未停的弦樂聲低低迂回。樂聲從金玉四壁撞進盤蟒立鶴的大柱,攜穿堂風刮在今安身遭,冠帶飄飛。

她一嘆,“本王是沒有憑據,怪就怪在連州侯多年來思慮周全,輕易不犯錯處。這麽多年數下來能讓你憂患於心的,無非就是那麽一樁陳年舊事。”

一沓信件被扔在案上散開,幾張濺去地下。存放數年的數封信件,昨夜還被人好好保管在密室之中,是他高枕無憂坦途之下的一粒隱刺。羅仁典將這把柄存起,為的是做一把日後捅向敵人的劍。

驟然,這柄劍刺向了他。

撒下的紙張濺到他腳下,上頭筆墨猶新,字字撐裂羅仁典的眼睛,將他今夜砸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燕氏之禍已是老生常談,本王要問其他。”今安雙手合握抵著下唇,定定看他,吐字輕慢:“王都城中,誰與你仍在往來?”

連州侯府中私獄。

石塊凹凸的墻壁骯臟淌水,火光亂搖。

“那個狗娘養的臭女人,敢紮老子——”一個獄卒從囚牢處拐出來,走到幾人坐著飲酒的桌旁。走近了,燈火一照,才看清他捂著的肩上被紮了個窟窿,指縫裏的血往手背手腕直淌。

木桌上酒盞亂倒,酒氣汗臭熏人。一個人瞇著醉醺醺的眼嘶了一聲,“娘呀,這女的性子真烈。”

另一人起哄:“白白挨一下就這麽走了,可不像馬哥你平日的威風啊哈哈哈——”

被叫馬哥的啐了一口,“要不是她指著自己脖子要捅下去,老子能饒過她?要不是怕真把人弄死了——”

色欲意味在場上坐著的四五人眼色中傳來轉去。女人,尤其是有姿色的女人落到這裏,好比明珠落了泥土,等著糟蹋。那副白裙裹著的身骨在骯臟地頭一站,喘氣都是勾引。

“你們悠著點,”喝得少的忍不住勸,“咱們那位世子爺可把人看得跟寶貝似的,出了什麽好歹,沒有咱們什麽好果子吃。”

一眾獄卒連聲噓他,“你是傻,這裏什麽地方?何況侯爺還下了明日刑審的命令,就算真怎麽了,那也是侯爺兜著!趁現在她還有個好模樣,咱們哥幾個還不能快活快活?”

“下了這個地方,什麽王都貴女做什麽貞潔烈女……”另一個起身,去了囚牢深處,餘下的開始排號。

石壁上插著的火把不知什麽時候滅了幾把,那裏離門口近,風從柵欄進來吹滅火把,常有的事。有人嫌暗,指使剛來的去點燈。

耳邊風聲一重,走出幾步的人連聲都沒吭就倒了下去。砰一聲,離得近的被唬一大跳,擡頭要罵人。什麽東西迎面濺上他的臉,以為是水,可腥味太重,手一揩一看,紅色的。

血從地上抽搐不停的人的脖子上湧出,旁邊立著一道黑影,手上刀往下滴血。

那柄利刃一刻不停,下一瞬即劈上另一人擡起來看的頭顱。

一時間,慘嚎聲四起,血水浸飽鞋底,宛若煉獄。

在阿沅解決外頭那群臟貨的時候,燕故一已快步往囚牢裏去。手上提的燈搖搖晃晃,一路照清幽黑,直照進最裏頭洞開的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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