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桂魄(八)

關燈
折桂魄(八)

從未有人跟今安討過這樣的恩典。

堪稱挾恩圖報又於己於人毫無益處的恩典。

教她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如何回答,看著門簾前拱手垂袖的人,他落在額前的發掩下深黑眉目,瞧不清真章。

姿態極恭敬,極倔強。

就如前言所說,當他喚她王爺,每每隱晦地藏著些地位權勢的卑躬,看似卑微,實則強調她的金口玉言,無可反口。

他總是在這樣的無要緊處展露些無傷大雅的小小鋒芒,今安從不計較,除了今天。

她未發一言,轉身就走。

不歡而散。

她一走,虞蘭時的心便涼下半截,身後簾布搖蕩不停,搖起的風灌進破開洞的心口。

方才說的不再是昨夜後他借病宣之於口的戲言,而是他不顧全大局攤開的一己之私。

自私極了。

從茅草屋前走去密林中的一行足印,不過片刻便被漸下漸盛的鵝毛大雪平去了大多痕跡。

或許她再不會回來。

他在說出厚顏求恩典之前就已經想到了接下來的結果,但比起一再被推開,他寧願在註定被推開前再試一試。

哪怕還是這個結果。

茅屋內的篝火已經熄滅了,冷意在屋中四處流竄,將暗木打造成的各樣櫃架都刮出了不近人情的鐵銹色。

不知呆坐了多久。

突然,外頭門簾被人掀開,風雪湧入,有人大踏步走進。

虞蘭時擡頭,眼睜睜看她走來,幾點雪粒落在她眉峰,稱得琥珀瞳色妖冶。

她手中拿著早上拿出去晾曬的兩件衣裳,黑衣雪青揉作一團,將將幹透,又被雪澆,扔在他身上。

“把衣服加上去。”今安說,見他還楞著,無奈一嘆,伸手揉他寡白的臉頰,“臉都白了,感覺不到冷嗎?”

獵戶留在這裏的粗布做工粗糙,未鑲棉布裏子,單靠幾層衣料勉強禦寒,這人又在熄了火的屋子裏呆了許久,臉和手摸上去跟冰塊似的。

不是不冷,是已經冷到手腳僵硬,覺察不到寒意了。

既然脫了衣服就順帶將昨晚折騰出血但沒時間換的傷口再換一換藥。

他任由擺弄。

“方才挾恩圖報的囂張勁頭哪兒去了。”她在換藥間隙不忘睨他一眼。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的聲音低低,相比起昨晚有些任性的語調,現在全是低落。

今安將他肩上的舊布條解下,清理創口上藥,再將他已經撕得不成樣的裏衣撕開幾條,“你一時一個脾氣,倒真是教我難以招架。”

他面上一下便漲紅,擡手捂上眉眼。

又聽她說,“你想留就留罷,不必用到什麽恩典。”

虞蘭時一怔,放下手,轉頭看今安,高束的長發因她側身潑灑在肩頭,撓上他的頰側。

在門簾漏進的一束微光中,今安偏首對上他的視線,“只是生死毋論,不計誰過。若你覺得無妨,就盡管留下罷。”

語氣眼神皆是漠然,琥珀眼仁中映出他驀然迸出驚喜的臉孔。

究竟有什麽可值得驚喜的,爭著搶著往鬼門關踏。

到底是為了什麽?僅僅是情愛這愚蠢二字嗎?

眼下迫在眉睫的困境不容多想,這些瑣碎心思轉眼被她拋去腦後。

冬日鳥獸絕跡,滿目枯敗。今安自幼習武技,雖不太懼寒,但體力消耗極大,從昨夜到今天幾番波折,晨起不到半日便覺腹中空極。

循路去查獵戶在附近早前設下的幾個陷阱,要麽已被大雪淹沒失去功用,要麽摔下的動物已經被野獸噬去半邊,腐爛凍蛆,全無可用。

轉頭一瞄,瞄上了旁邊細皮嫩肉的病美人。

他方才強跟著她走了一趟,未愈的傷口應是極痛,一聲不吭,回來後倚在墻角簇著眉心忍痛。

想來按他執拗不退的性子,這遭罪還要忍上許久。

今安伸腳尖過去踢了踢他靴褲裹著的小腿,突來的異動惹他睜眼,正迎上她面上的戲謔神色。

她說得似真似假,“古語論美人有沈魚落雁之能,虞公子,要不你去外面走一遭,撿兩只鳥雀來解我此時空腹之苦?”

他現時有些遲鈍,聽她的話都要反應上兩三息,才能意會地忍俊不禁,薄白唇面扯開一線可憐兮兮的艷紅,與她開玩笑。

“王爺之能遠勝於我,何必舍明珠,就魚目?”

肩處疼痛消解了其它困乏,虞蘭時對於自己是否餓沒有什麽知覺,玩笑開罷,只心疼地看著她,“很餓嗎?”

今安掉回眺望屋外的目光,打了個比喻給他聽,“可能你舍下一條胳膊出來,我也是能吃下的。”

不說還好,一說他當即就擼袖子露出胳膊遞過來,殷切望她。

那神色,不知道是真能舍身割肉就她,還是吃定了她不敢。

今安被人噎得說不出話來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眼前人就能獨占一大半。

啪地一下將他手背拍開。

她轉身出去,這次兩刻未到,濕了半只靴子回來,像剛趟過了哪條未結冰的河。

手上拿著一根長長的枯樹杈,削尖的兩端各刺透了一尾手掌大的魚,一尾還在抽搐掙動著,血水滴滴答答從外面漏進門前。

很快,她就著外面的雪剖魚洗幹凈,將魚身穿在削凈的樹枝上拿進來,做了個簡易的支撐將魚架在燒旺的篝火上方。

撩起的火星劈啪跳躍著舔舐上生肉,隨著肉色浮白翻卷開始散發出香味。

今安又翻箱倒櫃一通,從頂櫃上找出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鹽巴,她低頭嗅了嗅。

虞蘭時坐在旁邊,邊翻手上穿著魚在烤的樹枝,邊有些好奇地湊上前,“鹽巴能聞出好壞嗎?”

“聞不出,沒有味道。”她的語氣稀松平常,“鹽巴放多久都吃不死人,不擔心。”

不知真假的虞蘭時:“……”

下一刻她的目光瞥到他手上,眉心一緊,“快翻面,魚要焦了!”

又是一番手忙腳亂。

虞蘭時再不敢大意,專心致志地盯著火,生怕再燒焦一點。偶然看見她拿出個鐵鍋裝了點幹凈的雪,用鐵鉤掛在支架上,等鍋裏的雪燒化開,拿匕首切了些魚腹旁少刺的肉進去。

他問是做什麽,被她拿看麻煩精的眼神瞄了一眼。

“魚腥誘寒,你高燒剛過,本不應該喝這東西。”她頓了頓,不知道在說服誰,“先活命,其它什麽都好說。”

說著生死毋論不計誰過的人,總是在固若金湯的盔甲中漏出一兩點溫柔來。

迷惑他。

今安的手藝不算好,基本到能吃就行毒不死人的程度,放點鹽壓壓魚腥味就算對得起味蕾了。

問他味道,他讚不絕口。

今安自己嘗過後,很是擔心他不僅被箭傷了肩膀,還傷了舌頭。

白日裏尚算自在的氛圍到了昏陽西斜之時,有些詭異地微妙起來。

今夜的風聲比昨夜還猖狂,吹打著屋頂四壁,寒意灌進來,針紮似地疼。

一碗熱騰騰的魚湯灌下肚裏,好險沒有激起高熱覆發,催了些熱量讓他不那麽難受,但單薄的衣衫被寢到底是難耐。

尤其昨夜他仗著神志不清抱著她過了一夜,互相慰藉的熱度在孤寒難支的冬夜,得而覆失。

他不敢開口要。

看著屋中那堆篝火漸漸燒黯,又被添柴拱起,往四周湧去一波一波的熱意。

看著她赤腳踏在枯草堆上,拉高的褲腿下露出一截精細的踝骨……

虞蘭時別開眼。

從她因為抓魚弄濕了鞋子只能脫掉烘幹開始,他便再不敢正眼看她。

逾越禮節的界線。

哪怕她毫不在意。

哪怕他們之前早已做過許多更為親密的接觸。

哪怕那些接觸歷歷在目,在此刻變作燒灼他的心火。

寒冬臘月裏,他硬生生在不算暖和的被寢裏燒紅了耳廓。

惹得旁邊人一聲驚疑,靠近過來摸他額頭,“又燒起來了?”

他下意識想偏頭躲過,怕覺得突兀只能硬生生忍住,僵在她的掌心下,“沒有。”

今安不信,但左摸來右摸去,順著鬢角摸到他的頸部,觸手體溫雖有些熱,但不到昨夜高燒的程度。

蔓延臉頸的她的溫度,逼得他已然想求饒。

好在她很快走開,冷香與溫暖也一下抽空他的鼻口胸腔。

他張了張嘴,只是無聲。

然後又見她回來,仿佛是聽見了他未出口的請求。

甚至給得更多。

她手上拿著另一張皮毛,如昨夜一般蓋到他身上。

疊加的重量令他懵懵然之際,面前人掀開了兩層充當被子的皮毛,與寒風一起蹭上他胸口的,還有她裹著衣裳的身體。

矮他大半頭的身形,張臂即可密密實實地全擁進懷裏。

鬢耳旁是她呼出的氣息,截然不同的溫度,從他的頸肩麻到膝蓋彎。

那雙赤裸的足隔著褲子貼在他小腿邊,因為久未著鞋襪,涼極。

熱極。

幾乎要燙傷他。

下頜低一點就能碰到她的臉,不敢問為什麽,虞蘭時抻直了脖子,扭過頭,避開無孔不入籠罩下來的冷香。

但始作俑者渾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苦寒之地互相取暖才是應當。

在皮毛中藏了許久的軀體可比外頭的風溫暖多了,吸引著她將手腳一並蜷縮過去。但凡他敢說出一句於理不合,她就能把這句話連同他撕開揉碎讓他咽回肚子裏。

但,總有些不可名狀的意外發生。

今安從他的頸旁半擡起頭來,質問的眼神幾乎貼上他的鼻尖。

“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在想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