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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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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魄(二)

幽深到足以將人溺斃的深河,灌進領子袖口,將輕衣綁上千斤石,扯著他不斷往底下沈。

一道人影在前方散成一團墨色,越游越遠,忽而又折返,靠近來,纏上來。墨色剪成一縷一縷,勾勒她的眉眼輪廓,長發浸得柔軟如水草散開。

河水刺寒,卻燒著了他。

像是要把他的身體也煎幹熬爛成水,變成這條河的一部分,再也爬不上去。

虞蘭……

虞蘭時——

隱隱約約的,有什麽聲音隔著重重水波、悶鼓一樣敲響在耳邊,越來越重地,同時捶痛他的胸口——

虞蘭時!

伴隨最後一下心肺按壓,地上人嗆咳著猛然睜開眼,弓身仰頸,下一刻扯到了肩頭傷口,痛嘶出聲。

有人抓住了他下意識要碰上肩頭的手,“不要碰,小心痛死你。”

他意識昏沈著,聽話地停下手,止住嗆咳後茫然循聲看去,看到了剛剛還在夢裏帶著他往前游的人。

她坐在他身旁左側,長發束在腦後與黑衣濕成一片,水滴沿著鬢發眉眼淌至下頜尖,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墜在他胸口頸側碎成晶瑩的一片。

鳳目低垂關切看他,長睫濕漉,關在烏色眼瞳中的一點光,似乎也要跟著墜下來。

頭頂上是遙遠的雲霭山影,天邊沒有一絲光亮。

未至黎明,還在今夜。

河流看似平靜實藏暗湧,淌進河裏沒頂又踩不到底,傷重的肩臂撥不動水、胸肺窒息到疼痛的時候,有一瞬間他當真以為自己過不去了,就松了手。

渾沒想過她會折返來尋。

等今安連拖帶拽著他爬上岸時已不知往下漂流了多遠,回望身後的霧明山仍沈默地矗立在那裏,但兩者間的距離早不知去到多遠。

望山跑死馬,古諺誠不欺我。

從河裏撈出來的兩個人渾身濕漉漉,晾在露天的雪地裏,不過一會兒身上就有結冰掉渣的趨勢,饒是今安是鐵打的都經受不住,何況她還不是。

濕衣貼著皮肉,夾刀帶針,風過一陣就是一個冷顫。

剛自鬼門關前路過的人還躺在地上看著她發楞,河水濯洗過的發越烏,臉越白,沾水泛紅的桃花眼要多無辜有多無辜,要多招罵有多招罵。

“不是瓷做的虞蘭時,虞公子。”她說著前些時候的戲言,忍不住笑地輕聲罵他,“游個河就能把你給淹了。”

虞蘭時醒過神來,目光躲躲閃閃。

自知理虧,帶傷蒼白的模樣可憐得很。

今安懶得再罵他,看人精神尚可,歇口氣開始打算當前處境。

遠方的山腰間隱隱打起了一圈紅色的火光,在蒼青色的曠野濃霧中如此醒目,如此縹緲。

風雪沒有盡時,快速地剝奪著僅存不多的體溫。

此地不宜久留。

今安當機立斷,扯著虞蘭時的領子站起身來,往霧明山相反的方向走去。涉游過來的深河退到身後,以此為界將霧明山攔截,所有的蹤跡經大雪一蓋河水一洗,待晨霧一散,都是雁過無痕。

而這裏距來處已有段距離,且河流上下經地少則數十裏,多則數百裏,那些人沒那麽快找來,所以她不擔心這個。

她擔心的,是身旁這個人是不是會真死在這裏。

向前是叢林,從山頂上俯瞰時,這片叢林遼闊無邊地鋪陳到天際,進入其中,冬雪後枯朽無生機的灰白覆蓋了目之所及,也覆蓋了所有踩踏過的人煙小徑。

舉目茫茫,全無方向。

虞蘭時身上的傷顛簸了半宿又過了河水,不知撕開幾次流了多少血,從肩頭到肘袖都被染紅了。他踉踉蹌蹌地被她攙著走,看著身形瘦,骨頭是真的重。他自己也知道,屢次想要自己走,可等今安一松手他就要倒地。

夜色中他的面色白到滲人,氣若游絲,不算長的一段路走得分外艱辛。也幸而天無絕人之處,過了一大片數丈高的枯木叢後,他們發現了一處茅草屋。

有屋子,或多或少都有人煙留下的痕跡,有痕跡,就還有生機。

歪歪斜斜的茅草屋立在幾棵高大的枯木間,四面紮了厚厚的枯黃茅草做墻,屋頂做斜坡狀,自入冬以來下的雪壓上屋頂又順坡滑下來,在屋子四周堆起了高高的白墻,把唯一出口的門都埋進去半扇。

一看就是許久沒有人居住打理。

約莫是獵人行獵時的落腳地,入冬後萬物冬眠,只剩些深山野林裏餓極的野獸,這時候打獵不小心還要陪進命去,聰明人便等來年開春再來。

今安將肩上人放倒在地,走上前長腿一伸,對著露出的半扇木門就踹了上去——搖搖欲塌的茅草屋搖晃一下,屋頂滑下好些雪,到底是沒塌。

就近尋了根樹枝把底下的半扇門也挖出來,今安拽下生銹的門鎖,推門進去走了一圈。

黑幽幽的門將她的身影吞進去,片刻後又吐出來,她走回來把他的濕袖子拿起掩他口鼻,扶他進去。

沒開窗的屋裏伸手不見五指,一股嗆人的陳舊黴味隔著濕布都能聞見,陰冷撲面而來,不比外頭暖和多少,唯一的好處就是頭上多了塊頂,暫擋了嚴霜。

他被帶去墻角靠墻坐下,底下厚厚的堆放在一起的枯草墊著,不堪重負地發出斷裂聲。

今安則轉身走到另一面墻櫃旁,借著門外的微光在櫃子上摸出了火折子和凍硬的蠟燭。她帶的火折子早在過河時濕透了,被丟在外頭的野林裏,身上只剩幾瓶傷藥勉強可用。

刺啦一聲,小小的火焰照亮了屋中小小一隅,騰起灰煙,照清了她小半副輪廓。她持著蠟燭輕輕一晃,而後側眸對他笑,“幸好找到了這裏,我可沒力氣再來鉆木取火了。”

那點火焰太過渺小,在無邊的黑暗裏隨時會被掐滅,卻無來由地驅散了幾分他周身的寒冷。

今安掌著手中蠟燭,借光粗略照過掛了半面墻的獵刀小弓,鐵質器物汙跡斑斑,在燭火下閃著點點銹紅色。再走進去一點,一架吱嘎作響的木床攤在裏面角落,顏色不明的被褥落滿雜物灰塵,掀都不用掀開就被她嫌棄地丟在腦後。

這裏實在太過荒涼,若是只有她自己,生一堆柴火烤好衣服就能席地過一夜。但是他不行,身體資質尚且不論,紮在肩上的那根刺就能要了他的命。

那根刺也紮了今安一路。

泥水沾上又凝結的長靴蹬蹬蹬,在不大的困室中略顯急躁地走了一圈,踩得舊地板咯吱作響。

聽著這陣噪音,虞蘭時睫毛輕輕一扇,合上好一會兒,再睜眼她已走到了面前,拎了壇哪裏挖出的灰撲撲的酒壇子,擱下的蠟燭在他手邊燒起熱熱的灰煙。

“這裏留下的布料都太臟了。”

今安這麽說著,但虞蘭時的腦子已經攪成漿糊,不解其意。垂目看著她伸手過來解他的衣裳,解開一層外袍,一層棉衣,裏衣也沒有放過,幾層布料亂糟糟地敞開,把她的手又沾濕。

衣裳吸滿水又凍住,起不到多少暖體的作用,但聊勝於無。茅草墻擋住了外頭風雪,但屋裏也是冷颼颼的,襲上他裸露的胸膛,她涼涼的指尖敷衍地碰上來揉搓幾下,哄騙似地說,“不冷不冷。”

不知是在騙誰,明明她自己身上衣裳也是濕的,說話聲嗓冷得有絲顫音。

虞蘭時被哄得想笑,沒有力氣笑出聲。

燭火中,見那雙修長手指幾下就將他的裏衣下裾扯出一大塊布,再撕成了碎布條,又撕了一塊團成一團塞到他嘴裏,“咬著。”

隨後她在腰間抽出一柄匕首,雪亮的刀刃放到蠟燭上燒至通紅,後將刃尖對準了他肩上,那處箭矢似已經長到他肉裏的創口。

虞蘭時屏息,就聽耳邊一絲輕笑,“你緊張什麽?”

有些懵懵然地望向她的眼睛,又聽她問,“你今夜為什麽會過來山下?”

這一句轉移了他的註意力,心下一松,不禁跟著這句問話去想。

下一瞬,面前罩下陰影,她發端濕汽冷香全朝他侵襲,迷思恍惚中,肩頭一燙,驟起劇痛!他齒關一合死死咬住嘴中棉布,悶哼聲痛極逸出。

挖肉掘骨的響動,漫長的幾息後,一段浸成血紅的細圓木被扔到地上。

單薄燭火在漆黑無光的深夜裏隔出一片溫暖虛影,昏昏攏著二人。她的眼睛冷靜到漠然,斜刺出的一筆墨睫紮在他臉側。

劇痛中荒謬地感受到這點蝴蝶翅般的輕撫。

可蝶翅多柔軟,她的動作便有多狠絕。刀刃一放,酒壇又起,如水流湧出的液體氣味濃烈,化刀刺進他的血肉。

虞蘭時聽到了生肉被擱放至滾燙鐵板上的滋滋聲。

瞬息燙熟了身體神志。

只能苦熬。

在她近乎擁抱的撫觸下,他的身體緊繃成柔韌的弓,脖頸抻至斷裂邊緣,又在漸消的疼痛間緩緩松懈,失力跌靠進她肩窩。

藥粉細致灑滿傷處,今安將雪白布條繞在他背後胸前做包紮,動作下也會扯痛,比起剛才已經算得上溫柔,她抽空伸手安撫地揉揉他後頸。

“沒有暈過去,挺厲害。”

虞蘭時聽出了言下之意。

暈過去才是好事。

為什麽在言情裏又加上荒野求生模式,反思一下自己(

今安:我什麽都會。

虞蘭時:……我什麽都能學(乖巧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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