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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霧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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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霧明(一)

大雪時節,連綿三日。連州侯府中掃席沏茶,迎了低調前來的貴客。

玄袍加身的貴客被奉去上座,深目與玄袍同色,映在手中綠葉沈浮的茶盞中,“近來侯爺與閔阿私鬥不停。”

羅仁典咬牙暗恨,“他早已覬覦本侯位置多年,到今時終於暴露出野心,已然罪不容誅。如今他還欲置我兒於死地,絲毫不顧念孜兒是他親外甥的情分,不顧我亡妻亦是他嫡親妹妹的臨終托付,此等不忠不義之徒,本侯豈能再容他!”

許是這幾日流言憂患纏身,一向只懂懦弱守成的人也起了幾分狠性,不吝將殺意噴薄。

上座人執盞飲茶,冷眼旁觀:“他的野心難道是今時今日才暴露出來的嗎?”

“自然不是,以往但凡與本侯決議有左右,他必要在堂前爭上一爭。本侯顧念亡故的泰山與妻子,向來對他頗多忍耐。誰料反倒助長了他的野心,趁外人扯開一絲縫隙,便教他以為有上位之機。”羅仁典低聲,“內憂成腐,外患又至。是本侯失算,低估了洛臨來客的居心。”

大袖鋪案,鳳應歌擱下茶盞,“連州侯,你豈止失算在這一處。”

“本宮在來裘安路上已風聞你縱子為虐的事跡,好生精彩,相信不日就可傳進王都,供那些王公顯貴笑掉大牙了。”鳳應歌說著精彩,面上全無笑意,“夷狄之禍將平,外敵一去,從來水火不容的三公這次卻異口同聲,將矛頭直指各州諸侯,擁兵自重,久成大患。人家正愁無理由討伐,你便巴巴送上枕頭,可不是巧得很。”

羅仁典當下大驚,力持鎮定,“殿下所言何意,我兒雖德行有虧,但不至於罪大惡極,且,這是本侯教子不嚴,是本侯家中事,何故會去到這般嚴重的由頭?”

“教子不嚴?”似聽到什麽笑話般,他反覆嚼說這詞,“你可曾聽聞陛下說自己教子不嚴?可曾聽朝臣說三月前二皇子與中拓侯勾結逼宮造反,是所謂的家中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吶連州侯。”

語聲低緩,全無重聲,卻教堂下人當場瞠目結舌,百口莫辯。

“你或許會說不過是於淫色放縱,怎會和叛亂一事相較?但一州世子,和一朝皇儲所代表的體面,歸根究底,又有什麽區別呢?”袖袍一振,上座人提步踏下臺階,“何況,從數日前府衙擊鼓鳴冤一事傳開後,又被人遞上折子大做文章,如今應也呈到了父皇案前。”

“是誰遞的折子?”羅仁典半點風聲也未收到,喃喃自問,“定欒王確實放出風聲和閔阿有瓜葛,但事有蹊蹺,她不該輕易將把柄遞到本侯手上,無非就是想趁機離間。若是本侯當真,反而要著了她的道 。且閔阿何至於此?偏偏他就按捺不住,豁出心思與本侯作對,在我兒身上下死手……”

他說著說著,停頓一息,猛地反應過來,“難道閔阿當真已經和外人勾結?”

“你顧念舊情,優柔寡斷。她便真真假假,讓你猜疑。你猜不透,便會猶豫,便會止步不敢前。”鳳應歌一步一句,走到堂中站定,玄袍曳地,深目側來,“錯過的時機有多少,已然足夠對方算計你千百遍。但看她進城不到十日,便使你捉襟見肘。”

羅仁典將這幾日紛亂一一回顧,越想越是心驚,又聽人道,“你卻全副心思只道閔阿害你。只辨近利,不探遠功。當真是這十多年的好日子叫你過平順了。本宮若不來,你究竟要糊塗到幾時?”

羅仁典惱羞成怒,“本侯這便將諸事呈上,將她禍亂之事一一稟明聖聽!”

聽的人折去窗前一枝將開未開的紅梅,隨意品賞,“晚了。且毋論方才所言全無證據,而你被人所彈劾之事卻是板上釘釘。單說他人有收覆之功萬軍在北,你有什麽,你的好兒子嗎?盡可猜猜,朝廷那頭是信你多,還是信她多?”

怒發沖冠的人萎靡下來,冷汗淋淋,“殿下救我。”

梅枝被棄,在檀木地上教鞋履碾出花汁,暗香夭去。他正目看來,“那便說說你的好兒子,被人當成冤大頭使,還感恩戴德。幾日前可是有位王都來的貴女,自稱大司徒府中,被世子所救,後於四天前的行水榭上救了世子一命?”

“這、這……”

“付氏女背棄定欒王,又恰恰被世子所救,世子立馬就遇了險,再被她所救。其中種種蹊蹺,侯爺就未曾深想過嗎?”

是啊,關聯如此緊密,他卻被近幾日與閔阿的內鬥轉移了心神,此時定下一想,如何有這等巧合之事。分明就是背後有人操控。閔阿確實圖謀不軌已久,恰恰有人借了這波潛藏的風浪把局勢掀翻。背後人是誰,一想即明。

“她來裘安用意不明,難道當真能險惡到這種地步。”羅仁典左右思量,“不說朝中對她頗多忌憚,逾殺諸侯是死罪。她即便真能替代本侯,陛下又豈會容她一人獨大?”

“若是陛下能容她一人獨大,她何須這般曲折做這些矯作事情?”鳳應歌冷笑覷他,“你也早不在此處了,連州侯。”

羅仁典心神一震,踉蹌跌坐回位,“殿下所言當真?”

“沒有人比本宮更了解她。”鳳應歌垂眸撣袖,“即便是燕故一,也不能,莫說其它不相幹的人。”

原是憂患已從內府蛀起,羅仁典再按捺不住,當即叫人去傳喚。

下人戰戰兢兢來報:“那位書玉姑娘,剛剛拿了公子的通行令牌去了書房。”

“什麽?”羅仁典平拍案而起,“書房重地,哪裏是閑雜人等能進去的?”

“小的也是這樣說,但昨日世子派人傳口令,說是見付姑娘如見他,所有人不得違抗,這才……”下人跪地磕頭連連請罪。

鳳應歌一瞥羅仁典氣急敗壞的模樣,“現在著急有什麽用,還不快去書房請人。”

“是!”

霧明山今夜不見霧,只有大雪鎖山。

山下竹林淹在一片雪海中,雪細如鹽粒堆砌,松軟得足以陷入一整只馬蹄。手持火把一晃,堪堪拂去三步外的夜霧。

一行輕衣衛隊曲繞在竹林間,迅疾有序地直抵山腳。

“屬下領人在此處等候王爺歸來。”第其拱掌作揖,當即命人將山腳入口合圍,夾道而立。

此趟入裘安城的三百近兵,泰半今夜駐守在此,而隨行上山者,十之一數不足。

“夜獵罷了,人太多,驚了獵物可如何好。”今安坐在高頭大馬上,朱紅披風挾著衣袍墨發獵獵,擡頭望去迷障籠罩中的山峰。

雲翳蔽月,風聲如刃。

秋盡冬來的山野人跡罕至,敗葉枯枝落盡又遇霜雪塵封,巍然屹立不動不明,都在今夜教這一行不速之客驚醒。

眼見皆是巨大的樹影,緊密交並的樹枝張牙舞爪,將馳騁其中的人馬吞噬進,裹挾無盡肅殺浪濤。

浪濤一層一層疾掠而過,馬嘶蹄鳴,從密林中一路以破竹之勢沖至開闊處,踏碎寂靜的嘈雜仍在山谷間回蕩,從廣袤沈默的山影那頭撞到這頭。

“可惜現在是冬天,出來的獵物不多,我們進來的動靜又實在不小,更嚇得他們不敢出來。”今安忽而揚聲高喊,“聽本王口令,以此為點,兵分三路,先擒獲獵物者,無論死活,賞!”

“是!”十數道輕騎當即散開,循東西北三個方向而去。

暫留此處尚算開闊,就只剩下今安、阿沅和小淮。據方才路程,約已過了近一半山道,還不到山腰。

小淮扯著馬韁原地踢踏,天真地來回張望,“王爺,霧明山上當真有狼出沒嗎?”

“或許有的。”今安將韁繩勒在掌中繞了幾圈,凝目望去南面那片婆娑亂雪的陰翳,“他們在這個冬天已經餓得太久,循味而來,最喜在落單者恐懼時圍殺。”

聞言,小淮興高采烈,將手中長鞭舞得虎虎生威,“等小爺我先將它們給圍了!”

今安似笑非笑別他一眼,“群狼環伺,你怎麽圍?”

“這個我懂!”小淮越發興致高昂,“擒賊先擒王,只要能抓到頭狼,就能嚇退那群小嘍嘍,王爺,我說的可對?”

“真是聰明。”今安頷首,又問,“哪一只是頭狼呢?”

小淮一下瞪眼止聲,犯了難。

三人半點不知收斂聲勢,策馬沖進旁邊一處密林,其中二人皆是一身黑衣融於夜色,只那一面朱紅披風落在雪地黑馬上,招搖至極。

山中人為伐樹取薪火長久開辟出來的道路,坦蕩易行,一路去到半山腰處,止於越見崎嶇的峭壁前。寬路雖便利,但野獸會避,避開這些抽剝它們筋骨血肉的陷阱利器,避到更深的野林中去。

只等夜深人靜之時,才在昏暗處露出寒光湛湛的一對對眼睛,窺探著。

數道黑影攀枝縱躍,在拔地而起的數丈高林間如鬼魅穿行,不過幾息,便以合圍之勢漸漸靠近那三匹馬。

其中一匹馬速度慢了下來,在密林中無序走動,正走到有人埋伏的樹下。

一柄鋒芒突現,從樹頂冠蓋中挾雷霆之勢直劈而下,攪入那面朱色披風中。

駿馬揚蹄高嘶。

黑夜,白雪。一匹紅色被攪碎揚起,與彌漫於天地間的黑白交相廝殺。

馬背上無人。

緊隨落地圍攻的數道黑影瞬時一滯,看著那些碎布可笑地淩亂飛灑。

就是這一瞬,一絲詭異的戰栗漫過眾人後脊。

“狼來了。”

帶笑的嗓音,有人落在他們身後,黑衣修身,長靴踏雪,手中一把長劍撞擊風嘯,點霜不融,嗡鳴不止。

“本王倒要看看,你們背後的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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