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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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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歡(一)

段昇在戲臺邊吃了半宿冷風,終於見到人,仔細一看,差點驚掉下巴。

原本好好的一身雲水藍裳起了無數折子,抖落得再平整,也掩飾不了。再看虞蘭時那張臉,風輕雲淡的神色下似乎經歷了些什麽旖旎風月,教人不得不揪著這兩點區別尋常的錯處多想。

險些因無知而成了羅孜幫兇的段昇,深知那瓶藥的厲害。什麽一滴可教玉女軟腰,兩滴可令聖女下凡,有誇大,但也差不離。

在他蹲戲臺邊和著黃梅調吃冷風的這半宿,必定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一時間不知是哀嘆表哥逝去的清白,還是……

段昇支支吾吾:“表哥,她可有給你名分了?”

名分?

真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詞。

虞蘭時無聲笑了笑,看不出喜怒,卻是讓段昇心頭發涼,無端揣測許多。

王侯薄情,三妻四妾者都算平常,何況是如他表哥這般心性純良的,不得被人吃得渣都不剩。段昇自顧想了些沒頭沒腦的,忽被虞蘭時的聲音打斷:“你可知姑父姑姑明日抵達裘安?”

“什麽?”段昇一下沒反應過來,懵懵答道,“按照父親以往安排,理應還要四五天才能回來,怎麽會是明日?表哥你又是怎麽會知道的?”

沒有得到回答,露天的風聲重而如刀鋒割臉,段昇猛然倒吸一口冷氣:“難道是——”話說一半當即止住,不敢將稱呼說出來,怕被暗中藏的誰聽了去。畢竟,連他這個親兒子都不知道的消息,卻要從外人口中得知。段昇喃喃震撼著:“我的天爺……”

見他如此情狀,已然知道其中利害,虞蘭時沒再多說。

段昇反應過來,不由得看向他:“表哥,你要三思啊。”追上前幾步勸道:“野心已是眾所周知,如今看來,你我兩家也在被操控之中,時局之險峻,並非一點真心就可以撼動泰山的!”

“我從未想過要撼動泰山。”虞蘭時輕輕抽回被抓住的袖子,“但是姑父姑姑此番回來得這般快,恐怕也是聽聞了裘安時局,所以才快馬加鞭歸來心切。”

正說中段昇隱憂:“父親與另一位從來是水火不容,此番避下洛臨,也是之前吃了一番暗虧不得已為之。這一次……”

“閔阿與連州侯之間的齟齬今夜後必是再難以抹平。”涉及秘辛,虞蘭時聲音輕之又輕,“姑父與閔阿一向不合,此番確實是借此打壓閔阿之勢的好時候。”

說到這裏,他神色凜然:“但無論是為了什麽,這次你必須勸下姑父,不可趁一時之危構陷閔阿,需得避其鋒芒,切勿在閔阿與連州侯之爭中攪入亂局。”

段昇越發怔楞,驚疑不定:“你到底是從何人何處聽到了些什麽?”

“還能是何人何處。”虞蘭時目若深潭,空茫茫落向虛空,“這本是她給我的唯一一次機會,但我終究無法因一己私情拖累旁人。”

踏上轎輦前,今安神色莫名地問燕故一:“你說,如果一個人真能為了私心而不惜陷親眷於危局中,這是個什麽人?”

“大抵一時之歡便能教他傾盡一切。”燕故一有些不明,還是順著答了,“到頭來,如他所願,他也會失去一切。”

今安頷首:“如此,他也不算令本王失望。”

那張在月光下澄澈淒艷的臉,寫滿渴切卻避開了她的唇,艱澀道:“恕蘭時無法從命。”

明明給了他想要的,卻又不願付出她說的代價。真是矛盾又不識相的人。

他……是誰?落下的車簾阻隔了燕故一的問話。

湖冰寂靜,喧囂盡歇,車轎在眾人行禮相送下如來時飛馳電掣過了湖中路,踏著月光行向山影斜倚的林中路上。忽然,轎內一聲輕叩:“在前面停一停。”

蹄鐵應聲而落,旗面飄蕩交錯中,燕故一望見側前方枝椏中藏匿著的車輪與半幅衣袂,定睛一瞧,昏昏樹影裏瞧見一張熟悉面孔,不由得瞇了瞇眼:“虞公子。”

林中人影走出,披件月白裘衣,一截雲水藍在黯月下粼粼波光,撣袖一禮:“燕大人。”

長列車馬緩停,馬蹄前後踢踏兩步,燕故一居高俯視他:“何故深夜攔駕?”

目光挾言語如刀鋒,將他刮了頭腳一遍。

燕故一深知這個人表裏不一,居心叵測,早在洛臨城就借了無數名堂,妄圖攀附些不該肖想的。屢次三番不知進退,竟還追到了裘安城來。今夜這等局面,也能耍手段來到面前,真是膽大妄為得緊。

“是本王讓他來的。”身後女聲引得燕故一側首,也引得林影下等立的二人看去,看那垂珠緞繡的車幕一起,半截朱袖掩錯月色紅燭,“上來罷。”

叫的是誰,不言而喻。

冷鐵火把交映將此間宵色壓得厚重,布紅囚金的車轎豁開一個口,裏頭燭影搖曳,朱衣金繡,堆進她淡色的眼中。

南墻上處驚鴻客,一別再見隔危山。段昇全程目瞪口呆,從虞蘭時無故說了一些可稱為大不敬的言論,又莫名讓回去的車轎等在這裏,現在再眼睜睜看著他頭也不回地向那處敞開的轎門走去。

這一段路邁出去,回頭便難了。段昇當下一慌,去揪他的衣袖,被虞蘭時別開:“你先回去。”

再攔不住,雲水藍裳錯眼間隱去了重重兵馬格擋後。

轎簾下女子綽綽掩在簾下的一雙鳳眼,含光隱艷輕掠過段昇:“段公子不必憂心,本王不過是請他來做幾天客人。”

客人,這兩字嚼在段昇心頭,越嚼越苦。表哥啊表哥,你可聽到你得的這兩個字,是屋檐只借你遮一遮的客人啊。

哪裏值得你背負家族憂患走這一段路。

各色別有意味的目光齊刺於虞蘭時背上,隨著車幕一落,將將連外面的冷鐵火光兩色一並擋住了。

蹄鐵再起,轎簾一晃,四面圍擋的空間只剩了兩人。一盞被簾縫漏風吹搖的燭臺,兩線細若游絲的呼吸。

聽她支頤輕笑:“他的神情真是可憐,活像是我要把你拐走賣了。”

搖搖不定的燭光掠著她的淡眼濃唇,虞蘭時望過去,又定住。寸寸凝脂濃色,還留著他先前烙下的痕跡,帶來切膚灼痛,無上極樂,牽定他的目光心跳。

但少了火勢助虐,他再也不敢。低眼看去隔在兩人間的手案,半尺來寬,猶如一道銀河。

踟躕間,一截紅袖落在他眼下,涼滑地拂過他的頰頸,是她的手指。

今安指尖從他的桃花眼尾劃到那點唇下痣,輕輕揉了揉。他先是一怔,繼而半闔起眸偎上她攤開的掌心,惹她笑開:“你倒是半點也不防備我。”

他便輕擡起睫,燈下脈脈的一眼繾綣,專註看她。

像雷夜下蜷懷安歇的幼獸,柔順可人。

無法忽視其唇內趾間,雖稚嫩也可破皮噬肉的尖利。

若是他真應允了那些話裏的代價,才最令今安鄙夷不屑。

為一點淺薄情愛就可拋卻一切的人,大約也就是一張皮子撐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看過即厭倦。

可探一探,探出了他底下那點欲望驅使的淺薄情愛,原也有些不可摧折的東西支撐著,自相矛盾著。得知如此,留給她賞玩的時日就多一些。看看那底下是否當真不可摧折,又能承載多少壓上的重量。

她想看到那些支撐崩裂的時候。

這篇有個標簽是甜文。放空腦袋甜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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