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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水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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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水月(三)

於湖心最高的主樓闕頂層,兩扇對開的直欞大窗,一面背靠疊嶂山嵐,一面是天邊的豁口,墨藍堆雲中一彎下弦月。

難得的晴天,兩日無雪,只有凜冽風刀依舊,挾刮著在座眾人的裘袍,似乎在為不久後的雪虐風饕靜靜蓄勢,只待天時。

“侯爺有恙在身無法赴宴,特令下官代為賠罪。”儒雅面容的男子坐於左首,舉杯敬來,“下官先自罰三杯。”

手中的金樽盛著琥珀酒液,倒映著盤於木梁上的漆金虎目,在酒液回波與今安對望。分明是一截枯木任由砍剁雕刻的玩意兒,鍍上一層光鮮衣裳,就成了金玉其外的模樣。

另一頭羅孜得了閔阿的眼色,借機上前一步,拱手致禮:“前些時候不才與王爺發生了一些誤會,不才年輕魯莽,實非有意,不妥言行怠慢了王爺,萬般苦於沒有時候與王爺致歉。不才特於今朝借宴以表一腔愧悔,無他所求,但求王爺寬恕。”

他一反當初的大紅大紫,而是著了一身白袍,發髻端端正正以碧玉簪起。不知得了哪位高人指點,長身一揖,配上那張皮相,恍惚似個端方君子。但半掩於袖後的疲怠雙目,長久酒色熏黑的下瞼,生生變成畫虎反類犬的造作。

有的人即便穿了艷俗衣衫,仍能憑著與生自來的風姿令艷俗也雅致。而有的人,就算穿得再雅致,也是平白糟蹋了衣裳。

“本王既到裘安做客,哪有做客的不聽從主人規矩的道理。”艷紅的冠帶隨著穿堂風流連耳際,她目光隨意落在下首,“既是誤會,何來得罪?”

她接了誤會一說,就也不接羅孜敬來的酒,任由他晾在那裏,眾目睽睽之下,晾到他咬起牙根眼裏生怒,才被閔阿叫了回去:“王爺既說是誤會,便不會怪罪於你。你也已表明歉意,此事揭過,借著這個由頭,就當主客熟絡前的一點趣事,不必再放在心上。”

“謝過王爺,謝過舅舅。”羅孜踏著遞來的臺階退下,坐回椅上悶上幾大口酒,沾酒亂飄的大袖一下就將前刻的裝相打回原形。

看得閔阿暗自搖頭。

自家外甥裏子是怎樣的,閔阿從小看到大,一清二楚。嫡妹早逝,留下這個獨子,閔阿頗為疼惜縱容。該說其子如今長成這張氣焰大腦袋空的模樣,除了羅仁典的管教不嚴,閔阿亦功不可沒。

同時借著羅孜這個模子,竟也規避了許多錯枝旁節,得以培養出閔善。天資聰穎,教養無錯,剛及弱冠,已當得府衙的三把手。

但總歸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推杯交盞的間隙,閔阿將餘光往右首的燕故一身上掠一掠,佯笑對上座道:“聽聞王爺身邊有一位燕軍師,足智多謀,經綸滿腹,今日得見當也是一表人才。王爺身邊當真是人才濟濟,為下官所羨。”

燕故一依言離座行揖。

卻聽上座酒盞一落一響,今安慢慢挪了目光向閔阿的面上,眼尾長睫抿光如箭,唇角一勾:“閔都督當真是貴人多忘事。本王前夜才遣了燕卿到你府上議事,怎麽現在就成了今日得見了呢?”

似疑非疑的話聲落進堂中,激起了一鍋油水沸騰。

連州侯不在,他底下的近臣幕僚大半循禮出席,一是為羅孜這場鴻門宴造勢,二是尋機給他州來的遠客一點下馬威。誰不知道這位定欒王好大的架勢,入裘安城的第一夜便與連州侯父子結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此後更是接連掀瓦撬梁,將羅孜的過往醜事揚得人盡皆知。

今夜的宴席本要作罷,但請帖廣撒,退無可退。羅仁典被滅盡了威風,不堪於今夜再次受辱,避而不見,才使閔阿代為出面。

未料,他的這位姻親親家加之肱骨重臣,竟已與不善者暗中議事,如今更被戳穿人前。堂中數十道目光頓時齊齊紮向閔阿,質問唾棄幾乎凝作實質,將閔阿掛在嘴邊的笑容紮得粉碎。

原來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不僅使人來離間他與羅仁典,更要他二人於明面上反目成仇。

在眾目睽睽前揭出敵我暗中交涉,欺瞞下的一分蓄謀也要變成十分。就算羅仁典信他,也會在心裏埋下懷疑的種子。遑論這數年間他二人私下相爭,已到水深火熱的地步。

如今這層窗戶紙一旦戳破,加上通敵密謀,就已將他推入無法洗清的境地。屆時,他不去依了她遞來的,又能投靠誰?

反之他不從,她亦可隔岸觀火,悠然吞下這兩敗俱傷後的漁翁之利。

好一個定欒王,好一出借刀殺人。

樓闕下歌舞升平,而此宴良時已盡。

除開中途羅孜借機出去,連州侯所派近臣皆是味同嚼蠟,各等眼色交遞風波暗湧,待宴席匆匆落幕,即刻告退。打馬的打馬,起轎的起轎,從各條道上匯作一路,往侯府疾行而去。

風聲塵煙滾滾離去的背後,數道火光劃破天際,炸出漫天璀璨的煙花,映亮塵世後散作繁星,澆下湖心。

裘安城的天,今夜後,再無寧日了。

“王爺留步——”閔阿高聲道。

被前後簇擁離席的朱袍身影應聲停下,轉頭望來,一雙琥珀眼眸不動聲色:“都督何事?”

“下官冒昧。”閔阿從人群讓出的夾道中走上前,深深一揖,“下官有要事與王爺稟明,冒昧請王爺前去相商。”

他不看,也知那雙眼睛如刀鋒上下刮他一遍,令他久經政場的鎮定竟在這一刻靜默下搖搖欲墜,而後聽那人施恩:“還請都督帶路。”

閔阿按住心口的躁氣,有條不紊:“下官方才失儀,為不礙觀瞻,容去後面更衣。未免王爺久等,且讓侍人先行帶路。”說罷招手喚來侍人,又環視一圈停留的諸位,“事關重大,只與王爺一人相商。”

既已經挑明,他就不在意是被迫還是主動,是多還是少了。

人潮分散下去,赴往各處歡場,閔阿靜看那襲朱袍消失在拐角,轉首向同留此處的另一人道:“不知燕大人前夜所言,可還當真?”

燕故一目中光芒一閃:“燕某從不說誑語。”

“燕卿有誠意與本官,本官必不辜負。”說罷擡足向另一方向,“請隨我來。”

後面人頓足不前:“都督方才與王爺相約,冒然留久怕是令人生疑。”

閔阿便笑了:“燕卿不必擔心,本官那好外甥自會替我,好生招待王爺。”

回廊浮光彌深,照不去拐角重影。燕故一回頭望去,看不清晰。

不知道是哪個侍者粗心,沒有將屋內的燈點起。

而偏偏這樣的屋子,又被人拿來做貴客商談的密處。

今安一踏進門,迎面就是蒙眼充耳的黑暗,折起眉心,身後咯噔一聲,門扇被從外關上。

處處蹊蹺。

她在圍繞周身的黑暗裏平靜以待,停頓幾息,沒有從暗裏刺出的刀光,也沒有自身後射來的冷箭。

不是為命,那是為了什麽?

是她身上的什麽值得他們這般費盡周章?

黑暗在眼前褪去層薄霧,清明些許,腳隨眼動,一步步深入這間請君入甕的陷阱。

陷阱裏到底有什麽。

偌大空間依稀得見桌椅輪廓,其餘物什影影綽綽立在各處,今安隨意掃過,都是死物。

軒窗大敞,風聲攜著外頭喧鬧刮進,刮起衣袂冠帶,推著她,邀著她。

隨著逐漸散開的夜霧,今安凝目望去最靠裏——那裏蟄伏著四四方方的一大塊重影,其上浮蕩著如雲似霧的輕飄飄的一層陰翳。

竟然是一間寢室?

鼻端忽然拂上一絲香味,幾不可捕捉,似曾相識……

恰在此時,耳邊一聲暴烈炸響,樓下焚起的煙花劃破天際盛開,點燃了湖心處這一片樓闕。

仿佛只是宣洩前的試探,煙花只有一朵,載著人群驚呼沖起,奪去窗內人的視線,燦爛一瞬即泯滅成流星四落。

餘下灰燼,紅燙將熄,淋漓路過這扇軒窗。

今安頓足註目一息,而後轉頭——窗外轉瞬消弭的盛大輝火照亮了這一間屋子,照亮了懸擺一室的昂貴金玉色,也照亮了蟄伏於那處的拔步床。

輕幔起伏,紗影曼妙,鼓起又落下,猶如大張咀嚼的一張巨口,正在吞噬其內伏著的人影。

果真有人。

鞋履向前,揮開帳縵,鉗起那道人影脖子,就著窗外飛逝的微光,看清了那張臉。

今安瞳孔一縮,手中就要跟著砸下的瓷瓶生生頓在半空。

被鉗進掌中的脖子滾燙,陀紅蔓延至他眼尾耳根,桃花眼隨著她的動作略略睜開,撕開一條縫,洩出光。

往日直逼仙人的清冷,全在促急的喘息下燃燒殆盡。

璨極而夭的一點又一點,流淌過彼此眉眼。

看清是誰,他先是一怔,隨即就要伸手來,下一刻卻被重重摔回軟榻上,沈進更深的黑暗裏。

從頭頂洩下的帳縵如常鼓落,包圍二人,圈困喘息。

他的模樣就像灌了一壇假酒。

今安當即轉身,被人從後扯住袖尾。

“不,”他的聲音低啞至極,“別走。”

明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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