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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水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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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水月(一)

一場請了裘安城泰半權貴的飲雪宴,設在了郊外的行水榭。

盛寒之下,入春湖一夜間結了綿延數裏的冰玉,臥在山底,數座亭臺樓闕高低坐落其中。

車轎的軲轆聲中,虞蘭時掀簾望外,馬車正行在壘石而成的湖中路,兩旁的冰面染著山嵐天色,底下紅鯉徐游。

“現在入冬尚早,冰層薄脆,一踏就碎。”段昇坐在對面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待到嚴冬時節,許多人會在湖面上敲冰垂釣。但那是許久以前了,現時的入春湖被劃作連州侯的私邸,非邀不得進。”

虞蘭時目光掠過冰面,眺向銀白湖心的幾點黛色飛檐,正有人攀著高梯清掃積雪。

表哥到裘安之後越發寡言少語,段昇有心與他說話:“說起來,表哥你不是很不喜羅孜此人的行事作風嗎,怎的會突然應了邀約?”

簾子落下,拂亂了手邊的檀煙,虞蘭時伸指撥去:“一時興起。”

“一時興起?哈、哈哈,一時興起好,一時興起好啊。”段昇幹笑,絞盡腦汁想了別的話題,通通被對面人一句堵死,說無可說之時,馬車停了。

官場之局少不了趨利逢迎。

大朔奉行世襲制,一座城池裏的權貴圈子多是世代相識,以名氏為尊卑,等級嚴苛。對於祖輩歷任高官、又見人三分笑的段昇來說,這種場合無異於如魚得水。

二人還未進入亭榭中,階上便被寒暄攔下幾次。許多人見到旁邊面生的虞蘭時,頗為驚嘆其容姿,待到段昇介紹是來自別州的商賈出身,面上笑意便淡了三分。

客氣的還會笑笑:“這樣的場合對於虞兄來說,堪比鯉魚登龍臺了,難得的好機緣!”有些厭惡銅臭的直接撂下眼皮,顧忌段昇,也將不與之為伍的意思擺在了面上。

幾次三番下來,虞蘭時沒說什麽,段昇咬牙恨恨:“一群捧高踩低的勢利眼,表哥,莫與這些人計較。”

虞蘭時語聲平淡:“我此生與官場無緣。官商隔閡既定,他們看不起我也是自然。”

三言兩語把段昇聽得心中難受,又無從安慰,暫且隨著接迎的侍人步入宴樓。

主樓中庭挑高,氣勢斐然,各層外廊在頭頂上迂回至頂閣,其中金石玉器都道尋常,奇珍異寶不一而足。餘暉從四面整墻的門窗欞格透進,浮動彌散,將滿目繚亂映得如天上宮闕。

時辰尚早,還未正式開宴,從各處門道進來的客人們被侍人所引,去到了各個游樂場中。樂伶歌舞,曲水流觴,張箭投壺。幾座拔地而起的樓閣中,最熱鬧的當數一處臨水設的露天戲臺,請了城中風頭正盛的伶人,恰撥弦起調。

臨湖的窗邊,玉築的扶欄,廣袖雅士接踵,或倚或坐,拈酒和著風引的黃梅調。

段昇剛於此地現身,便被熟識高呼拉去。

那廂身段綽約的伶人著薄衣戲服,在數九寒天中唱腔婉轉。這廂四面拉幕,貴客們大氅手爐在身,還要數罵一句爐煙嗆喉。

席坐此間,在座的要麽出身官家,要麽自有官位,話裏話外離不開經綸濟世,繞來繞去便說到了最近裘安城中的風起雲湧。

“咱們的這位世子爺真是膽大包天,無官位卻敢宴請王侯。歷來是高位者施恩,哪來平民越矩?”一個開了頭。

“以他的身份自是配不起,但以侯爺之名就又不同了……”另一人附和,“倒不如說人各有命。只要能投個好胎,自身再是窩囊無用,還不是動輒宴請王侯,金銀如流水,取之不盡。”

“侯爺之名又如何?”附和中不乏借機踩上一腳的,“那位被宴請的主角可是至今未來,將金貴的世子爺氣得在後頭砸杯子!”

主角的名號沒有明說,但眾人心中明了,哄堂笑聲中,一杯杯酒盞空了又滿,一巡下來,話頭點到了中心人物上。

“這位洛臨來的貴客,居功至偉,爵位已然封無可封,傳言更是貌若仙人,難以描擬。但是你們說說,換作是你們,可敢娶這樣的女人?”

嘩聲四起。

虞蘭時收回眺向湖面的目光,轉頭看去——說話之人在人群隱隱居上,青袍玉帶,年輕俊秀的臉上被酒意熏起陀紅。剛剛段昇簡略介紹過一遍場中,這位是閔氏主家嫡子,現任州衙吏官,行事不亞於羅孜。

在座眾人頗多驚異,又忍不住細思下去——“不敢不敢,連那位世子爺都在她手底下吃了諸多暗虧,其人手段之狠辣,可不是我等凡人能攀扯的?”

“且容貌之說都是傳言,舞刀弄槍之輩哪個不是五大三粗,何況……官高一級尚且壓死人,若娶了這樣一尊大佛,豈非要折了大丈夫的膝骨,定是家無寧日。”

“事無絕對。這樣一座直登天際的青雲梯,只要踏上去,十年二十年才能掙到的功績不過觸手可及。就算貌若夜叉,品行低下,有一天好事落到頭上,你我真能如現在所說,這樣矢口否決嗎?”

“哈哈,有理有理。雖說世間浮華轉瞬過,但一覽眾山小的滋味,又有誰能拒絕……”

酒氣熏陶之下,眾人慷慨陳詞,唾沫橫飛。

突然,一下瓷器碎裂聲,當堂炸開,驚停眾人。

循聲望去,卻是人群外沿一個臨江而坐的男子,看著面生,正搖頭笑得前仆後仰:“可笑之極,實在可笑之極。”

他一身寡淡的雲水藍,幾欲與臨湖的冰玉相融。墨發半束,洩如長瀑,容色之盛,即使是現在做了大笑不止的這等不雅行為,也教在場眾人黯然失色。

有人記起是段昇那位不入流的表兄,怒起而指:“貴人堂前哄笑不止,什麽人如此失禮!”

“草民只是一介無權無勢的外來客。”他終於止住了笑聲,擡眼環視場中,“只是奇怪,怎麽人人看不見自己一身汙穢,反倒對著天上明月指手畫腳。草民一介平民也知的道理,你們自詡天橫貴胄卻反倒來招人笑話,豈不可笑?”

一罵就罵了全場,段昇阻止也不及。登時數人拍案怒視,要拿虞蘭時是問。

被閔善喝止:“他已把話擺明,你們還要計較,不是丟了自己身份嗎?”眾人這才憤憤坐下。

方才一句問話激起了這場亂局,中途如願看了許多熱鬧,閔善心情甚好,笑瞇瞇地轉頭打量虞蘭時:“你倒是膽子大。”

“不及諸位。”虞蘭時拂袖站起,“敢在這裏指手畫腳,卻不敢說出其人一句名號。不過是怕事後被人論罪追究,所以連提都不敢提。草民再是大膽,哪裏及得上諸位心思縝密。”

再次被刺,有人臉上掛不住,喝道:“閔大人既饒過你,賤民適可而止!”

“誰給你的膽子!”

“口出狂言!”

聲聲指罵,喧嘩蓋過了臺上的黃梅調,段昇在後邊狂扯他的的袖子,虞蘭時冷眼一掃:“我在諸位眼下登不上臺面,諸位在定欒王面前又算得了什麽東西?封王侯者,功爵可繼。百代千代,傳的是她的功績,承的是她的姓氏,幹爾等何事?莫說爾等區區地方官員,連給她提鞋都不配,便是你位至一品登上王都廟堂,又算得了什麽東西?”

擲地有聲,全場瞠目結舌。等到反應過來,那個大放厥詞的人已被段昇扯去外頭,消失在穿梭的人群裏。

“人呢?人呢!我必要把他抓起當眾鞭屍!”

“好個段昇的表兄,果真是一家人!”

“段昇算什麽?你我聯合起來,段家也護他不住——”

無人一角。

“表哥啊表哥,你這玩的又是哪一出?雖說那群人不自量力,但定欒王與你非親非故,你何苦為此和他們結仇?”段昇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臟狂躁,哭笑不得,“我倒是頭一回見你這般發脾氣,但我寧可見不到,你可知場上坐的都有誰?閔善他爹閔阿,是連州都督,還有那……我就應該在你摔杯子的時候就拉你出來,我爹又不在城中,萬一他們……這可如何是好……”

段昇在原地轉來轉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轉頭一看,卻見虞蘭時面色不改,更是焦急:“你方才說他們區區地方官員,可你身無官位,二無庇護,他們想碾死你不說是一根指頭,十根指頭也盡夠了,你——”

一聲鳴鑼,恍若驚雷。

一石驚起千層浪,此間絲竹渺渺,人聲喧嘩,都被壓下。

二人正站在臨窗俯瞰,從湖心樓闕直鋪而去的石路,如一柄銀白長劍劈開鏡湖,貫去天際。

又一聲鳴鑼。

夕陽半陷山嵐,一線烏金將山湖割裂,彼端山影巍巍,這端金光漫湖。

長劍盡處,兩列銀甲駿馬從山頭陰翳下踏出,踏過明暗一線,踏入金光粼粼的鏡湖,風馳電掣往湖心而來。

駿馬開道,披甲護旗,一架由四匹高頭駿馬驅拉的棗紅車轎縱行其中。

滿湖金色中如一滴鮮艷的血珠,刺入所有追望的目光。

“是誰?”段昇喃喃問,轉頭看虞蘭時。

他在笑。

桃花別霜,唇紅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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