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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裘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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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裘安(二)

定欒王北上入連州的消息,五日前便令他老子坐立不安,如臨大敵,羅孜對此嗤之以鼻。還是派去打探的小廝回稟,他才將那個傳言中的定欒王與白日看到的美人聯系在一塊,有驚異,更多是挑戰的快意。

女人,位高權重的女人,栽進情愛圈套裏,所帶來的征服欲究竟會多刺激?

頑劣浪蕩慣的人,從來在連州城中說一不二,憑著家世與容貌,更於男女歡場上所向披靡,從無敗績。

今晚這一遭,真是頭次碰上的釘子,第一句就是問罪,羅孜始料未及,忙忙解釋:“在下只是對王爺敬佩有加,情不自禁,這才冒冒然……”話未言盡,於袖上擡眸送去眼波。

放浪至極。見者可明他的用心。

冠帶不正,猶如娼妓,遑論這般輕浮的言語舉動放在臺前,面對重客,無異於故意折辱挑釁。

小淮已經要拔刀了,可惜宴席不可佩刀,他把手中筷子攥得咯吱響,幾欲要當成暗器飛去戳瞎那個風騷男的狗眼,被燕故一及時按住。

下座有靳州近臣拍案而起:“癡心妄想,一派狂言!羅公子還請自重——”

其餘人皆是怒目視之,幾要隨著一同拍案,被今安擡手止住。

堂中這人的眼神,太過油滑,幾番教今安感到極其冒犯,而這種人竟也是連州世襲的候選者。

“面無敬意,直視王侯,此為罪二。”今安手撫案邊,舉目將全場環視一遭,“登堂入室,不分尊卑,罪上加罪,是誰給你的膽量?”

在座連州官僚面色皆是一變。

絲竹聲再無法粉飾太平,好好一場宴席成了家事外揚的笑話,待到今夜後傳出去,即會變成連州侯嫡子不自量力,於王侯面前出醜,笑掉全連州百姓的門牙。

羅孜猶自不甘上前,當下被羅仁典呵斥令人攔住:“還不快快將他攔下!”

今安見狀,笑意慢慢掛上唇角:“連州今兒個真是令本王見識不少。若非連州侯一向處事謹慎,本王還以為今夜是你設好的一出好戲。羅公子如此行事究竟是在折辱本王,還是折辱侯爺你?”

不知是因其子急於諂媚的表現,還是因今安的這句話,或兩者都有,羅仁典臉色鐵青,坐於上座身形佝僂:“王爺見諒,是、是老夫教子無方……”

“侯爺當明賞罰,今日在場換作是他人擅闖出言不遜,早已被拖出亂棍打死。念是侯爺之子,本王網開一面,還望侯爺盡早決斷,給本王一個交代。”言罷,她拂袖而去,擁護其後的近臣們呼啦啦離席告退跟隨。

廣袖縫隙間投來的目光,或憤怒或輕視或不屑,無疑於火上澆油,惡狠狠往羅仁典的面皮上戳洞,刺痛狼狽不堪。

偌大門庭轉眼間空了一半,其餘閑雜人等紛紛退下,而始作俑者尚自叫囂,掙著被人別起的雙臂:“好端端的攔我作甚!”

竟是被酒色掏空腦殼裏,絲毫看不清眼前局勢。

只剩自己人在場,羅仁典再按不下滿腔怒火,幾步下臺階,迎面朝他痛罵:“你個孽障!”

“別人正愁抓不到你老子把柄,你眼巴巴就給人送來枕頭,你是要害我啊!”

雙臂松了,羅孜擰眉回話:“不就是兩句話的事,搞這麽大罪,有權了不起啊。倒是低估了那個女人,好生會造勢!”叫他羞怒之餘,愈發心癢癢。

“我怎麽就養出你這麽個東西?我看你是被屎糊了腦子眼睛,整天不做好事。”羅仁典怒聲沖道,而後低聲警告,“此人絕不同以往,更非那些你能撚三惹四的女子,給我安生一點!”

羅孜仍是滿臉不以為然:“之前那麽多件你可從未說過這些。”

“就是因為之前我從未和你說過,才養得你這般無法無天的性子。”羅仁典勃然大怒,“你若再如此行事,就去葦山頂上陪你祖母吃齋念佛去!”

話說到此,羅孜這才稍稍正色:“行了行了,少拿這些威脅我,我照做便是。”施施然走了。

羅仁典望著他招搖遠去的背影,滿心無力,無計可施。

心腹近臣在後:“定欒王此番借題發揮,竟未給主公留下顏面回旋,甚是猖狂。焉知她可是站在連州的土地上,非她靳州,更非她北境!”

“她可曾為旁人留過顏面這一回事?”念及那些如石入大海的結好信,羅仁典面沈如水。

定欒王此遭下連州究竟目的為何,羅仁典尚不清楚,但有一點已然明了。

“來者不善。”

怒氣沖沖離席的今安,直至進了回府的車轎,垂簾瞬間即緩下面色,支頤靠在軟枕上淡聲問:“查到什麽了?”

“羅孜生母早逝。羅仁典隨後妻妾幾房皆有嫡庶子所出,卻無一人可跨過羅孜去。”

她饒有興味:“今日看他,並無長處。”

這話已是客氣了,看其眼底青黑臉色虧虛,分明是多年浸淫酒色之徒,腦袋空空,目視之淺,一眼到底。才能在他老子宴客之時,送上把柄供人笑談與拿捏。

“他出生時,羅仁典正值新任連州之際,忙於攬權疏於管教,等到回頭再看,嫡子早已長歪成不可挽救的模樣。羅仁典不是沒有管教過,可惜……羅孜文武無能,只沈迷聲色,為此闖了許多禍。”燕故一輕聲說了幾樁。

“看來這羅孜,就是羅仁典的七寸了。”

燕故一搖扇輕笑:“亡妻故去多年,以溺愛嫡子為悼念。羅仁典是在養子,還是殺子?”

“今夜本王借題發揮,且看他自亂陣腳,越慌,掩飾不了的馬腳越多。倒要看看,他能替他這兒子包庇到哪兒去。”今安隨手撩起轎簾縫隙,往外看這座裘安城。

樓燈成河,眾生百相,被星辰裹於蒼穹下,踽踽前行。

誰管詭譎風雲正隨這架馬車前行翻滾,直至不可阻攔。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這裏。

今安撂下簾角:“撕開他露出的馬腳,查下去。”

簾子落幕,又於清風中掀開縫隙,銅鈴聲送進,是另一架馬車擦肩而過。

段昇探臉出轎窗,追著那一長隊兵馬護駕的車轎往反方向走遠,飄蕩的旌旗彌進夜幕中。

他興致勃勃地回頭欲和人說,又忙忙住口。

只見虞蘭時極是疲憊地靠在軟枕上,閉目揉著眉心,墨發掩著的面色淒白。

回裘安城的這一路,如段昇本來預想,應是游山玩水的從容愜意,卻在他這位好表哥的不斷催促下,趕得跟後面有狗追著咬似的。

去的時候悠哉悠哉走了半月,回的時候舟車勞頓只用了五天,卸磨殺驢都沒這麽狠,剛剛在城門口上轎才松了一口氣。

到頭來,最受罪的還是催促的人自己。

段昇頗為擔憂他的身子:“表哥,你沒事罷?”

“無事。”虞蘭時放下手,輕折眉心往大敞的轎窗掠去一眼,“快到了嗎?”

“快到了。”段昇回答,“其實表哥,我們大可不必走得這麽急,終歸也無事可做,我父親母親還在後頭,再要十天才能回到呢……”

耳邊吵鬧的碎碎念中,虞蘭時半闔起眼,與洛臨城中別無二致的浮光紛雜從他袍袖衣襟依次捋過,沈重墜在他低垂的睫尾。

他身周郁氣太沈,段昇叭叭到一半,停住了。

好一會,才聽好似已經睡著的人出聲道:“明日你幫我問一下,最近兩日有無人進城,去了哪裏。”

沈默片刻,段昇驚異之際,又聽他低聲補充道:“是那種聲勢浩大的出行,必定人盡皆知,不會花你太多時間。”

段昇哪管得了這些麻煩,一心只問:“表哥你要在裘安城中找人?”還是剛進城的人?什麽人?既然認識何不直接聯系?

許多疑問在心,他沒忍住挑了最後一個問:“怎麽不直接和那人聯系呢?豈非更是周全。”

沒有得到回答。

像被這幾日的奔波壓倒,虞蘭時垂眸佝背,靠進了車廂內更深的陰影處。

她只說了讓他去裘安城,其餘什麽也沒有透露。

禁足四天,費盡周章,他尋不到任何萬全之策,來顧及家族與私情之間的兩全。

他何來其他選擇。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即使羅仁典下令封緊了口,也攔不住有心人傳播,關於宴席上的事情沸沸揚揚地傳遍城中。

連帶地,連州侯之子從前作威作福的一連串惡事全被翻了出來,口口相傳,受害者眾。一時間,群憤激昂,難將止息。

而羅孜充耳不聞,結黨成群包了座香苑,一擲千金。

數來數去,少了一人。

“段昇人呢?”

有人於美人紗衣內掬得滿手凝脂,抽空回道:“尋那小子作甚,整一個假正經的雛雞,沒點勁頭,只會攪和興致。”

“呵。”羅孜胸前大敞,陷於四五雙討好伺候的柔荑中,“他可比你們有趣得多。”

“聽說他前段時日才去了靳州,昨夜才回。”有殷勤的遞上新消息,“世子找他作甚?”

香苑裏春色無邊,半日後,有人衣冠楚楚出來,指轎往段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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