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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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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雀志(一)

菅州侯的車轎從洛臨城離去,帶走了駐於城外黑壓壓一片的兵士。

一客去,一客來。

自他處遠赴而來的貴客,在這一日叩響了定欒王府門的銅環。

薛陵川。

攜著來自王都高庭的一身華貴風儀,於門前踏入了這處旖旎水鄉,徐徐而至。

這位大司空嫡子,去年以大司徒得意門生之名被舉薦任職,現為禮部主事,待今歲,已有望再折下郎中一級,登入正五品。年及弱冠,已有此程,望將來,定是不可限量。

更別提,他身後還有薛氏,這座從大朔開朝元年便盤桓深耕至今的巍巍山脈,冰山一角已然遮天蔽日。

“下官薛陵川,拜見王爺。”一襲青袍加身的斯文公子,裘披尚沾著風塵,面容有奔波的倦意,亦不掩其瓊玉之姿。

不同於燕故一的人鬼兩面,也不同於虞蘭時的艷相冷骨,這位薛陵川雖出身高門,卻有著不狂不傲的落落清雅,與他那位高權重的親爹堪稱南轅北轍,一人打個噴嚏都可掀起朝野動蕩,一人偏偏不入逢迎之局。

本來,付書玉與他的婚約締結,自定下那一日起便是王都傳唱的一段不世佳話。

淺了說,青梅竹馬,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深了說,這是大司空與大司徒、薛氏與付氏門庭兩大權力山脈的交鋒匯合,一人掌朝野萬機,一人掌天下教事,若真結親,假以時日,真主不明。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今安明知故問:“薛主事千裏迢迢來此,所為何事?”

薛陵川不卑不亢,長揖一禮:“下官此行確有要務在身。一為,北境外敵來犯,陛下與諸公商議後已有決斷,特來將此事告知王爺。”

“二為,恩師司徒大人掛念南下的愛女,命下官此遭代為一敘。”

出去會客堂,迎面在廊下見得一道月白身影。

薛陵川先是一瞬恍惚,繼而迎上回身看來的人,恍然道:“故一,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故人一逢舊憶篇篇,攔也攔不住。

與薛陵川結識交好時,也是燕故一的最是風光時。

家世顯赫,天資卓絕,前呼後擁。

而後,門庭寥落,哀嚎遍天,九族株連。

其實在長久的時間逝去後,燕故一已經對這個據稱是舊時好友的人無多少印象了,但現在一面,竟從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容上窺得一二分幼時的熟稔,與些許紛沓而來的舊景。

燕故一輕輕一笑,像在笑那些過眼雲煙,也像在笑如今所謂的故人相逢。隨後他笑意斂起,合袖作揖:“薛大人有禮。”

薛陵川將眉頭輕皺:“你我何須如此生分。”

“不然該是如何,談笑風生,還似從前?”燕故一直起脊背,抖落寬袖,神色不掩諷刺,“可燕某實在不敢,也實在聽不得你們王公顯貴屈尊踏入此地,分與低賤人的一絲半點憐憫。”

聞言,薛陵川狠狠一怔,幾分物是人非的悵然湧上心頭,踟躕道:“你為何這般說話,如此、如此……”

到底是讀書人,說不了太重的侮辱詞匯,還是燕故一替他接了口:“憤世嫉俗?是非混淆?還是,尊卑不分?”

遍觀這些高門子弟,令人厭惡又艷羨的,即使自我以為放低了身段,仍是一身俯視著你的理所當然的清高。

他燕故一真是羨慕妒忌得很。

所以他近乎譏笑:“要求一個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多年的人,還似從前?薛大人未免太強人所難了些。”

聽到這裏,薛陵川只當他的心緒全是因舊時記憶的輾軋,而生出的憤然與不甘,他嘆息道:“我知去北境後你經歷過許多磨難,但這些年失地收回也有你的功績,你本可憑此重振門楣,以效先人的榮耀。何苦再淪落到這種地方,埋沒了自身才華與志氣?”

不料苦口婆心的一番勸,被面前人毫不領情地無視,如撣落袖上的塵埃:“你真是說得輕巧,你未經我苦,來勸我善,你是吃飽了撐的嗎?”

薛陵川自覺失言,道歉一句。

燕故一已然撂下薄薄眼皮,語出驚人:“而你所謂的重振門楣,先人榮耀,不也是在這權貴橫行的世道,年覆一年世襲那些個陳俗陋習,順應則興,違逆則亡。”

“這樣的門楣,不要也罷。”

話落,在薛陵川驀然瞠大震驚的眼瞳中,燕故一心頭油然而生幾分痛快,因著這幾分痛快,他再次看清了自己不曾驅去的虬結醜陋的仇恨根源。

原來走了這麽久,仍是夢魘籠罩。

不是不感慨的,彼時長街打馬而過的一群人,人人依著祖訓家規毫無阻礙地成長起來,蒙受家族庇蔭,入仕為官,俯為聖人民生,仰求無愧於天。

唯獨漏了他一個。

萬事有據,真理可證。曾經的曾經,這些也是燕故一不可摧折、孜孜所為的遠大。

而現在,也只能從薛陵川這一身未被風雨吹打的清正,才可勉強借想出彼時遠大零落後的痕跡。

燕故一想,他到底是不甘的。

不甘於淪為皇權附庸的奴隸,不甘於成為被降罪放逐的例外,不甘於感謝將自己折磨得強大的苦難,恰恰相反,他寧願成為此時被自己鄙夷不屑著的這個蠢貨。

蒙昧在門楣下,自欺於理想中熬瀝心血,追隨先人腳步,平和靜謐地過完這一生。

但他已然邁過了那層煉獄,無比清醒地明知不可能,一旦回望往昔,便要因那些莫須有降臨的罪名與災厄,清醒地憎恨著,痛苦地前進著,循此往覆。

對於這些從前相似而今分道的人,這些妒忌厭惡著的人,看到他們,就會想起自己的永遠失去和永不可能成為。

所以他不能以平常心對待,也做不到風輕雲淡,連粉飾表面,都令他惡心。

這廂薛陵川已教他寥寥數句卻大逆不道的話語驚住,上前兩步要說些什麽,被他止退。

“薛大人,燕某不是來敘舊,你我也無舊可敘。”燕故一收回那些譏諷利刺,正色溫聲道,“燕某知道,你此行是為帶一人回去。”

第二夜,今安翻墻來時,手上當真拎了幾壇酒。

當時名仟正在熏香奉茶。

前一刻公子還坐在窗邊看書,臉上神情冷得好似書裏人欠了他百八十萬兩黃金,一個不留神,再看去就只剩空空的搖椅在原地搖晃。

往外一探,立在南墻下看著來人一臉笑容的,不是公子又是誰。

昨夜公子失蹤半宿,未留下只言片語,逢月庭中的眾人全亂了套,將將要去戴罪稟明老爺的時候,才見公子安然無恙地推門而入。

絳紫衣裳臟了好幾處灰,袖上肩腰都是褶皺,好似被人劫去。

也確實是被人劫去。

從公子當時的神情來看,怕是個采花賊,兼帶偷心。

名仟伶俐,能從昨夜漏下的痕跡猜度出幾分,如今一瞧院裏情狀,忙忙扯了呆頭楞腦的名柏避出去角門。

回身掩門時,就著竹葉罅隙漏下的月光,看見高高的墻頭垂下只黑繡長靴並一角紅衣,勒裹著纖長的腿。

那人作勢跳下來,公子忙忙展臂去接,接了個空。

高挑曼妙的一筆剪影,拓在衣上的月色疊成銀紅,連帶得,半張縱深的側顏在黑夜裏也成了瑰麗的光,吸引著這座庭院明裏暗裏的窺探。

她側身立在公子面前,矮了半頭,於是公子面上的神情、落向她的目光,幾無遮掩。

名仟不敢再看,帶上門縫。

“我以為你今晚不會來。”虞蘭時接過她手中沈重的酒壇,跟在身後亦步亦趨。

原本是不來的,但圈套已經做了一半,讓不必要的好心毀了另一半,豈非可惜。

她不做無用功。

今安沿著小道行經庭院中一大片殺聲凜冽的竹林,而身後人懈怠地一味沈浸於今夜的月色,興致勃勃地端量著手中的酒壇:“這是什麽酒?”

“仙人醉。”今安撫過一片利可割頸的翠綠竹葉,隨口回道:“就是前幾日你在煙波樓喝過的。”

那一口要劃破喉嚨的烈酒。

虞蘭時不由得按上喉間。

今安睇他一眼:“是你不會喝,沒有那麽烈。”

最後挑了處高地,逢月庭中一棟最高的二層小樓的屋脊。

虞蘭時還進了房內挑了兩只杯盞,揣在懷裏被今安提上屋脊時,瓷器聲叮叮當當地撞成悅耳的一片。

坐穩後掏出來一看,半邊掌心大小的圓口玉杯,杯身是純白玉色,盛酒的內裏點著紅釉,一株梅枝艷艷,被他獻寶般捧到今安跟前,桃花眼溢光:“好看嗎?我自己新畫的。”

今安接過瞧了一瞧:“這不是茶杯嗎?”

“啊……”虞蘭時頓悟,“我沒有酒杯。”又頓了一頓,底氣不足地,“都是一樣的罷。”

不管他,今安拍開一壇,提起便灌了一口,幾滴灑下,擡手抹去,轉眼就看到他直楞楞看來的目光。

以為他要拋卻盛進杯裏喝的矜持,今安便將壇子遞給他:“要試試嗎?”

他接了過去,抱在懷裏好一會兒,將壇口轉了半圈,將剛剛正對今安的那一邊轉向自己。

覆擡頭,她已經仰面躺了下去,枕在雙臂上望著夜空,亙古的星河流倒進眼中。

那一抹挑著漫不經心笑意的鮮紅色,柔軟地貼過深色的陶,沾著正從懷裏熏上鼻端、令他目眩神迷的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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