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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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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月(四)

世間險惡沒有見著,登徒子倒是看到了不少。

兩人的相貌無一不是萬裏挑一,行走在這樣人目紛雜的地方,舉凡有迎面來的、擦肩過的、不經意望見的,莫不都要回頭望了再望,恨不得把脖子扭斷跟上去才好。

尤其是三兩結伴的女客最為大膽,墜在身後好幾步,邊探頭探腦,邊以生怕別人聽不到的聲量在說悄悄話。

“這麽俊俏的相公,要換作是我,哪裏舍得打成這般模樣。看那臉、看那嘴,可真是作踐好東西!”

“那是你沒看到人家相好,喏,就前面那個穿紅衣服的娘子,我剛剛經過看了一眼,哎喲美得呀,那眉眼氣勢,定是非富即貴。誰能討到那樣的姑娘,定是八輩子積德,祖墳燒了高香!”

“對對,怕是有人去纏著那美娘子,這小相公一心急就與人打了起來,這才破了相!人家娘子嫌棄他模樣,這才不走在一塊……”

身後那場大戲唱得遠比現實發生精彩得多。

幸而虞蘭時沒聽見,他自顧躲著迎面來的各色人等明目張膽的註視,胭脂香料的味道揉作得令人作嘔,令他難以應付,滿身格格不入。

於是追上今安,去扯她的註意:“蘭時在書上看到,慣常是男子到這種場所比較多,今夜看來卻不盡然。”

街上人群中,男子還是占大多數,偶爾有戴帷帽的艷裳女客穿行而過,極少極少有袒露面目招搖過市的。

想要貪歡,也想要不被這惡臭的世俗潑臟。

“只許男子左擁右抱,就不許女子尋歡作樂嗎?尤其南邊,近年來女子從商愈發多,口袋裏有了錢銀,何不能找點樂子?”今安說著,一指前頭:“你看那麽多的小館館,哪處不是迎來送往。”

虞蘭時不用去看,早已教兩旁樓閣燦火刺痛了眼,鶯歌燕語吵得恨不能雙手捂耳才好,只有追在她身周,借那絲絲縷縷的冷香驅散紛雜。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按捺不住地問:“王爺此前,也經常來往這些場所嗎?”

今安聞言睇他一眼:“不過是逢場作戲所需罷了。”

好一個逢場作戲。

也是,巴結她的人尚且要忙不疊地往王府裏送人,想來如他這樣追著往上趕的人,她早已不知道見過多少了。

再看她這般游刃有餘的模樣,便是看慣風月亂世的,也是看慣投懷送抱的。

才想起幾日前小淮說的那句“不要臉”,那些人到底是多不要臉,做了些什麽,才教人念念不忘唾罵,寧可殺錯也不放過。

這樣一計較,他死皮賴臉地,與那些人有什麽區別,又算是個什麽東西。

虞蘭時想要克制自己心裏止不住的惡意,可是不僅克制不住,反而隨著那些不斷在今安面前招搖的帕子笑臉,越來越多,越積越深。

這麽一耽擱,便落下幾步。

途徑又一座小館館。

有兩個書生模樣打扮的男子,本來倚著闌幹對著街上某處正指指點點,滿臉百無聊賴,直到今安走入了視線之中。

束發紅衣,從肩到履裁了滿身清貴,兀自行走,像從某處金玉臺離席走下,經俗世來。

這段被胭脂紅粉鋪沒的銷魂窟上,哪裏走進過這等人物,在這麽多棟樓閣的燈火下,尚不能奪去那張面容的光輝。

不僅是那些男人,樓上搖扇倚窗、街上伺機來回的許多女子,有意無意的,哪個不是把眼睛黏著她臉上摘都摘不下來。

她卻仿佛已然習慣了這等註視,兀自行走,那雙淡色的涼薄的眼,輕飄飄地掠過,但凡稍有停駐,都要激起一片漣漪。

那兩人恰恰得了一下眼波,先是一怔,繼而一副被攝去半條魂魄的模樣,下了臺階來。

虞蘭時猶自有些別扭,落後今安幾步,再趕上去也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滿臉圖謀不軌的陌生人攔到了她面前。

早先已經拒過了幾波搭訕,被刻意矯作笑容聲嗓膩得不行的今安,一會功夫,面前便又來了兩個人。

月白的長袍與黑色儒巾,與滿街的脂粉氣區別開來,面上攜了有禮的笑意,即便目光有些直白,拿捏了分寸距離,不令人心生惡感。

一看就是在此浸淫多年的風月老手。

“姑娘何許人也?小生竟從未見過。”其中一個傅粉挑眼的男子,看著不過二十上下,正是風華正茂之時,做了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向今安拱手道。

“是未見過。”

“想來姑娘應是初來乍到罷。”冷淡卻攔不住殷勤,右邊那個眼唇平直些的開始搭梯子,“洛臨城中有許多的名景盛地,常常叫許多新客難以抉擇,不如讓小生向女郎介紹,好盡地主之誼。”

“不必。”虞蘭時緊趕慢趕,終於插進話去,滿面寒霜,“王……我家姑娘不是新客,也不游玩,不必耽誤兩位時間。”說著就要去扯今安衣袖。

那二人突見中間插進來個不速之客,心上都有些不喜,打眼一瞧,乖乖,竟還長得一副花容月貌,可不就是仗著皮相來搶客人的。

但看那眉眼稚嫩,與避著樓上丟下的花帕時、毫不掩飾的生澀與不自在,想必還是個雛。

長成這副模樣,還能是個雛,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九成九挑剔至極床上沒甚本事,哪及得上他們二人。再看那一身花裏胡哨的絳紫衣裳,一瞧就不是正經人家的公子,穿得比姑娘還艷麗,搶盡風頭,怕也是不懂得小意侍奉討人歡心,更是不足為懼。

短短一瞬打量就將來人瞧個透徹,二人對視一眼,心下了然。

只聽當前一人有些訝異地道:“你家姑娘?小生看這位姑娘方才與你離得許遠,你好大臉面來攀扯親戚?委實措辭無禮得很!”

另一位則用折扇隔開了虞蘭時去扯今安的手,說莫急莫急,“這位小哥看著年齡尚輕,怕是不懂得姑娘家的喜好,難免有不周到之處。還是讓我兄弟二人來,才不會怠慢了嬌客。”

二人一唱一和就將虞蘭時擠去了一旁,讓他自去撚酸。

今安在旁看他們三人拉拉扯扯,你來我去,頗為有趣:“你二人在此地很久了?”

“當然!”一見美人應話,左邊那個霎時眼睛鋥亮,上前半步,幾乎把虞蘭時擠開,殷勤道,“小生名喚許寥,在此已有六年,放眼看滿座洛臨城就沒有小生不熟悉的地方,姑娘想要去哪裏,小生都可奉陪。”

“當真?”

“當真!”

“不要。”虞蘭時按下心頭酸澀,轉去了今安身後,伏在她肩上以眼刀刮殺那二人,邊在她耳邊輕聲勸著,“這二人一看就是居心不正,莫要被他們騙了。”

未想看著一張白皮的兔子還藏著尖牙,又見他舉止冒犯唐突美人,許寥二人當下來氣,“作何憑白汙蔑我二人,哪有你這樣搶客的?你又是哪座樓裏的頭……”話出覺得不妥,忙忙把牌字咽了下去,“哪座樓裏的公子?”

“逢月庭。”

“逢月庭……”許寥細嚼兩聲,隨即扯開個輕蔑的笑呵出聲,“這又是哪處不著名的破落地方,莫要自己來擡舉自己。一個不懂規矩的跑來別人樓前搶客,這道街上沒有這樣的規矩!你且問問這位姑娘,是不是看你也嫌稚嫩澀口,不解風情得很!”

擡舉自己,稚嫩澀口,不解風情。

這幾聲唱罵擲落有聲,將附近經過的人都引了過來,指指點點。

但這些都抵不上那幾個詞帶給虞蘭時的沖擊,他驀地拉住今安,掉頭往回走,走去那條方才避之唯恐不及的暗巷。

浮華驅去,滿目黑霧,只剩二人,她被他推靠上墻。

眼前這個人,不懂他的獨自矯情,和一腔被踩中的隱痛。

他也不會解釋。

“這是做什麽?”

虞蘭時深呼吸幾下,袖裏指掌松松緊緊:“你可以教我喝酒,教我騎馬,教些其他什麽都好……我們換一處地方好嗎?”

今安環胸道:“你怎麽什麽都要人教?”

他吶吶無語。

“按大朔男子的婚配律法,你這歲數即使無妻,也該有妾,怎麽會被這種場面逼得如此。”

“並非所有男子都是這樣,且我自小身子骨弱……”他用老借口說到這裏,今安陡然饒有興味地上下掃了他一下,目光裏所含的意味,教他不敢再說下去,連怎麽了都不敢問。

果然,不用他問,她語氣涼涼地道:“你的身骨這般弱,將來娶妻房中,可怎生是好。”

這話實在太過直白。

他面上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不知作何反應,張嘴只是啞口,天降一把大火驟然將他從頭燒到尾,恨不得揚成灰消失在這裏才好。

見他退了一大步,一副要就地昏厥過去的模樣,今安蹙眉:“這也不可以說嗎?”

是不可以說。

對面又不是一群渾話無忌的糙老爺們,是一位往日只會捧書細嚼沒見過世面的薄臉皮公子哥。

她扶額自覺失言,揮揮手粉飾道:“就當無事發生過。”甩頭就走。

怎麽可能當作無事發生,肚裏仿佛吞了千斤石頭,墜得他頭暈腦脹,反覆琢磨那一句“可怎生是好”。

原來剛剛旁人的幾個詞只是前菜,她這句才最戳他心窩。

“我知我年紀小,比不過旁人,身體也弱……”越說越差,越說越是心冷,惶惶然間竟找不出自己的一絲半點長處,可以說給她聽。

今安聽著他說話聲有些異樣,不由得回頭去瞧,那身影蕭索靠著墻,走近去,又見他匆匆垂下頭顱,那滿幅墨發隨著灑了一身,在這巷中灑了一片水墨般的粼粼光影。

待到將他的下巴擡起,借著透進的一點昏光,才發現他眼尾泛紅,還凝著一點兒水:“你這是怎麽了?”

他還要扭臉掙開,又怕她生氣再走,只得閉緊了眼眸,輕聲道:“無事,只是……眼裏進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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