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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嵐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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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嵐唳(三)

染血的白瓷片被丟上黑木盤,修長五指在燈下瑩澤如玉段,掌心、指腹數個破口淌下細細血線,淌過幾處凸起的骨節,流到腕間,將他的一只手割得破碎。

這只手浸入清淩淩的水中,撥弄著,像撥弄往日他扶起調試的琴弦。

渾然不顧血絲縷縷散開,針紮一樣密密的刺痛越加囂張地刺進那些破碎的傷口。

直攪得一盆幹凈的水臟成朱砂濾過的。

終於,他玩膩了這自虐的游戲。

側頭望向屋外,門扇輕輕地在晃,外頭是萬丈流風,樹梢頂上一輪彎鉤,月輝落在院前,結了一地霜。

四下闐靜,卻有一片,鮮艷的衣角。像不知何時焚起的火焰,在這黑透冷透的夜裏,紮進了他的眼。

她坐在墻頭,俯下身來,目光在他臉上掃了幾圈,定在他唇角的破口,喟嘆一聲:“真是可憐啊。”

夜色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暗,逢月庭裏經年不變的高墻竹聲,所有事物都是熟悉的。她也是熟悉的。

但是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所以是夢。

既然是夢,就無所顧忌了。

他伸手扯上她的褲腳,抓住了那片火焰,望著她說:“我沒有辦法了。”

她看他一眼,淺色的鳳目裏滿是事不關己,隨口應道:“哦。”

這一聲,就解了他眉上千番愁緒,他輕笑一聲:“你果然會這麽說。”

這一片灼燒的火焰在他夢裏出現過很多次。

入目生溫的,不可觸碰的。

間或坐在船波亂蕩的窗前,一腿支起,一腿垂落,膝蓋往下的那一截收至精巧腳踝的美妙弧度,就在裂開的赭紅袍裾處露出,愜意輕晃。

間或出現在他的床邊,撐頤小憩,閉上了那雙流光四溢的眼睛。於是,從她鬢邊落上他指間的一縷長發,就可陪他捧書讀過半晌閑暇。

哪怕不及旁人心腸慈善,在隨心所欲的夢裏,他到底是個守禮人。

今安在日月更替的熹白中回到定欒王府。

府院裏經歷一夜的慘烈洗禮,幹戈橫亂,空氣中彌漫著未消的血腥味。

在這一夜間,燕故一揪出了數個細作。有的是這次獵場有直接幹系的,有的是連帶暴露牽起的。

瞧上去,有幾張已經看了兩三年的面孔。

面如死灰地低著頭顱,其中一個猶自掙紮著唾向今安。

“婦人之仁,淪落到今時今日這個地步,任人宰割,毫無志氣,不若把你的位置讓給其他人當!”

衛莽當即一腳踹上去:“放你娘的狗屁!”

那人被踹得眼歪鼻斜,側頭呸出口中血沫,往日恭敬的一雙細眼爆出狠厲:“難道不是嗎?我們跟著她從北境來到王都,吃了多少苦頭,本想能掙個高位一輩子富貴,結果損兵折將到頭什麽也混不上,還落得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你有沒有良心?扒開你自己被屎糊了的腦子,好好給老子想一想,你還記得當初是誰把你從那一堆屍山裏帶出來的?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沒有王爺救你,哪有你今天在這裏叫囂的份!當初怎麽不讓你死個幹凈!”

衛莽快氣瘋,上去幾腳踹得人埋頭吃灰骨頭亂響,被燕故一攔住。

男人混不在意地笑了幾聲。能做出這事,他早已將自己得到失去的掰扯個幹凈,問心無愧地:“我自然是記得。可我這麽多年的盡忠職守也盡夠了!”

“你錯了。”這一句止了兩人間的糾纏。

今安走到男人面前,看著他道:“你這三年的盡忠職守,可不是平白無故給本王的,你換來的是正四品武校尉官職,還有你家人一世的衣食無憂。”

哪有人能占盡這世間一切便宜呢?

坐在高位時,一切恭維效忠呼擁而至,捧上的赤誠義氣多得隨手拈看都是奪目生輝。

而當從高位跌下後,光明褪去後的陰影一定便會反噬。

已經比她預想中的好上許多了。

對上她漠然的目光,男人原本一直倔強揚起的頭顱慢慢低了下來,他垂著青腫眼皮,滿腔意氣好似在這冰水澆頭中冷卻消散了。

他不是不念恩,但是人往高處走。他在這裏看不到前路,爭和不爭一念之間,逐利的天平為他背叛加上了一點尺碼,然後就走到了這一步。

“本王很佩服你的勇氣,卻也惋嘆你的愚蠢。你若是真的聰明,就該藏得更久一點、深一點,等到本王對你完全信任,什麽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了。你當年說的效忠沒有做到,那麽你被我救回來的這條命——”

男人不及再辯解什麽,陡然瞠大雙目。

寒光一閃,在空中揚起陣血雨。男人頸間裂開一條深深豁口,血泡咕嚕咕嚕著像砧板缺氧的死魚吐出的。他目眥欲裂,眼前顛倒個天地,重重磕倒在涼地上。

含恨不肯閉的視線中,血液沿著銀白劍尖往下滴,滴答滴答,濺濕了小片幹凈的青磚地。隨後被黑底長靴踩上,走動間帶起黏膩的紅線。

今安環視院中所有人,“本王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錯過今天,地上這個人就是你們明天的下場。”

好不容易空落一些的地牢又是滿滿當當起來。

付書玉持燈走下的時候聽到遍地哀嚎,哀嚎聲從墻這邊撞到墻那邊,跌宕不止,本就陰暗潮濕的地底恍若審清罪罰的十八層煉獄。

刑訊室裏,燕故一正放下手中的冊子,上面寫滿剛擡出去的罪犯招供出的東西。

燈火一晃,他擡頭看來。

入目一片嬌慵旖旎的桃紅色,她鬢邊的釵尾墜成暗處的一點光暈。

從頭到尾寫滿格格不入。

兩人每天在這楚暗無天日的地方,擡頭不見低頭見地過了好幾日,已經將原先的硝煙味磨去了不少,剩下的就是怎麽又要見到這個人的厭煩。

起碼付書玉是這麽認為的。

其實付書玉做不了什麽,按她的身板,但凡靠近那些落鎖有欄的牢籠旁,怕不得被人反以挾持。

所以囚人的牢房是她的禁區。

她的日常職責無非是旁觀一下刑審的血腥場面,遞遞筆墨,譽寫筆錄。說是職責,不如說是燕故一拿來磋磨她的工具,看看她那一副不識人間疾苦的面色,什麽時候就要禁不住眼前的慘烈景象,匆促退場失敗告終。

得以結束這場鬧劇。

但一日一日,燕故一仍能見到這張鮮妍的臉,明眸善睞,從原先見著血便顫抖不停到如今的視若無物。

這雙眼睛真是美啊。

讓人想捏碎這雙眼睛裏那些與生俱來的、高人一等的東西。

夜裏外頭的動亂響了大半宿,方才路過府院前還見著仆從在灑水清洗,掃到邊角的水漬帶著未清理徹底的紅色。人人諱莫如深。具體發生了什麽事情,付書玉是沒資格知道的,但這座府邸的的確確遭受了一番變數,連表面的粉飾都起了裂紋。

就如眼前的人。

褪去了長久披在身上的人畜無害的皮,他擡起的眼中有徹夜未眠的倦意,更多的是戾氣。

連往日不及眼底的嘴角那點子笑意都懶得裝飾了。

看見她後,他的神情顯現出一些不可控的暴烈,從黑黝黝的瞳孔,到繃直的唇線。大約是心情不佳,連她這個寄人籬下者的出現,都要被牽連。

他走近來。數番的唇槍舌劍過後,付書玉早已習慣,望著他。

他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唇角一扯:“你這些天見過幾場刑罰了?”

“數不清了。”

燕故一擡手撚起她的下巴,輕聲道:“真是奇怪。這麽久了,你還沒得到想要的東西嗎?手腳這麽慢,可怎麽是好。”

這些天從犯人口中嚴刑拷打出的秘辛,他從不遮掩,反叫她抄錄。像是要讓她坐實細作的名號,迫不及待地將這些遞到她手上,等她一旦露出馬腳就痛快掃地出門或問罪。

自然是沒有的。

“譏嘲你受了,冷眼你也受了。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東西讓你這般執著,肯舍棄下榮華富貴來這裏和我們演這麽多天戲。”

不知不覺,時間流水一樣,到洛臨城已經快一個月了。付書玉到現在也把自己沒有任何非分之想這句話,說了太多遍,說到不想說。

面前這人仍對她存著極強的敵意,或是當作無聊日常的消遣。仿佛不刺上她一刺,就過不好日子。

所以付書玉現在只回:“大人說的是。”

他覺得無趣,撂下手。那襲月白衣袍去到另一頭,在骯臟的環境中顯出十分的違和,他重拿起那本冊子,似隨意道:“忘了和你說一件事。薛陵川帶信給我,說他已在來洛臨的半道上,求我讓你倆見上一面。”說到這裏,他瞥來似笑非笑的眼神,“付小姐,可要允了你可憐的被拋棄的未婚夫,一腔癡心?”

薛陵川。

付書玉哪裏會不記得。

她私自逃婚被連累的苦主,如今淪為了全王都全天下的笑柄。卻在他父親的鐵棒責罵下,癡心不改,千裏奔赴。

也是他燕故一曾經的同袍,在他少時未落難前的知交好友。

最近比較忙,對文的狀態也不是很好,廢稿很多。所以這周是隔日更哈~我盡快調整好~謝謝各位小可愛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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