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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嵐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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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嵐唳(一)

轉眼就到了約定之日。

獵場定在了洛臨城外的山上。

南邊臨江吳儂軟語的水城,卻生就一座天險,一道猶如巨斧劈開的豁口斷開了山頭,勒著馬韁立在懸崖邊緣往下望去,亂石滾落,深不見底。

“王爺好生有本領,找到了這麽一處好地方。”趙戊垣在十數步開外,也坐於高馬上,低眸俯瞰著山崖下。

他的身後是從菅州帶來的三千兵士,個個重甲加身,是以一當十的精銳好手。這一批兵馬順著山道布得密密麻麻,與今安帶來的人遙相對峙。

常年險峻罕有人跡,只有老樵夫才偶爾經過的天險處,這一日叫這些轟隆襲來的人潮,幾乎踏平了崎嶇。

趙戊垣縱著韁繩,驅著馬在邊緣走了幾個來回,蹄鐵踢踏下亂石不斷掉落。他接過手下人遞來的短刃,隨手往底下雲霭繚繞處一扔。

久久,沒有回聲。

“真是一個殺人後毀屍滅跡的好地方呢。”他這麽說著,擡頭向今安看來。

他那一雙尤其出彩的眼睛即便帶著笑,也是顯而易見的傲慢。唇薄而平,驕矜冷漠。面上線條各處都刻著處心積慮,高高在上,無所動容。

完全想象不出前兩回對著女人能是個什麽樣的表情。

怕也是跟毒蛇一樣叫人退避厭惡。

今安整理手腕上的束袖,看也不看他:“誰說不是呢?”

“王爺這話真是叫人恐慌。”

“菅州侯不也來赴約了。”

這一處天險旁,僅隔一條兩馬並行的山道,是另一處人為鑿出的洞口。

說是洞口不太適合,這道口子往裏延伸,幾乎把山腰掏空,僅剩一線懸壓著其上萬鈞不可計的山頭巨崖。

巨崖遙遙欲墜,不知什麽時候就塌落得驚天動地。

“真是玄妙啊。”趙戊垣這人跟來觀光一樣,見一處誇一處,撫上洞口山壁,往裏張望:“開鑿這麽一處,不知道得花費多少時間人力。”

洞口處丈高的空隙,教人只張望著,就能感受到重山壓頂的窒息逼迫。

裏頭又實在寬敞,讓人不得不設想著,究竟是要做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才得鑿開這可容納千餘人的地方,還要來到這樣無人兇險的懸崖邊。

今安在後頭給了他答案:“侯爺不覺得,這一處用來養兵分外合適嗎?”

趙戊垣回頭,對上今安意味深長的眼神,他便也笑了:“原來這一處,是王爺用來養兵的?”

“本王確有此意,卻來不及施展,就教人捷足先登。”

“哦?”他頗有興趣地,“什麽人,竟也能從定欒王的手下搶東西,什麽樣的膽色,什麽樣的本領。有緣的話,本侯定要好好見識一番。”

今安騎著馬踱上幾步,凝眸打量他的神色,“巧了,本王請侯爺來洛臨城,也是想問問,侯爺可否為本王引薦這位有緣人。”

趙戊垣聞言先是一楞,而後便是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實在有趣。這地方開在王爺你的地盤,卻要本侯來為你引薦開鑿的人,竟不知是哪裏來的莫須有的罪名!”

他邊說邊大力拍著山壁,直教人擔憂那承著萬萬鈞重量的脆弱石壁要被拍碎。而後,他停下來,問道:“是徐章昀那廝這樣和你說的?”

今安搖頭道:“難道不是菅州侯事多人忙,忘記了嗎?”

山壁上的碎石粒嵌進了掌間,趙戊垣邊拍撫掉便點頭:“王爺此話也有些道理,本侯確實事多,家裏的事情那樣多,哪裏抽得出時間把手探到靳州這邊。”

山道上一時只聽得風聲過耳,樹浪濤濤,馬群按捺不住蹄鐵敲著山路。

“那便請侯爺一觀靳州風光。”

“還望今日這一遭,莫要叫本侯失望才好。”話落,趙戊垣掉轉馬頭,當先沖去山頂,身後兵馬接踵跟上。

衛莽在後面嘀嘀咕咕:“這人真是裝相。”

今安擡頭望著,須臾下了結論:“不是他。”

豢養江寇,在山上鑿開這一處險地養兵,而後幹脆利落拋了這步廢棋的背後主謀者,不是趙戊垣。

那麽是誰。究竟是誰。

太過輕易的結論,使得衛莽不敢置信:“王爺就這麽信他這一番繞來繞去的鬼話?”

“在徐章昀說出他們互相來信時,趙戊垣的嫌疑就去了七八成。能有這樣蟄伏心性的人,怎麽會在其他人手上漏了馬腳。”

“那麽王爺你邀他來這裏的目的是?”

今安不語,舉目望向群兵奔赴的山頂。

自然是探一探這位遠道而來的鄰居。若能謀事,便稱友。若不能……

也盡早除了這遲早要長成蒼天大樹的勁敵。

“王爺不在。”小淮從樹上跳下,擋在來人面前,“你來做什麽?”

“小淮公子忘了?”虞蘭時彬彬有禮地道:“上回我說要習武,你說你來教我。”

“少跟小爺來這套!”小淮自從上次那件事情後,已經看透了他的偽善,“都是你接近王爺的借口,別以為小爺看不出來,小爺遲早和王爺說清楚,扒了你這只狐貍精的皮!”

少年只有他肩高,磨牙霍霍,一雙眼裏都是未遮掩的厭惡。

看來上次那件事做得確實有些過火,招惹了這少年的敵意。

他頭一次做那種事,還沒能控制好分寸。

可虞蘭時又豈會怕他人的厭惡。

只要能達成目的,什麽都可以拿來做登天梯的踏板。

“你要和王爺怎麽說?”

“你怕了?”小淮上下打量他,眼裏的得意要飛出來,“只要你滾出這道門,以後再不踏進來,小爺我就既往不咎。”

虞蘭時聞言便笑了。

小淮有些怔住。

他見過這人在王爺面前的笑,眉眼彎彎,開心得眼裏能溢出光來,柔弱得跟朵花似的,也做作得能讓人吐出隔夜飯。

但絕對不是這樣,嘴唇劃起笑的弧度,眼神卻是冷的,他說:“我拒絕,所以談判失敗了。”

小淮登時心頭火起,就要揮起拳頭,想起什麽,又頓住。

虞蘭時了然地看著他,“你不敢。”

“我不想欺負小孩子,但你也可以盡管試試。”

“還記得上一次嗎,看看王爺究竟是信你還是信我。”

日暮,長隊的騎兵從城外急驅而回,帶著孤山上的肅殺寒意,刮亂了數條繁華大街。

王爺遇刺。

有人在山頂的密林中布了暗箭。

已有快騎提前回來稟報事情經過,燕故一立即下令封城。

小淮年少沖動,說要出去找王爺,一扯馬韁就往外面跑,被燕故一命人綁了起來。

衛莽在府門前下馬,沖著前頭的燕故一甩下一句:“有內賊。”

他收斂了大嗓門,這一句只有燕故一聽到了。

燕故一神色一凜,低問:“王爺呢?”

“王爺帶兵去追了。”

“不是趙戊垣?”

“那小子是最早去到山頂上的,傷亡不少。”

菅州侯到來不過兩日,獵場之約更是興起之話,而山上所有的布局都是燕故一逐步令人去辦的。

閑雜人等早撤了個幹凈。

卻仍防不住有人趁兩城諸侯相較,借螳螂捕蟬之際,欲做那只最後的黃雀。

而那只黃雀,就藏在周圍,藏在身邊。

燕故一向來掛在嘴角的笑意沒了,轉頭,眼尾線條下斂,眼裏神色冷靜殘酷。

在沖天火光照亮的庭院前,站了許多人。他來回地,掃視著這些人的面目。

這些人,最低的也是官至從四品,個個都是安插在軍中的主要位置,也都是跟著今安從北境過來的。效忠的宣誓歷歷在目,這些風沙磨礪成的銅筋鐵骨,生死義氣,這些人,本可以把脊背托付。

但是現在,不一定了。

燕故一擡手打落火把,振落的衣袖在空中猶如一道斬落的鍘刀,他冷聲道:“在王爺沒有回來之前,所有人不得私自出府。”

“違令者,殺無赦。”

而其中到底有幾人在故作鎮定,抑或低眉謀算,就是下一步去一個一個揪出來的事情了。

燕故一轉頭叫來李管家,點著旁邊呆立的虞蘭時,“送客。”

虞蘭時立刻上前兩步。

燕故一知道他要說什麽,眼尾輕瞥,薄唇一張:“虞公子,你留在這裏做什麽?你能做得了什麽?”

馬車遠離了身後風聲鶴唳的偌大府邸,門前沒有點燈,裏頭火光蓬發,利刃聲作響,黑暗下如一頭咆哮悶在喉頭的猛獸,匍匐著。

名仟在催促車夫再走快一點,車輪骨碌碌地急滾過凹凸路面,逃離這一片黑暗圍攏的地頭。

快回到闌井街時,迎面撞上了騎馬帶隊的府裏管事,“老爺命我來接公子回府。”

這一場驟變掀起的巨浪,席卷的不止一處。

府門外,虞之侃帶人等著,這個一向對待家人對待獨子尤其溫和的人,在將入冬的寒意冷風中,生生凍硬了臉上的笑紋。

虞蘭時走上前去,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麽,迎面一道掌風刮來,半點沒留力氣,狠狠地將他的臉打側過去,規整半束的長發灑亂肩頭。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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