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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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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前(一)

阿沅掐著一人的脖子避在宴堂對面的屋頂上,看著菅州來的那一群人從底下經過,從宴堂門口走去府外。

一張張假笑人面在院中打亮的燈火下,分毫畢現。

她的手指按在少年頸間的脈搏命門上,但凡有一點點激蕩變化都逃不過她的手心。

但沒有。

阿沅向今安稟報了全程,事無巨細。

今安低眸看向地上那個少年,他奄奄一息,手腳被折成怪異的弧度。她甩袖往外走去:“陳滸從來沒見過那人的真面目,這人說不定也是。帶下去罷。”

“是。”

少年亂發下一雙原本桀驁不馴的眼睛失去亮光,木然地看著阿沅手上的刀。

“你不過是和我一樣的東西。”他倒在地上,聲音嘶啞,“被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而已,有什麽好神氣的。”

阿沅長腿跨坐在窗上,不理會他的挑釁,只將手上幹凈的劍刃擦了一遍又一遍,再收回腰間的劍鞘裏。

她上前提起少年的後領子,他也不掙,眼睛從下往上覷她,“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阿沅面色平靜無波,難得開口駁他:“我和你不同。”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笑出聲,越笑越大聲,扯動胸肺傷處,咳得氣息奄奄,“有什麽不同,就憑你現在是站著的狗,而我是跪著的狗嗎!哈哈哈哈……”

手底下這個人跟瘋了一樣亂吠亂叫,阿沅隨手撿了塊布塞進他嘴裏,堵住了吵醒死人的噪音。

下去地牢的階道漫長,水聲滴答滴答似永無止境,日日夜夜聽下來,要砸進刻進人的腦殼裏。

少年已不知被人從這條道上拎進拎出幾趟,剛開始還能蹬著腿尋機逃跑,被打回幾次後學乖了,到現在已然是無力掙紮。他任由自己的身體被人扯著,腿腳拖行在粗糙不平的石地上,一路過了幾道生銹笨重的牢門,進到最裏面,被扔去一堆亂草上。

如果不是阿沅怕人早早死了,好心給他灑了幾次藥,他撐不到現在。

阿沅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好心。可能是因為衛莽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嘮叨鬼影響,也可能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年太過倔強,倔強得令她有些不適。

這少年本不必要受這麽多傷。

燕故一那家夥貪懶又怕臟,不大喜歡看流血哀嚎的場面,更不喜歡動那些臟兮兮臭烘烘的刑具,所以一向追求效率節省時間。不動刑具,也能令人痛不欲生。明明那些比少年大得多的人都受不住刑訊早早吐露個幹凈,他卻什麽也不說,硬生生把地牢裏的刑具都吃了一遍。

阿沅低頭看他:“你真奇怪,明明已經被人拋棄,又不甘心被人拋棄,還要守著對你主子的忠心。你不也在懷疑自己堅持的意義嗎,既如此,又在逞強些什麽?”

那少年伏地悶聲呻吟了兩聲,掙開嘴裏不嚴實的破布,朝她嘶喊道:“那我能怎麽樣!”

“你可以向王爺求饒,說出一切你知道的。”阿沅面色奇怪地看他,理所當然地道,“王爺心軟,說不定能饒你一條性命。”

“心軟?心軟……哈哈哈……”他埋頭進草堆裏嗚嗚咽咽地笑起來。

“你剛說和我不同……換作你是現在這個處境,你又和我有什麽不同?”

背後的問話止住了阿沅的腳步,她不假思索:“我不會懷疑王爺的任何命令,無論是什麽。”

阿沅是被今安買下的,在六年前的甘沐城,朔人在菜市場被當作牲畜論斤販賣的時候。

強壯點的男人可以扛貨當仆役,美貌些的女人被擡了高價,也有人搶著要,脆弱無用的孩童下場就淒慘得多。有好心人停下腳步,給這些凍餓得嶙峋青紫的小可憐丟下一點米糠,不多,可以在主人的鞭子抽下來時往喉嚨裏塞幾粒。

那時的今安並不如何強大,但在阿沅眼裏已經足夠強大。那把長劍寒光泠泠,砍斷了正栓住她脖子往上吊的粗繩。

如果不是王爺,她大約會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樣,被當場開膛破腹,濺出來的血從這頭流到那頭,逐漸幹涸暗紅,被來回的驢蹄人腳踩進石頭隙的臟泥裏。

王爺真是個心軟的人啊。說起來,衛莽、燕故一也是被王爺撿回去的,就是比她早了一些些時候,才總逞著輩分在她面前狐假虎威。

阿沅走出牢門,見到了正提燈下來的付書玉,她不再著之前那些繁重的盛裝發飾,只穿了海棠紅的簡便束裙,鴉黑鬢上一朵鳶尾躍躍欲飛。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隔著段距離對望,一個冷面佩劍,一個弱不勝衣。

阿沅本要目不斜視地走過,畢竟燕故一在他們一群人面前,耳提面令過幾回這人可疑,但她隨即又想到從少女住進來的那日起,每天送來的那些香甜點心。

男人紮堆的這個窩裏,咬的餅子和肉都是硬邦邦不灑鹽的,哪裏吃過那樣軟綿綿香噴噴的糕點。回味著早上咬進嘴裏的甜蜜,阿沅停了停腳步,向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擦肩要走過時又想起來,“這麽晚了你來做什麽?”

付書玉對這個姑娘很有好感,雖然臉色冷漠了些,神出鬼沒了些,但很可愛,尤其在這一對圓眼藏不住半點情緒時。

她笑著回道:“我下午被絞手的刑具嚇到了,燕大人命我將刑具拿回房中掛著,看個一夜自然就習慣了。剛剛才想起忘記拿,所以過來一趟。”

是燕故一那變態會想出來的招數。

阿沅擰眉,回頭望了望身後昏暗陰森的長排牢房。現在入夜,正值獄卒換崗,而後上面幾道閘門重鎖一落,整夜都不會開。

“等著。”阿沅返身回去,去到牢房中處的刑訊室,在一墻有序掛起的刑具裏拿了付書玉要的那副,用布裹了,掉頭出去扔到她懷裏。

“給你了,走罷。”

“謝謝阿沅。”付書玉這回連鞋子都沒有踩臟,提燈沿著階道往上走,邊回頭和身後的人道,“我那邊新做了許多芙蓉糕,明天拿些給你試試可好?”

就聽身後姑娘輕斥了一聲:“少收買我!”

沒有說不要的意思。

宴後今安想起一事,叫住衛莽交代了幾句。

“就他,要學武?”衛莽一臉嫌棄,“那跟老房子著火有什麽區別?”

“可不就是。”今安附和,“你找些借口把他回絕了。”

燕故一在旁煽風:“說不準人家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什麽?學個武還敢跟我玩三心二意,膽子夠肥!等老衛我來會會他!”

隔天,虞蘭時與衛莽的再一次見面,二人一同沈默了很久。

衛莽轉了一圈,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他的身板,試圖找茬:“什麽時候開始沒長高了?”

虞蘭時回道:“還在長的,只是沒有前兩年長得快。”

衛莽不由得瞄了瞄他的個頭,擡頭挺胸又問:“幾歲了?”

“十七。”

“十七?”衛莽瞪大眼,“那你的筋骨得硬成什麽模樣,不得一折就斷?”

說著就要上前敲他手臂,虞蘭時連連退後,避到今安身旁,扯她衣袖:“王爺。”

“你小子怎麽一副我要欺負你的樣子?”衛莽一點就著的脾氣登時要炸。

今安作為中間人,有些苦惱:“你們能不能好好說話?”

這樣下去,別說練武了,溝通都是問題。

梟風收翅立在一根銀杏樹枝上,壓得金黃的葉子紛紛落下,灑了底下人一袖。它幸災樂禍地沖衛莽嗚嗚兩聲,還記著他上回要拔它羽毛的仇。

小淮站在另一根粗壯許多的枝幹上,掂量著手上的馬鞭。身姿輕盈,發辮飛舞。

虞蘭時的雪白袖口被風灌滿,他擡頭看了樹上一眼,靠近今安耳邊:“王爺,蘭時什麽時候能像小淮公子那般?”

今安看也不看:“下輩子。”

虞蘭時:……

真的是上趕著去討人嫌。

自覺被忽略了的衛莽開始叫:“誒誒誒,你們看看我呀,還拜不拜師了?”

不等虞蘭時回答,他自顧自說:“下次來把你這身衣服換了,這麽大的袖子是要絆死誰。”

虞蘭時默了默:“是衛大人來教草民嗎?”

“不然呢?”一看他神色,衛莽明白了,“你不願意?”當下就要撂擔子,“你不願意老子還不願意呢!”

眼見拉來的壯丁就要飛走,今安只好對虞蘭時道:“如果他不教,你就要去請燕故一來教你了。”

虞蘭時微微瞠大了眼,還沒說什麽,衛莽已經在那邊跳腳:“燕故一那三腳貓功夫能教得了誰,可別壞了我們王府的招牌!”

今安抱胸道:“你不肯教,他不能教,誰教?”

“我教。”一道身影從樹上縱躍而下,翩躚輕盈得如一只大蝴蝶,是小淮。他落到今安面前,規規矩矩地抱了個拳,“小淮上次做錯了事情,願將功補過。”

今安不說話,側頭看虞蘭時。

虞蘭時先是一怔,繼而對今安彎起眉眼,“蘭時但憑王爺安排。”

小淮也揚起個乖巧的笑臉對著今安:“王爺可信我?”

衛莽在一旁狐疑地來回打量幾人,覺得此事大有古怪。

每天大約11點左右更~偶爾會晚一點,可以隔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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