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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月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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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月庭(二)

今安從州牢出來回府洗去滿身血氣後,天色已晚。還是衛莽匆忙拴了幾匹馬駕轎過來,才將將趕到。

可在有心人眼中,就是又一次下馬威了。

州府尹徐章昀跟在後頭,這幾日不知道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雖不在今安面前說,卻不時和燕故一搭話,話裏話外都是擠兌。

諸如“王爺撥兀大駕光臨,下官等得甘願。”

被燕故一一句“大人可是覺得榮幸?”噎得說不出話。

一行人拾階而上,從昏暗處走進明亮中。

宴堂院落,最奪目的無疑是那株木芙蓉,亭蓋般盛張的樹冠遮去了大面白墻,其上紫花碧葉色相濃極,在滿園雕零的秋風中兀自淒艷。

而後目光一低,被樹旁的人吸引去。

花樹太艷,稱得那人那身白衣縹緲脫俗得如雲霧般。

所以眾人步入院中後此起彼伏的驚嘆聲,為景,也為人。

那張臉實在長得太好,身骨瘦而不窄,宜艷宜素。艷時敢讓濃色淪為陪襯,換作無味挑人的白衣也穿成了出塵的謫仙人般。

只是相差過大,教人一時認不得。

今安晃了晃神,才想起來那是誰。

旁邊落半步的虞之侃匆匆走上前來,告罪道:“這是犬子虞蘭時,因傷重難愈,老夫鬥膽讓他安歇,這才未能前去一道迎接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傷重難愈啊。

今安說無妨。

虞之侃又告罪一聲,往前幾步去到樹影旁,與那人說了幾句。

說的什麽聽不清晰。

那雙琢玉浸洗過的眼睛一直未挪開,直直越過虞之侃的肩頭,望向今安,裏頭情緒遮也未遮。

今安看得徹底,低頭笑了一聲。

隨後虞之侃帶人過來。

著白衣翩翩的佳公子振袖行禮,脖上綁的白緞勒著那一截,如不馴的天鵝。仍是那一把玉落聲嗓:“草民虞蘭時,在此見過王爺。王爺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再未多話,眾人一道進入宴堂。

——

今安被請上了主位,底下虞之侃在左,燕故一在右,其餘人依次落座。

按前頭所說,在拜見貴人致謝之後,他理應退場。避開這等虛情奉承的場合,回去自己的院子得個自在。無論看書或調琴,都好過眼下……

但虞蘭時還是踏進門來,循著禮制,落座在中間的位置。

方才只是著了外袍,在夜風中多凍了幾下,喉間止不住的癢意。名仟看他臉上不好,回去拿了大氅。

眼見宴開,弦樂起,席面飲酒聲漸密,紛亂吵鬧。父親坐在上頭,向他這邊不時地使眼色過來,無外乎是讓他借故離去,莫要逞強。

虞蘭時只當不知。

虞之侃使的眼色太過頻繁,把正與燕故一說話的今安吸引了過去。

她跟著看向那個方向。

面色蒼白的病公子端坐在團蒲上,身上灰色厚重的大氅幾乎把他的臉一並埋了去,仍能瞧見那一抹病弱。

今安便順口問道:“虞公子可是有不適?大劫歸來難免有傷,若有不適,不必勉強留在這裏。本王不會追究。”

這句話不輕不重,在堂中傳開。

虞蘭時餘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主位,看她與身旁男子狀似熟稔地談笑,許久。突然間她看了過來,問了一句話。

問的什麽,虞蘭時沒有聽清。

看著這雙好似關切極的琥珀瞳眸,他想起父親方才囑咐的幾句話。

“這位著紅衣的便是帶兵將你救出險境的定欒王。”

“你隨我過去見禮。”

“如果撐得住,便進去待一盞茶再走,不可失了禮數。”

然後她從輝火明光的門外走進來,走近他,經過,步上主位。除了剛剛隨意掃來的第一眼,再沒有向他的位置看過來。

原來啊原來。

第一次見,他被圍困於劫禍中,她是擅闖的有心人。孤船上那些驚心動魄被輕易翻篇了過去,沒有誰會專程記得,只等他午夜夢回才能嗅聞其中的餘味。

卻從未想過,這中間究竟都摻雜了些什麽。

這一次,她坐於萬萬人上,他只得仰望。

出神過久,還是身旁名仟提醒,虞蘭時起身俯首並袖,“多謝王爺關懷,草民無甚大礙。”

這一來一回,燕故一看出了不對勁,等人坐下,若無其事地轉頭問今安:“當真只是江上一面?”

今安看了他一眼,語焉不詳:“你以為本王孤身到那艘船上,是在哪呆著的。”

“哦,莫不是……”

燕故一回過味來,挑起個興味盎然的笑。

這不是第一遭了。以今安的模樣性子,有意無意,去到哪兒都招人。

在北境時尚且顯不出什麽,王都的幾遭逢場作戲後,便有許多清倌托人遞信出來,無論男女。身邊這個惹了風月的罪魁禍首卻兩袖一甩沒心沒肺,都是他親自著人處理收拾爛攤子的。

眼見這位虞家公子此時的面色行止,比之那些眼盛桃花的面孔裏呼之欲出的意味,也不遑多讓了。

這一幕小小插曲過後,滿堂又行進到推杯交盞的場面。

先是虞之侃出來致謝,逐一敬了幾盞。

州府尹徐章昀連賀數句,三句就要往剿寇一事上引,語意裏分明是要在這事的功勞上分出杯羹。

燕故一聽出其中關竅,攔了幾杯。

徐章昀不聽勸告,兜了幾個圈子往回還要繼續說。

今安還有些賬未和他算,哪耐煩聽這些,當場擱下杯盞:“今夜可是府尹大人設的慶功宴?”

“既不是,何故喧賓奪主?”

州府尹吶吶退下,虞之侃的臉色這才稍稍好些,向堂邊使了下眼色。

就聽鼓點弦樂一變,變得輕緩起來,來到了下一場的序曲。

側門進來一隊著水墨紗衣的舞者。

乍看不過爾爾,再一細瞧,場上人的面色都變了,驚訝覆雜暧昧各有之,其中虞家父子的面色最為不好。

進入場中的竟是幾位面容昳麗、身段纖長的男子。舞也別致,每人手中一把未開刃的長劍,劍舞。

堂中一陣嘩然,又詭異地靜下,又起小小的竊竊之語。

舞者六人,單是今安面前,就站了三個。別開生面,柔中帶剛,眉目送波。

今安拿杯的手頓住,頗有些不忍直視地偏頭,看向燕故一。

燕故一借著飲酒擡袖擋臉,“虞家這陣仗,知情的道是謝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專程來勾搭王爺這道的。”

他湊熱鬧地看個幾眼:“這些人可不好找,怕都是各個樓裏的頭牌。”

堂中一人一張案臺,因著位子間距離過遠,燕故一側頭動作即便想隱蔽也實在明顯,話音未落,底下突然哐啷一聲大響。

也不知怎麽弄得這麽響,在人聲樂聲混雜的場面震得全場一靜,弦樂停了。

循聲望去,座間一張案臺邊上,滿桌的杯碗盤碟碎了個幹凈,精繡桌布沾菜帶水地勾在桌角拖到地上,一個銀盞摔癟了角,滿堂註視中,猶在地上骨碌碌轉著圈。

這慘狀,說是不小心都兜不過去,分明就是有人怒極一氣之下推落。

坐在案臺邊汙了衣袖的,卻是那個仙子模樣冷清性情的虞公子。

只見他施施然站起,面色沈靜地跨過滿地狼藉,走到堂中行禮告罪:“草民傷重,力有不支,擾了王爺與諸位的雅興,還請王爺下罰。”

自進洛臨城開始,兩場飲宴,哪場都看得沒興致。今安也不愛看這個,當下只說無妨。

仍並袖立在那的虞公子默了一會,像是在等什麽,沒有等到。終是在無言後說有傷在身,只能告退。

今安自然是允了。

場面很快在經驗豐富的辛管家統籌下恢覆了正常,除了空了一個席位,舞也跳不下去了。很快又有撫琴的歌姬依次上堂來。

虞之侃借故離席,去後面揪了辛管家的領子說話。

——

“這這這,”虞之侃的三觀受到了極大的沖擊,話都說不順暢,“你究竟是辦的什麽好差事,竟是男子。你你你,這傳出去,我虞家不得變成那攀附權貴以男獻媚之流了!”

那些男子一個個眼猸子拋的,他一個見慣大場面的大男人都沒見過這種大場面。

辛管家也正為此心焦,連說冤枉,將緣由解釋了一遍,“劍舞原是屬下定的,可是屬下想的是請一仙風道骨的道人獻舞。未想交代底下人去做,也忘了檢查,就變成現在這等不堪入目……”

等事情發現不對的時候,那一排男子已然上得堂中,攔也攔不及,回想方才情形辛管家真真連以死謝罪的心都有了。

“你竟也會做這種糊塗事!”虞之侃還是沒緩過氣來,連連指辛管家,又想到,“幸而蘭時臨危不亂,將場面擾亂過去,不然……”

辛管家聽得忙忙點頭:“幸好幸好,公子有急智。不然,屬下辦事不力丟了這張老臉事小,丟了老爺丟了虞府的臉面才是事大啊……”

說著說著就要抹淚,虞之侃忙說行了,推他去一邊。

這邊說完,又回到宴堂上。好在王爺不提,其餘人也沒這麽不懂眼色來攪亂,於是那一幕輕輕揭過。

一時間,算得上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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