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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蕭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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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蕭墻(一)

陳滸一踏進來便覺察到異樣,下意識按上腰間的刀柄。

艙室寬闊,一道流玉珠簾隔出內外。

船上處處擺著昂貴的金銀玉器,將鐘鳴鼎食的富貴與經年沈澱的風雅展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這一間主人書房,目及皆是價值連城。

近午的日光將外間的一室灰暗滌蕩,清晰可見浮塵起落的軌跡。

門廊串玉垂穗的珠簾微微搖晃,遮得裏間的物什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陳滸一手按著腰上的刀柄,一手扶起珠簾往裏探。

沒有人。

幾乎是這個念頭在心裏出現的同一時間,一抹冰冷的刀鋒悄無聲息橫上他的側頸。

寒意使他驚而怵立。

“叫一聲便讓你人頭落地。”低冷的女聲。

甚至聽不到腳步落地衣料摩擦的響動,如鬼白日穿墻,憑空出現在他身後。

這艘船獨立於江,四面無遮無擋,且有明暗巡邏交替,此人要在船上橫行到他的地盤,身手必定不容小覷。無需照面,陳滸便對身後人有了幾分忌憚:“你是何人?”

她沒有回答,甚至像聽到了個笑話一樣輕笑了一聲:“二頭領似乎弄混了現在誰才是人質。”

陳滸掌舵多年何等機警,心念電轉,瞬息就將昨夜今早發生的接連詭事與身後人聯系到一起。他將要脫口的質問咬回齒關,頸脈血管青筋僨張,“你要如何?”

“不過有幾個問題要問問二頭領。”她聲音輕慢,“可二頭領莫非是想試試你手上的刀快,還是你脖子上的刀快?”

話音未落,陳滸手肘處麻筋一痹,他的手陡然失力,往上拔的刀柄被拍回,同時脖頸上橫著的刀鋒被壓重,割破皮膚,血線淌下。

幾招間對方的動作之快之狠絕,陳滸險些無回手之力,心生寒意。

就在這時,外面甲板上暴起一陣呼喝打殺聲。

一瞬的註意力偏移。

足夠了。

陳滸一手握上切入頸間的刃鋒,一手拼著全力拔刀回刺!

——

兵刃相擊聲。

甲板上未清理完畢的血跡又被潑上新的。

這艘船上有內鬼的猜疑糾紛不斷,兩派人之間未來得及調停的挑釁終於因一點引線點燃,其中一人叫囂著亮出刀,推攘之下誤刺進另一人的胸膛。

亂起。

——

陳滸反刺出的寬刀被一柄短鞘格擋,他借勢旋出幾步脫開桎梏,轉身單手橫刀於胸前,一雙兇狠漲紅的虎目向前看去。

去握頸上刀刃的左手被割開一道橫貫整個掌心五指的裂口,血肉模糊,顫抖著垂落身側。鮮血猝然成流,滴答、滴答。

外面打殺聲激蕩,必定有敵人或是內亂,但陳滸此時分不出半點心神去關註。

兩人由背後挾持轉為面立對峙,動止不過一個呼吸。而一個照面便叫他付出兩處傷口與流血代價的人,正噙著勢在必得的笑意,擋在出去的道上:“何必做無謂的掙紮。”

她周身無佩長刀長劍,只右手上一把短匕首,便是剛剛切進他脖子劃開他手掌的那把。屬於他的鮮血匯進血槽沿著刃尖,一滴滴敲上地板。

陳滸許久沒有受過重傷,自幾年前改頭換面,慢慢爬到這個位置,以為早已脫離了從前那種輕易被人掌握生死的境地。此刻,卻從左掌頸間的劇痛,血液快速流失的冰冷和對面人看來的眼中,再一次被命不由己的逼迫窒息感擊中。

血腥味。

血從刀尖上、破開的掌心滴在地上,滴成遠近大小不一的幾灘。

慢慢地,她手上匕首刃尖的血流完了,剩一道鮮紅的線凝結在刀鋒上,他手掌流下的血卻仿佛沒有止歇之時。

船底下的打殺暴喝聲愈演愈烈。此間對峙亦危險如崩斷前夕的鋼絲,一觸即發。

某個瞬間,似乎是刀面上光線的閃動,又或是血液滴落聲的減緩,風聲攜殺氣驟然刮起。

一聲大喝,橫在胸前的寬刀被雙手緊握揮起,狠狠向前砍去!

今安側身避過,騰空踹上他的肩膀。

幾個起落間刀與匕首相撞數下,戈聲震耳。寬刀重逾十數斤,輕易銷鐵斷石,卻可笑地撕不破那柄尺長短匕揮出的防禦網。

忽然,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變換方向,橫劃向她的脖子。避無可避,欲置於死地。

柔韌的身軀瞬間後仰,腰背與地面幾乎平行凹成一張拉滿的弓,脖頸與刀尖險險擦過,僅差毫厘。

寬刀揮空,一剎由橫切改為豎劈,攜重風往下砍——刀鋒砍斷了刺透窗布照進來的一束光線,迸出破空的暴烈聲逼向今安面門。

陳滸心中大為快意。

戮刀削鐵如泥,他憑著這把刀與變幻莫測的殺技向來難逢敵手,今天大意之下叫這女人搶得先機,這個恥辱的來源,最終還不是要送命在他的手上。

心念千轉,於生死對戰中不過一滴血落地的時間。

玄之又玄的一念之間,此間塵埃聲鳴盡止,千萬縷光線凝於火淬錘鑿出的這一把刀鋒,就要將刀下這張艷鬼臉砍成兩半,仿佛已聽見血肉撕裂聲——

卻看見,刀下那張臉上突然一笑,分明美極,觀感卻可怖如鬼面裂出獠牙。

下一瞬間,她竟硬生生就著腰背倒仰的姿勢,只一足點地支撐,一足上踢——緊裹在勁裝裏的長腿直而瘦,攜著千鈞之力踢上他執握刀柄的手腕。

光搖塵落,寬刀觸地。剎那即是勝負。

陳滸身軀被踹落委墻,一記利刃被高舉起映入他瞠大的眼眶,如收割死亡的鐮刀。

鮮血與怒嚎中,惡鬼白日穿行,帶笑殺人。

利刃紮穿他右手掌狠狠釘入地板,她說:“你該感謝我的仁慈,這柄匕首原本要刺進你的心臟。”

——

“勝者王敗者寇,要殺要剮隨意便是。”陳滸捂著被肋骨斷裂刺穿的胸口,手掌頸間未止的血糊得前襟一片汙紅。

“你要賣命,你的主子卻嫌臟。”今安俯視著他,“可嘆你一身忠骨,竟是要埋葬在這逐麓江了。”

陳滸目眥欲裂,唾出一口血水:“你說些什麽狗屁!”

“你竟還不知道。也是,早早透露給你,怎能誆騙你繼續賣命呢。”她看著他顯出獰色的臉龐,語氣悠悠地往下講,“逐麓江上商船貧瘠,劫掠財物根本不夠你們這麽多人分,想必背後還有什麽大勾當罷。你那位主子將你們所有人扔在這條船上,又是搶人又是拿贖金,如此大陣仗就差敲鑼打鼓叫人來這裏抓賊,無非就是想設下誘餌請君入甕。問題是,請的到底是誰?”

“讓我想想,”她佯作冥思苦想,“這一步棋破綻太多,走得這樣倉促,必然是遇上不可抵抗的變數,威脅臨近,只能鋌而走險。那麽……”

今安從他倏忽警惕起來的眼中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只能是剛帶兵入城、意在剿寇的定欒王了。”

陳滸聽聞哈哈大笑,道:“閣下好是狂妄。我不過是在刀尖上過活的粗人,何以給我安個這麽大的本事!”

“我猜的有幾分真幾分假,你比我更清楚不過。”今安蹲下揪起他的領子:“且不說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就憑你們這些人,竟也妄想螳臂當車,與定欒王軍對抗。究竟是誰在給你們撐腰,又想遮掩什麽?”

陳滸被匕首釘在地上,一動彈手掌胸腔便是劇痛,他又咳出一口血沫,徑自冷笑不語。

外面的亂事還未停下,他現在喊破了喉嚨也沒有人應。從他踏進這個門,就已經撞入了守株人的圈套。

但她既想從他這裏得到內情,就絕不會殺他。只能等待時機,等老三他們盡快察覺端倪前來此處援助,才有活路可言。他必得先撐住這段時間。

“二頭領想必還存著些僥幸念頭罷。”輕不可聞的鞋履落地聲敲進耳中,那人走到了他右側,俯視著他。

她在刺探他的弱點破綻,就如他之前一樣,意圖將獵物一擊即中。

可他抵死不說,她又能奈他何……

思緒驟斷,刺穿右掌的匕首被人握住刀柄。

“你有忠骨,不然我也不會尋上你,那個軟骨頭三頭領知道的可不夠你多。”她握著刀柄緩緩拔出,冰冷刀刃將他的掌心血肉又切開一遍,卡入骨骼磨擦。

“就如同你現在的處境一樣,半個時辰前我在樓下問了他幾個問題。別擔心,我分毫未傷他,只是在打暈他前說了句,奉李頭領之命,將他割喉沈江。”

“可惜三頭領武功高強,我竟不小心被他使計脫身。”在他嘶啞的慘叫聲中,惡鬼聲音近在耳旁,要讓他死個明白,“不然為什麽底下這麽亂,三頭領正帶人算賬呢,可顧不上過來救你。”

——

甲板上一場兵戎相見的內亂尚未結束。

血水沖積到甲板邊緣,停滯不去,一如眾人心頭的惶恐。

三頭領與老李分別帶人站在一邊,兩派人劍拔弩張,刀上都沾了血。忽有人指著遠處大喊道;“有船,有船過來了。”

清廣長空,一只雪白猛禽如閃電迅疾掠近,灰黑鷹爪擎上船帆頂端,大翅收攏,一對金色虹膜中紮著冰冷黑點,俯瞰眾人。

雲暗藏跡,風散開道。

江上水煙縹緲處,數艘大船露出巍巍高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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