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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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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炬

夢裏是一望無際的黑色。

說是黑色也並不貼切,而是身處無物之中,廣闊空間裏一切都不覆存在,只有白沨這渺小的一絲意識。

偶爾有幾段回憶穿插其間,卻是很快消逝,如何也抓不住。

他靜靜地呆在原地,僅僅是存在著。

一切情感,思緒,也通通被隔絕在外,但透過絕對黑暗的外殼,他能感知到它們的存在。

不過很快,這一切都被一束光照打破了。

先是破了一個裂口,光照射進來。

接著眼前便出現了那張無比熟悉與親密的臉。

他聽到自己很低地喊了聲“梁景川”。

那一刻,周圍就像是崩落般,一切黑暗皆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從圓殼上剝離,墜落向下,最後無聲地消失。

而白沨只是靜靜看著,看著視線逐漸被這個叫梁景川的人填滿。

一幕幕回憶穿插成了數百條時間軸,圍繞著他,又不住旋轉著。

但光一直存在。

他感知到臉上冰涼的痕跡劃過,也不願去管。

任由劇情一幕幕播放至終點,又回歸最初的那一瞥。

莫比烏斯環。

他想道。

如果終點亦是起點,那死亡即是新生。

一切事物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消亡,只是拘束於人類所定義的限制而已。

白沨的情緒逐漸趨於平靜,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圈盤繞著的時間軸猛地斷裂,從最開始處與最後的終點斷開。

接著光亮伴著這道帶子向他的胸口襲來。

他看到帶子最前端那是最開始自己與梁景川一瞥的畫面,這道軸線穿過自己後直接融入了自己的內部。

一切都加速般,僅僅是一眨眼,眼前所有皆已進入了他的身體。

最後在光亮之中,他的胸口綻開了一簇向日葵。

光漸漸隱去,但向日葵的每瓣花瓣卻依次閃起亮光。

他捧住花托,保持著這個動作很久很久。

久到如同重新經歷了與梁景川從初遇到如今那麽久遠。

“篤篤篤。”

門被敲響了幾聲,楊後建卻無瑕去管。

他跪坐在地上,探頭往床底下看去,掃視一圈並沒有任何發現。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又到床的另一側看了一圈,門又被敲了幾聲,他這才站起身來,匆匆忙忙小跑到門邊,打開門。

門外的穆寧往旁邊看了一眼,然後對他笑了笑,“現在有空嗎?”

“嗯。”楊後建點點頭,給她讓開位置進來。

“你...稍微等下,我在找個東西。”

“嗯?”穆寧本來要坐下的,聽到他這話又站了起來,把包放下,看著他,“什麽東西,要幫忙嗎?”

楊後建皺眉低垂著眼,“...一個...獅子頭掛件。”

他說完在原地頓了頓,然後看了穆寧一眼,接著進了房間裏,急匆匆地翻找起來。

房間裏本就只有木櫃沙發床幾個家具,只是加了一些他個人的東西,仍舊顯得空曠。

而能丟東西的地方,顯然也只有那麽幾個。

穆寧掃視過這個房間,大致找出幾個可能的點位,然後蹲下身子跟著一起找了起來。

在看過破舊的木沙發底下後,她往前走了幾步,在放著幾件衣服的椅子下面看到了一個橙色物件的一角。

她拿出那個東西,是個很卡通的小獅子掛件,連接著一把鑰匙。

“是這個嗎?”她轉過身問楊後建。

楊後建看到後趕忙幾步跑了過來,“啊對對對。”他拿過小獅子,皺著眉仔仔細細前前後後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麽問題後終於松了口氣,一下癱坐在椅子上。

穆寧看著他笑了笑,“誰送的啊這麽重要?”

楊後建楞了一瞬,抿了抿嘴,“陳棟前輩...送的,生日禮物。”

他說完就做到邊上,再端詳了片刻才收進口袋,然後輕輕拍了拍口袋。

穆寧一瞬間有些失神,很輕地嘆了口氣,從包裏翻出來那個本子。

楊後建的視線也落在這本子上。

他的眼神本只是輕輕的,但莫名就像預感到了什麽一般瞪大了眼。

“這是...?”他小心翼翼地向穆寧詢問著。

穆寧看著他,頓了頓,“陳棟前輩...交給我的,抱歉現在才...”

楊後建一聽到這個名字,飛速地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幾步到了穆寧面前,搶過本子。

甚至在穆寧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劃痕。

但他的全部精力已經被本子吸引了去,仍舊瞪著眼,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封面上,“陳棟”兩個字剛勁有力,筆鋒銳利。

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

在警校的那段日子裏,自己每每看到前輩的字時,總要感慨一句他的字相比自己要好看太多。

他自己的筆記,歪歪扭扭的,狗爬一樣。

而前輩只是笑而不語。

不過也會在後來給他桌上留下一份字帖,盡管自己並沒有臨摹過幾次。

楊後建的手顫抖著,拂過那個名字,嘴唇都有些顫抖起來。

“...在最後一頁,他留了些話給你。”穆寧斟酌著開了口。

楊後建點點頭,調整了片刻呼吸,翻到了後面。

紙頁有些泛黃,藍色的鋼筆墨水似乎在呼吸一般,他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視線模糊了片刻,他如何也看不清楚第一行字。

等到終於認出那寫的是“致後生楊後建”時,他早已淚流滿面。

他抹了抹眼睛,把本子偏開些,不讓眼淚滴在紙上。

平覆半晌心情才繼續往後看去。

“致後生楊後建:

見字如晤!

近來如何?因著工作原因已有許久未見,但願今後能有再見緣分。

只是此行調查此案,背後牽扯諸多,已有威脅信送至家中,不得已我已暫且托人將父母保護起來,前方必然兇險,但我不得不持炬前行。

我生性不善言辭,在警校教學時也常苛責於你,但難得從你身上見得他人未曾有之情懷,我心欣喜,於是更加嚴苛。

願你不會責怪於我。

你性子急切,年輕氣盛,平日常常會有冒犯他人,也時有鉆牛角尖,需得虛心向他人請教,若有機會和穆寧共事,你定要多聽取她的意見。

我知你亦有熱忱,但世上諸多並非只是表面那般簡單,隱藏在其後的很多,不止一腔孤勇可以辮清查明。

你仍有許多年月來明晰更多道理,我於此處說太多也怕你厭煩。

談及其他,心中思緒萬千,付諸筆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但願此事結束,能有機會夜談共飲,閑話家常。

末了,還有一句望你切記。

為生者執火光,為死者鳴未平。

從被授予警徽的那刻,這就是我們的使命所在,願你銘記於心。

書不盡意,即頌近安!

陳棟

於2023年5月28日”

楊後建盯著書上的字,久久沒有言語。

穆寧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但什麽也沒說。

“他...”僅僅說出口這一個字,楊後建就忍不住哽咽,吸了口氣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我知道了,謝謝。”

他端著本子,擡眼去看穆寧,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把本子往她那邊偏了偏,然後才反應過來低頭看著紙上的字,悶聲悶氣地問,“我可以把這張留下來嗎?”

“當然,這本身就是留給你的信件,我還要為我現在才交給你道歉呢。”

楊後建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地默念著,“為生者...執火光,為死者鳴未平。”

他笑了笑,也只有陳棟會寫下這樣的文字了。

現在,火炬被交到了自己手上,他便也要持炬繼續前行著,直至生命終結。

楊後建擡起眼看了看穆寧,把本子放在桌上,一手扯著紙頁,一手按著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撕了起來。

穆寧也站起身,看了他幾眼,決定由他自己來完成。

楊後建的動作很輕很緩慢,紙頁嚓嚓的聲音,一頓一響,節奏卻是沈重的。

他緊緊盯著紙頁的結合處,看著邊沿一點一點脫離。

就像親手剜去過往的郁結般。

房間裏很靜,嚓嚓聲愈發堅定起來。

最後,他兩手捧起來這份信件,低著頭說,“穆寧姐,以前我有很多做的不夠好的地方,現在我想,”他轉過臉看著穆寧,眼裏似有火光閃爍,“我有更多事情要去做了。”

穆寧也看著他,良久不言語,最後立正,右手並住破空到了耳邊,鄭重地敬了禮。

“歡迎,楊後建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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