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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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卿安。

這個名字仿佛是一粒落入水池中的石子,激起千層浪花,泛出久久不停的漣漪。

在見過無常之後,沈黎白滿心以為只要放下不聽不問不想,就能做起一個保護罩將前塵往事都隔絕在外,可現在才知道,縱然裝聾作啞再到位,只要這前塵往事裏還摻雜著血淚情仇,便是那鬼魅黑影,無時無刻都在想盡法子找到他,吸髓敲骨。

沈黎白捏著身份證的手發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陳安安叫他時,那股力道更是攀升到繃成直線的胳膊,他用近乎兇狠的語氣道:“做什麽?”

陳安安顯然被嚇了一跳,她不敢碰沈黎白,更不敢看屍首,只好低著頭畏畏縮縮道:“你怎麽知道這裏藏了具屍體?”

沈黎白心情有些覆雜道:“床上有屍氣。”顧卿安的屍首不翼而飛,當時他先入為主的以為,是顧卿安另起了墳墓將屍首好生安葬,可現在看來事有隱情。

顧卿安沒有對他說真話,至少,沒有把事情說全。

沈黎白敏銳的直覺立刻把視線又拉回到了黃泉身上,當時它們借故帶走了顧卿安和朱翠紅,於情於理都挑不出錯來,所以那時他並沒有多想,但現在卻覺得玩味了。黃泉究竟是早已掌控全局還是順藤摸瓜被動出手,這很值得商榷。

他俯身將身份證塞回小包裏,接著把小包夾回顧卿安手上,沈黎白發現她的皮膚是有些許溫度的,這是個十分嚇人又挑戰常識的發現,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是看得再仔細也沒有發現她身上有靈魂盤踞。

顧卿安確實是死了,那麽這一具屍首放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沈黎白皺著眉想了很久,覺得屍首上的屍氣濃烈得格外奇怪。通常來說,人正常死亡很少會有屍氣凝聚,一來是人類火化下葬得及時,二是因為屍氣難聚。

屍氣難聚到什麽地步呢?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能缺。天時指的是時間,通常以五年起步,上不封頂;地利指的是大風水,要屍氣難散被兜收在一處;人和自然是指屍體,要求屍體不搬不破不殘。

而屍氣養的久了,是能養出僵屍的。沈黎白打量著這棟小旅店,幾乎無風水可言,陳安安介時往床上一趟必然會發現床墊不對,等撕扯出屍體鬧起來,這屍體可就不安生了。可以說,在這裏養屍,天時地利人和,沒一個扣得上。

沈黎白看著那具屍體,額頭開始出冷汗了,其實還有一種原因可以解釋現在的情況——屍體不是養在小旅店的,它是被現搬過來的,而搬它的人之所以不怕鬧起來沒有辦法收場,只有可能是因為僵屍已經煉出來了。

正此時,屍體的腳動了動,沈黎白忙抓住陳安安的手,快速地說道:“捂住嘴不要尖叫,跟著我跑。”他拖著還不明就裏地陳安安沖到門邊,將房卡放進口袋裏,打開房門,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陳安安條件反射回頭去看,身子卻被沈黎白一把拖了出去,門迅速被關上,但就在那瞬間,她還是看清了屍體像枚子彈般滾了過來,門重重關上時,身體“磅”地撞上了防盜門,聲音重得如炸彈炸開。

陳安安整個人都呆住了,沈黎白的手心裏都是汗,他的聲音發緊,但仍然在安慰她:“相信我,別怕,我會把你帶出去的。”

陳安安手腳冰冷,她好像變成了那具屍體,四肢僵硬得不知該怎麽打彎,隨著屍體撞門的聲響一聲聲地如鼓點如雷聲般傳來,她戰栗的神經終於逼迫慢半拍的大腦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尖叫了起來。

那如哨子般的聲音終於引起了旅館裏第二次的罵罵咧咧,樓梯邊上的那扇門被打開,滿臉陰郁的男生握著筆看著陳安安:“我說了幾次了,讓你們閉嘴,別吵,為什麽老是改不掉。”

陳安安的舌頭打直說不出話來,只有叫聲從喉嚨裏如驚雷般炸了出來,聲音越發得聒噪,男生擰著眉頭不耐煩,他的額頭處開始有血絲滑落下來。

沈黎白轉身一把捂住了陳安安的嘴,他道:“不好意思,她壓力有點大,半夜發瘋……”

男生不耐煩道:“快高考了,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有壓力,我草你媽,這又是什麽聲。”他一扭頭,順著撞門聲走了過去。

血珠子一滴滴地落在並未擦洗幹凈的地磚上,混著汙漬血跡一處的,還有腦殼碎片。

不能讓死了的人發現他們已經死了。

沈黎白道:“同學……”男生回頭,“她可能有些不大開心的事需要發洩一下,你還是不要去打擾她了。”

男生的目光似乎並不讚同,道:“她發洩歸她發洩,還能打擾別人休息?不過,這發洩方法怎麽有點熟悉……”

他回憶著,腦子卻開始疼了起來,像是有什麽尖銳的東西要從硬邦邦的地殼子下破出,這時,隨著一聲驚天撞擊聲,一道聲音迅捷地滾了出來,正落在對門的房間。

對門的男人揉著眼睛,莫名其妙道:“哎,姑娘,你怎麽躺在地上。”他彎腰要把僵屍拉起來,沈黎白大喝制止他,可依舊遲了步。

那屍首直挺挺地站立著,沒有光彩的瞳孔盯著男人,忽然往前一蹦,雙手牢牢地鎖住男人的脖子,一口咬了上去,男人發出短促的淒厲的慘叫,可很快,他咦了聲,奇怪自己根本沒有感覺

到疼痛。而吸之無物的僵屍很快就放開了男人,緩緩地跳轉,看著沈黎白。

沈黎白從兜裏把符紙掏出來,可陳安安的手死死地拉住他,說什麽也不肯放開,沈黎白現在的處境一下子就尷尬了,前有僵屍厲鬼,後有拖後腿隊友,前後夾擊是要把他逼死。

僵屍不再猶豫,它一步能跳出三米,殺了過來,男生驚慌地躲開,而男人癱倒在地,摸著自己的脖子,看著幹凈的手掌露出驚訝的目光,而與此同時,手腕剌開了一道傷口,汩汩地往外流著血。

此時陳安安倒是松開了手,關鍵時刻她倒是跑得快,根本不管沈黎白,沖著樓梯就往下跑,沈黎白沒空管她,看她能自處也算放心,手裏掏出符箓便飛了出去。

那僵屍一閃,避了過去,下一秒就沖到沈黎白的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摔向了窗戶,玻璃四碎,碎片晶亮如一串銀鈴落了地,沈黎白的腳懸空,雙手掐住僵屍的手腕,失重感和窒息感相互交織著折磨他。

僵屍沒有猶豫,將他一撇甩回了地上,重重摔下。沈黎白一口鮮血吐在地上,頭昏眼花著,眼前竟然出現了幻想。

幻境裏的他瘦削單薄,體質虛弱到風一吹就能倒,單衣的左袖空蕩蕩的,右手上捏著串佛釧,垂落在身側。仍舊光著頭,頭頂受戒,可知是妖僧那世。

他矗立在黃泉閻羅殿前,對著滿堂十二閻羅道:“我要最後見一眼陸伽。”

十二閻羅高高在上,隱於黑暗中,只有洪鐘般的聲響從四周傳來:“陸伽大鬧黃泉,以她之身換你減刑,黃泉都應允了,沈樓鳳,你快些投胎去,莫要節外生枝。”

沈樓風的皮膚透著病態的白,身子再孱弱,但身形卻很穩當:“我知她在陶鹿山隱居,你們餵她喝了孟婆湯,兩世之事都已忘卻,我出現時再輔以幻術,絕不會節外生枝。”

“她是陰陽不入的惡鬼,你是轉世投胎的人,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何必多此一舉。”

“沈某空練五百年,一身修為無處可用,至少,能替我陪她。”

空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道聲音道:“佛與鬼,勢不兩立,你以人骨舍利相贈,是要害她。”

沈樓風道:“我的骨頭還記得她,不舍得害她。”

沈黎白悚然一驚,再要看那空空的袖管時,眼前幻境全散了,只有脖子上的疼痛尖銳異常,他被逼到絕路,也或許是那幻境讓他悟出了真知,這次無需再依托符箓,一拳便打出了金燦燦的佛光,那僵屍往後摔去,將半堵墻摔塌,整具屍體都掉了下去。

沈黎白揉著脖子爬了起來,走廊裏不知何時站了十幾個人,他們陰惻惻地看著沈黎白,目光裏是毫不掩飾地貪婪與殺戮欲望。先前的男生頭腦袋碎了一半,脖子彎了,目光斜斜地看著沈黎白。很顯然,他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

不僅是它,旅館的所有人都想起它們已經死了。

樓梯上傳來拖拉的聲音和女孩的哭泣聲,沈黎白轉頭看去,見那惡鬼拎著陳安安的衣服領子,將她拖了上來,臺階堅硬,姑娘皮糙肉厚的,疼得發慌,但滿臉的淚水又不僅僅是因為疼痛。

沈黎白對惡鬼道:“你破壞規則了。”

“我什麽時候告訴你這是條規則了?明明只是一句多餘的提醒,本來還安排了幾個環節想要多耍你幾遍,可誰知道你一眼就看穿了屍氣,事情就變得很沒有意思了。”惡鬼一口氣說了大段的話,“更何況,沈樓風,你記起來了,不是嗎?”

沈黎白道:“我應該記起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沈黎白邊拖延時間邊思考該如何順利救出陳安安,“你不會是我的手下敗將吧,這麽多年了還記著呢。”

惡鬼大笑:“看來你都忘了,這可不是沈樓風能說出來的話,你再怎麽揣測也沒用,開口就露餡了。”

它把陳安安扔下道:“小旅館是我送你的開胃菜,記住,你只有兩天了。”

它再次如煙般遁走,那些走廊裏的厲鬼都向沈黎白沖了過去,沈黎白根本無暇顧及,只好任著它逃走。陳安安連滾帶爬往門口跑,可路過樓梯窗口時卻呆住了。

樓下,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陸伽亭亭玉立,清冷的月光灑下,披在她白皙妖艷的臉龐上,顯露出了幾分危險。

她對惡鬼道:“又見面了,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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