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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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白花了不到半分鐘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生活總是這樣,每一次以為終於是否極泰來,卻往往推你滑下更深的深淵,告訴你,人間的惡,你還沒有看到。

他低頭看著被打得不成人形的顧卿安,腦子是意外的清醒,他看顧卿安額頭上流血不止的洞,猜測那是被硬物砸出來的,看臉上兩指高的紅腫,猜測是被拿著硬紙板抽出來的……直到看到她彎折的腳,沈黎白終於將視線移開。

可即使如此,顧卿安眼裏的恨意還是深刻在他的腦海裏,那是壓倒一切生的欲望的至濃至暗的純粹恨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聽到男人問他話:“在他手下做事多久了?”

“未成年能做什麽事?”沈黎白回答得很勉強,臉越來越蒼白,這個房間讓他很不舒服,雖然掛著桃木劍,貼著窮奇,放著門神,供著關公,可收效甚微,幽暗的房間裏還是有幢幢的人影,那是冤魂,急不可耐地和他訴說冤屈。

他管不過來啊,沈黎白很是無奈。

男人道:“老子也奇怪,查來查去,身邊就多了兩個毛頭小子,一個婊子。”他擡起穿著馬丁靴的腳狠狠踹向顧卿安的肚子,“你他媽究竟是怎麽折了老子五條線的,還引著條子來查?啊?”

顧卿安被他踹得渾身都在顫抖,像條瀕死的不知好歹的魚,還要勾起嘴角笑,但也不過是微小的弧度,看著更像在哭。

沈黎白害怕了,忙道:“別踹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男人收了腳,上來就摑了沈黎白一掌,打得他腦懵耳鳴:“折在老子手上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大好幾十,再多幾條人命算什麽?老子勸你老實,好好交代,這兩次你用一排AD鈣奶和陳鋒丫的聯系是為幹什麽?他吩咐你去幹什麽了?”

沈黎白嘴裏出了血,他啐在地上,就是那點血,引著那些人影聚了過來,他們怯怯地靠在一處,看著他,像是在看同類。

不行,怨氣太少了。

沈黎白用腳蹬著地,勉強把身子坐直了,方才道:“你在屋子裏放了那麽多物件,是在害怕哪個鬼來夜半敲門嗎?”

男人沒料到他會把話岔到這兒,短暫一楞之後就是狂怒:“關你屁事,你丫的還不老實交代。”

“你認識一個叫顧卿安的姑娘嗎?”

房間裏有幾秒的安靜,男人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刻風雲變化,切得比川劇變臉最快,到了最後,終於扭曲地定了下來,陰惻惻道:“你說誰?”

“顧卿安。”沈黎白重覆了一次,笑了,“你害怕她,對嗎?”

“我操,可笑,老子怕個娘們幹什麽,哪怕她現在變成厲鬼站在老子跟前,老子照樣拿槍崩了她。”他一連幾句“操你媽的”,轉身一腳踹向了陳鋒,“你說是不是啊,娘的,人還是你殺的呢。”

沈黎白道:“瀕死的人身處陰陽兩界,最容易招鬼魂上身,而假如那個人已經死了,她本來就是鬼魂,可以試著脫身,來上我的身,這個房間不幹凈,你可以都試試。”

他突然起來的話,讓男人的疑心病起:“你在說什麽?”

“我其實不算好人,支持睚眥必報和同態覆仇,但也有底線,不想殺錯人,但是剛才你承認了,顧卿安是折在你手裏的。”沈黎白看著他靜靜地說,十分冷靜,“陸伽說得對,虱多不癢債多不愁,在這種情況下,真的很難不動手。”

他停了一下,道:“當然,我給你申辯的機會。”

“我操你媽。”男人快瘋了,沈黎白是他綁來的階下囚,可莫名的,一個才十六歲的娃娃卻雲淡風輕,氣勢十足地審判他,憑的是小小年紀還沒有放棄幻想嗎?

“老子申辯個屁,人不是我殺的,也不是我拐騙的,娘了個球,你丫的莫名其妙啊,你……”

他忽然不說話了,因為眼前的沈黎白神色忽然變了,本來還算淡漠的眼神突然惡毒起來,露出了毒蛇的獠牙,這個眼神他曾經見過,此後成了噩夢一直跟著他直到現在。

他脫口而出:“顧卿安?”

沈黎白試著控制了一下怨氣,顧卿安身上的怨氣足夠濃重,夠他用的,他邊在指尖聚集化刃去割身上綁縛的繩索,邊道:“還是我,你可以和我說,我聽著呢。

用登山繩索捆出的五花大綁忽然松了,斷成四五根掉在沈黎白的腳下,他將被綁的酸了的手拿到身前,擰著腕子放松,男人仔細看了,手上沒有匕首也沒有刀。

他丫的是怎麽把繩索給割開的!

男人終於意識到,他應該是踢到鐵板了,那兩車兄弟死相詭異,底下有兄弟懷疑過是陳鋒請了茅山道士做的,他開始半信半疑,現在卻是不由不信。

“小道長,好說,一切好說,你聽我解釋,”他背著手,眼珠子轉得飛快,“你知道老子,不是,我,你知道我產業做得大,手底下好多條線,那每條線都有人看著,都不是我拿的主意啊。把顧卿安拐騙了真不是我的主意,是陳鋒這小子幹的,我當時一看就說,這娘們,不是,這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出來的,你不能拐,拐了要惹一身騷,他管不住下半身,不聽啊。那姑娘過來就伺候陳鋒一個人,我管都管不上,後來就偷跑了幾次把陳鋒給惹毛了,陳鋒腦子一熱給賣到深山裏去了,然後不知道怎麽死了,死了就算了,屍體莫名其妙也飛了。”

沈黎白在男人說話的時候就把身體的控制權交給了顧卿安,呈堂共證時間,還是讓原被告對峙比較好。

顧卿安第一次用沈黎白的身體,還是不大習慣,更何況,他體內還有另一股力量在隱隱地對抗它,它懼怕那股力量,不敢放肆,道:“產業?明面上開著夜總會縱著客人黃賭毒,私底下拐賣婦女走私人口,鄭申,你可真是五毒俱全。”

他的口吻和神情一下子變了,鄭申心生警惕:“這話說的,黃賭毒是客人幹的,我正經開會所,開門做生意講究笑臉迎人,總不能攔著客人冒犯客人吧。別把話說的那麽難聽,我是給婦女提供就業和婚嫁的機會,山窩窩裏的女人一年掙不到幾個子,她們在我這兩年就能給家裏蓋個小洋樓,這是活菩薩的生意,她們樂意的很,哪裏像你說的那麽難聽。更何況,女的都要嫁人生孩子,她們找不到好的,我替她們找。”

“強詞奪理,你見過哪個菩薩施舍恩惠還需要用槍指著人看著,強迫別人接受的?鄭申,我不先不論別人,就說顧卿安,她的指頭是怎麽被剁的?”

鄭申看著沈黎白,忽然就笑了,道:“你是顧卿安吧,媽的,原來真有鬼上身這事,老子今天算是開眼界了。”他背著的手忽然抽了出來,啪地擡手,黑黢黢的槍洞口抵著沈黎白的額頭,“你來了,老子也就心安了,崩了你屁事都沒有。”

顧卿安一楞,鄭申道:“看你這眼神就惡心,當初你差點害得我斷子絕孫,我就剁了你一根指頭,已經便宜你了,是你不知好歹,還要跟著陳鋒回來害我。”

顧卿安飛速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兄弟是為什麽背叛你嗎?”

鄭申本就準備開槍,一聽這話,遲疑了一秒,就是這秒,顧卿安飛起一腳踹他,槍口一偏,下意識打出的子彈沖著門射出。顧卿安迅速地把身體控制權交給沈黎白,沈黎白即刻驅起怨氣,纏成長鞭沖著鄭申打過去。

那鞭子詭異非常,似乎每一寸都密密麻麻的牙齒,挨實一鞭後,不僅被打得疼,還被咬開皮膚,有陰涼的怨氣往裏面鉆。鄭申被連抽幾鞭,就有些站不實了,只能拿著不停地開槍,引得外面站著的小弟都沖了進來。

這是場惡戰,沈黎白第一次對付這麽多的對手,但兩三回合後,沈黎白已然適應,有那麽一刻,他恍惚覺得在這裏的不是沈黎白,而是妖僧沈樓風。他覺得很神奇,看著一個人接著一個地倒下,卻沒有絲毫的憐憫,仿佛他解決的只是沒有生命的木頭樁子,直到殺到鄭申面前才停下了腳步。

歪一歪頭,問道:“現在可以好好地交代了嗎?”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十一個兄弟,丫的手裏還沒有槍,鄭申明白那是一股他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力量,無需權衡利弊,直接噗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能屈能伸道:“所有的事我都可以交代,但我有個請求,罪不及子孫,我的事我一人擔,你別讓顧卿安去為難我的孩子。”

沈黎白微微嘆氣,讓顧卿安出來跟他談,顧卿安擡腳踩在鄭申肩膀上,力道重的讓他的肩不停地往下沈,她道:“你老婆呢?不幫她求情?”

鄭申噎了一下,忙道:“當然求情,當然要求情,但是如果……”

“但是如果我只肯放過一個,你希望留下的是你的孩子,說到底,你還是看不起女人。鄭申,知道我為什麽選擇以這種方式覆仇嗎?手刃親仇當然最痛快,可是你們不會悔改啊。”顧卿安低頭,“我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在遇到你們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人的思想如此的叫人害怕,沒有道德和律法。”

“是是是,我們的思想肯定比不上你,你是個碩士,讀書好,學問多……”

“套話別講,鄭申,你也好,陳鋒也罷,幫著你們騙人的孕婦也好,運送人口的貨車司機也罷,你們都不明白。我瘋掉的那一個月也不明白,你們逼著我忘記我的名姓,我的來歷,我學過的那些知識,逼著我承認我就是條母狗,就配伺候你們,就配生孩子,我差點被你們洗腦成功了,你知道嗎?你取笑我念到碩士有什麽用,還不是跪著伺候你,可你不知道,就是那些你看不起的知識在最後拉住了我一把,沒有讓我走向自我毀滅。”

“聽不懂是不是?沒關系。你只要知道,你看不起的女人,用你看不起的知識最後把你的產業,甚至你的命都要搞沒了。”顧卿安笑,很淡,“殺你們可沒意思了,你們的死應該要更有價值,比如警示警察不要掉以輕心,比如挖掉你們的保護傘,比如震懾一下其他的罪犯,當然更有意義的事,是徹底把線暴露在世人面前,導致線徹底廢掉,會有數不清的女孩子得救。朱翠紅對你們抱有幻想,天真的以為換身皮囊跑了就安全了,但我不這樣想,所以我潛伏下來,你看,我也成功了。”

鄭申似乎想要說話,但是他眼睛一閉,沒吭聲。顧卿安嗤笑了聲,道:“沈黎白,幫個忙,我要把靈魂縫到他的身上去,他該到警局交代一切了。”

鄭申忽然肩膀一頂,掙脫開顧卿安的腳,他知道兩者靈魂切換是需要時間的,他就地滾到關公像旁,從後面抽出了兩把槍,他打開保險,一把沖著沈黎白的腳底下描邊,把他逼得即無法靠近也沒法站穩腳跟,另一把就耐心地瞄著他的頭開槍。

方才求沈黎白,故意暴露弱點,是看有沒有談判的機會,但現在聽了顧卿安的話,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老婆孩子其實都不在意,反正再娶再生都可以,但是真要讓他去局子自首要他的命,他才不幹。

“去死吧。”

槍洞對著沈黎白的頭,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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