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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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姐姐。”

陸伽回頭,看到一個尚不及腰高的小女孩,披著烏黑濃密的長發,臉蛋圓滾滾的,眼睛大而不亮,仿佛被血水浸泡過,透著猩紅,她歪著頭對陸伽笑,手背後拖著個渾身是血的男孩。

“學校還沒有放學,是不允許家長進來的哦。”張凡一步一步地拖著男孩走了過來,在木質的地板上拖出長長的血痕,男孩的雙腿偶爾會抽搐一下,那是最後對世界的無聲留戀。

擦地板的男孩幾乎奔潰般將衣服脫了,十指狠狠地紮進肚子,將肚子上的皮膚撕保鮮膜般撕開,這導致更多的血往下掉,他終於忍不住無助地哭了起來:“為什麽擦不幹凈啊,為什麽……”

他的哭聲並未刺激女孩理智回籠,反而讓她更加暴躁:“我要肉,你的肉呢!”她在地上摸索了會兒,撿到一口碗,便高高地舉起狠狠地砸向了男孩。

男孩與碎裂的瓷片一同到底,女孩撿到寶貝似的迅速拾起瓷片開始割男孩身上的肉。

陸伽心裏靠了聲,她誠然有大開眼見的感覺:“沒想到小小年紀,倒是很會折磨人啊,口味重成這樣。”

張凡歪了歪頭,天真地道:“姐姐說的是他們兩個嗎?那都是咎由自取啊,凡凡沒有做什麽的。”

陸伽問道:“他們這麽欺負過沈黎白,讓他割肉吃?”

陸伽勉強可以認為秋千架上的少年是死於同態覆仇,但走廊上的兩個根本就不可能,沈黎白身上 雖然傷多,但至少沒有少零部件。

張凡笑嘻嘻的,仍舊是一派天真:“他們沒有欺負過哥哥啊,他們欺負的是凡凡。”

陸伽瞪大了眼睛,是了,她忽略了,張凡是在六歲的時候就死於非命,按照後來沈黎白遭遇的一切來看,這家福利院裏有霸淩的傳統,很有可能在沈黎白之前,她就是被霸淩的對象。

她很不想知道,但為了任務只得問道:“他們怎麽欺負你了?”

“他們,”張凡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像是在回憶,她的表情始終輕松,沒有任何的痛苦,“他們看《西游記》,《西游記》裏的妖怪都想吃唐僧肉,他們想知道人肉是什麽樣的味道,可是他們覺得割肉好疼,用刀片劃了劃出血了就不敢往下割,但凡凡不怕疼,凡凡想跟他們玩,他們就

讓凡凡割了塊肉。”

“****,”陸伽轉回頭去看那個男孩和女孩,十年之前,他們也至多九歲,都是孩子,對世界認識不全,善惡觀念還需要家長指引搭建,之前她看新聞看到有孩子模仿某部動畫片,將人綁在樹上用鞭炮發射時還覺得誇張了,卻萬萬沒料到太陽底下無新鮮事。

新聞裏的父母只字不提疏於教導的過錯,把所有的責任推向了片方與平臺,連親生父母尚且如此,而福利院呢?他們恐怕都沒有一個機會來認識自己犯下的錯誤吧。

走廊裏回蕩的讀書聲忽然停了,張凡側耳一聽,面露兇狠的神色,正要把屍體丟下,就見沈黎白推門而出,他的臉色是失血過多後的慘白,若非扶著門框,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根本站不住。

袖子已經被撕扯,布料一條條地掛在手臂上,被大片的血跡汙染,縱然方才未親眼所見,但陸伽能想象出沈黎白是如何用刀片讓自己冷靜,不被心中虐殺的欲望蠱惑,而將自己推入地獄深淵。

“哥哥。”張凡上前一步,很是疑惑,“你身體不舒服嗎?還是他們沒辦法讓你開心?”

“張凡,”沈黎白自始至終都沒往陸伽那裏掃過眼,他眼睫低垂,語氣很是溫柔,“沒辦法讓我開心的是你。”

張凡立刻緊張了起來:“凡凡做錯了什麽讓哥哥不開心了?”

沈黎白低笑了聲,用充滿諷刺的聲音道:“我是要作為一個正常的高中生去學校念書,而不是陪你在這裏玩過家家。”

“過家家?”張凡的聲音充滿了委屈,是滿滿一顆真心不被體味的傷心,“哥哥要念書,凡凡很努力地造學校給哥哥念書,凡凡只想讓哥哥開心!”

她手握著拳頭沖著沈黎白喊:“哥哥為什麽一定要去外面的,這裏是凡凡的世界,不會有人欺負哥哥的,哥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到了外面那麽多的壞人,再有人把哥哥推進枯井裏,凡凡就不能幫哥哥殺人了,凡凡都是為了哥哥好。”

她提起王異,沈黎白痛苦地閉了眼,道:“是,你是幫我殺人,錯在我,是我害了你。”

張凡奇怪地看著沈黎白,似乎不明白明明是大仇得報,沈黎白為何仍舊如此地痛苦,她想啊想,想了很久,咯咯地笑了起來:“哥哥沒有害凡凡,凡凡也沒有害哥哥,因為哥哥和凡凡本來就是同一類人啊。”

沈黎白像是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大口地喘氣:“你閉嘴,我和你才不一樣。”

張凡笑得更加猖狂:“哥哥忘了朱阿姨的腿是怎麽沒了的嗎?”

沈黎白眼睛霍然睜開,卻是光芒皆隱,耳畔處是女人淒厲的慘叫聲,眼前的鏡像像是沒有扶穩的攝像機拍攝出來的,搖搖晃晃,充滿顛簸感,他甚至看不清,只記得噴湧而出的鮮血將青綠的草地染紅,像是塊將要沈入地下的毯子。

慌亂,緊張,愧疚,唯獨沒有所謂覆仇地快感,他跪在地上搜腸刮肚地吐,快要將腸子嘔出來也沒吐幹凈手上陰冷惡心感。手都要洗蛻皮了,但黏滑的東西怎麽也洗不幹凈,他瞪大了眼睛去看,終於認出那是怨氣。

由他內心而生的惡心東西,卻是手無寸鐵的孩子最鋒利的武器,擡手斷一條腿。他原本以為一條腿就能解脫仇恨,現在才知道,此處的恨非彼處的恨,若能輕易加減消除,這世界會多麽的快樂。

“我……”沈黎白開口,卻找不到任何的辯護方式,亦或者他根本不願意辯護,錯了就是錯了,害了人就是害了人,哪有那麽多的緣由,哪有那麽多的借口。

他編最好聽的理由也換不回那條腿。

沈黎白彎下腰去,手在鞋口處摸索,他道:“我會謝罪,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殺了你!”他從馬丁靴口抽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抽出鋒利的刀刃,與此同時身體如彈丸般彈了出去,矯健的身子讓他在兩秒內就用匕首抵住了張凡的心口。

與此同時,本來還算散漫的怨氣驟然集結,興奮卻有條不紊地往沈黎白的身體處奔湧而去,那是它們的歸處,也是它們絕佳的寄身之地,張凡爆發出一聲吼叫,魔音穿透墻壁,將玻璃震碎,茍且活著的女孩耳鼓膜出血,疼得倒在地上,陸伽揮手打出個水藍色的屏障,將她和沈黎白護住。

沈黎白仿佛才意識到陸伽的存在,立刻道:“快些走,等事了之後你再來收拾殘局。”

張凡刻毒的目光立刻灼灼地釘在陸伽的身上,幾乎要把她燒出個洞來。陸伽倒是不在乎,將屏障撤了,慢條斯理道:“你一個人應付不了。”

怨氣的確可以滋養厲鬼,但張凡顯然什麽都不懂,她與怨氣之間的共鳴甚至遠遠弱於沈黎白,可以說,她現在得以靠怨氣增長的那點功力全是靠沈黎白的施舍。更何況她也沒個意識培養手下,個體戶怎麽可能幹得過大集團裏歷練出來的優秀員工。

這裏真正棘手的是沈黎白,如果沒有辦法與怨氣達成平和的寄生關系,他遲早會被怨氣反噬,那這一趟就算白幹了。

“這裏真正的BOSS其實是你啊,沈黎白。”陸伽在心底裏嘆了口氣。

張凡看著陸伽,絲毫沒有註意沈黎白的匕首已經捅進了心臟,但對於一個死人而言,心臟早已不再是致命之處了,它伸手抓住了沈黎白握匕首的手,是背叛後的恨意:“哥哥真的要殺了我嗎?”

她歇斯底裏地吼叫:“哥哥真的要殺了我嗎?”

聲音掀起颶風,將沈黎白掀翻在地,將門直直摔砸開,或長或短,或男或女的尖叫聲立刻浪湧出來,與之相伴的還有桌椅摔在地上的聲響。

“凡凡對哥哥那麽好,哥哥真的要殺了凡凡嗎?”它的身體變得僵硬,脖子宛如柱子般,一節節地往上長去,又像是被割掉足的蜈蚣,她的頭狠狠地將門框砸碎,粉灰墻磚落了地,她逼到倒在地上的沈黎白面前,“哥哥真的要殺了凡凡嗎?”

她的頭哢噠哢噠往左邊一轉,擠在一起的人尖叫著足蹬手爬想離它遠遠的,可它舌頭一吐,頭一勾,便銜著一個女孩的脖子提到了高處,尖銳的牙齒隔著一層脆弱的肌膚卡在脖子上,女孩連喘息都是困難,只好手揮腳彈,微弱地反抗著,卻被不留情面地扔了下來。

“就是她出的註意,讓哥哥被王異從樓梯上推下來……”

一道人影閃現,穩穩地接住了女孩,女孩害怕地差點失禁,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死死地抱著陸伽的脖子不肯放。

張凡癲狂道:“我為哥哥報仇,你來幹什麽,我要先殺了你!”

陸伽輕嗤了聲,她將女孩放在地上,叫沈黎白:“跟它說,你想讓他們死嗎?”

沈黎白的頭還是暈眩的,眼前漆黑不斷地有金星炸開,他盡自己可能在說話,只可惜舌頭還沒捋直,說話很含糊,張凡根本沒有耐心聽,更何況她又是打心裏覺得陸伽的話很可笑。

“這裏的人哪個沒有欺負過哥哥?”張凡這只厲鬼反而義正言辭的要命,仿佛是在主持什麽公道,“散布過閑言碎語的我要割了舌頭,出主意該如何整蠱的我要挖出他的腦子,親手幹過的我要斷了他的胳膊,尤其是把哥哥推進井裏的人,忽略哥哥的大人,我都要把他們統統扔進枯井裏。”

它的聲音不再甜美,刺耳聒噪,被它目光掃到的人都佝僂著身子,盡力地把自己團起來,降低存在感,可即使他們當場把自己塞進地縫裏,張凡也會咬住他們不放。

“朱阿姨呢,”它彎了脖子,像是雷達在人群中尋覓,“哥哥明明失蹤不見了,你為什麽要撒謊哥哥已經睡下了?他在枯井裏待了兩天,你每天都在騙人,你說是哥哥貪玩跑到了街上,又說他看不起福利院想去攔車跟別人走。為什麽!”

它大聲地質問,很明顯有個縮在角落了用手遮住面龐的人顫抖了一下,張凡就笑了:“找到你了。”它將朱阿姨拖了出來,朱阿姨撕心裂肺地發出殺豬叫聲,眼淚鼻涕都往外冒,失禁的味道在空中傳開來,可誰都沒有心情去厭惡。

“304的孩子是你在負責,為什麽就是看不到他們在欺負哥哥!哥哥摔倒沙坑的那一次,骨頭折了,眼睛差點失明,你甚至連救護電話都不願意打,為什麽!”

朱阿姨被它一吼,更是害怕地顫抖,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失去理智地瘋狂搖頭。

張凡嘿嘿一笑,道:“我知道為什麽,我替你回答,因為你,”它故意停了一下,讓本來就緊張的氛圍更加窒息,“害怕被扣工資,也害怕被開除。”

朱阿姨終於尖叫了,她的恐慌隨著話語都噴射出來,恰恰又顯得極其無力:“福利院人手太少了,每年又有那麽多的孩子被丟在門口,政府撥款又不多,我實在沒有精力了,大家也都沒有那麽多的精力去照顧每個孩子。我已經努力地做到最好了……”

張凡天真無邪地問她:“那我應該理解阿姨,放過阿姨了?”她盯著朱阿姨空蕩蕩的褲管看,笑了,“哥哥,她由你來殺吧,我不跟你搶。”

朱阿姨幾乎心悸地要抽搐過去,她祈盼地看著地上的沈黎白,若非被銜在空中,她立時能跪下磕頭:“沈黎白,小白,我至少把你帶大了,是我把你養大的啊,生恩重,可養恩也不輕啊,阿姨不盼著其他,就想換條性命。”

沈黎白已經從地上坐了起來,他的瞳孔很黯很黑,那些游絲般的怨氣接連不斷地輸入他的身軀,讓人十分擔心他的身體是否能承受住這厚實的怨氣,可他說出的話又極其理智和克制。

“我厭惡你,已經到了一想到原諒你都會讓我覺得是件惡心的事。”

朱阿姨的心沈到底,面孔都猙獰了起來,她不可置信地顫著嘴唇道:“你怎麽……恩將仇報……”

“你對我沒有養恩,我能活下來,全靠我命大,盡管如此,我也不會殺你,更不會原諒你。”沈黎白把頭轉向張凡,後半句話是對它說的,“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被仇恨綁架。”

張凡道:“不要自欺欺人了,又何必以世俗的道德去約束自己,你能操控怨氣,就是這個世界的王!以德報怨是弱小者的行為準者,不是你的,強者從來都是血刃親仇。動手吧,法律不該約束你,道德不能綁架你,暴力機關更不是你的對手,你聽聽仇人的話,她不僅認識不到自己的可惡,還自以為對你有恩,你輕易地放過她,只會讓她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是個大恩人,千千萬萬不要做蠢事。”

沈黎白道:“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沈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日新月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

張凡一楞:“什麽?”

沈黎白道:“我只是不想成為這些東西的奴隸。”他舉起手裏的刀片,也一道讓人看清了手臂上的傷痕,“據我所知,這世上需要如此費心費力抵抗還不見得有成效的,應該只有毒/品了。既然它註定讓我失控成癮,我不再為我,就更不能被這些東西毀了。”

張凡錯愕:“那你就打算放過他們了?”

沈默許久的陸伽道:“張凡,當初傷害你的人,你為什麽只處理了走廊裏的三個人?”

張凡道:“因為我要先幫助哥哥……”

“撒謊,”陸伽道,“你是怎麽死的?誰害你夭折?說啊,把他們的名字都說出來!”

張凡氣急敗壞:“那是我的事,你憑什麽來質問我?”

陸伽嗤笑:“你不說,那我來猜猜,首先,朱阿姨,淘淘,王異一定有份吧,你究竟要利用沈黎白,利用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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