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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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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直到被層層龍衛圍起,江無一都仿佛神思游離,唯一能夠想到的便只有崽崽,眼中才顯出幾分厲色,啞聲問:“他在哪?”

卻沒有誰回答,敖族老帶著更多龍衛沖進來,將鎖魂鞭扣在江無一的身上,冷笑道:作亂翻上,膽子倒是不小,帶下去!”

江無一全身的靈力被鎖住,理智才算回歸了幾分,心中驚慌:“崽崽在哪?”

敖族老嗤笑:“你說的那個小妖,根本就沒跟著你一起,這會兒早已經不見了影子,大概是見你落難逃走了吧。”

小龍站在水鏡前幾乎想沖過去撕爛他的嘴:“你才逃走了呢!你這個壞東西!”

江無一心中雖也不信,可這會兒卻寧願崽崽真的逃走了,才不至於受他連累,所有的事情都脫離了他的掌控,此時遠離自己,才是最安全的。

他說不清自己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只是麻木的被帶到禁室中發呆。

中途似乎有人來過,江無一卻有些恍惚,直到那人離開,他也無動於衷,脫力的直直倒在唯一的硬床板上,可睜卻無法合眼,絲毫沒有睡意。

他不斷地回想著大族老頸側的那道傷口,時而悔恨自己為什麽不一劍刺下去,時而又覺得後怕迷茫,自己竟然真的做了那樣的事。

究竟誰能來告訴他該怎麽辦。

直到他意識渾噩之間,一道尖銳的聲音刺進他的腦海,江無一才猛然驚醒,從床上坐起身,大口的呼吸著。

江無一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麽聲音,可但當他聽到的時候,卻覺得整個神魂都在撕裂般的戰栗疼痛,深入骨髓的冰寒鉆入他的身體,像是要將他拖進深淵。

然而很快那個聲音便消失了,江無一此時才穆然驚醒,他已經在這裏被關了不知道有多久。

這不是江無一第一次被關進禁室,小時候貪玩調皮,或是與諸位族老頂罪,敖族老就會抽他一頓藤鞭,再罰他來禁室關禁閉思過,敖盛若是求情,便也會被抽一頓。

往往不出幾個時辰,大族老都會擅自做主將他帶出去,再替他塗藥,教導他要再聽話一點,不要總是惹族老生氣,若是他聽話了,便會再尋些奇異的寶貝哄他開心。

後來再被關禁閉,江無一甚至不覺得害怕難過,只是會在心裏默默猜測,等出去以後自己說幾句軟話,大族老會給自己什麽獎勵。

江無一便是被這些鞭子與糖,一點點被打磨成乖順的羊,縱使深藏著一身反骨,卻仍然最是聽大族老的話,一句也不會忤逆反駁。

可如今再次被關在禁室裏,怕是再不會有誰來帶他出去。

江無一自嘲的笑了笑,心中只覺荒唐,他好像是一個笑話,過往所有,原來都只是一個笑話。

他就如同一條試著被馴服的狗,一旦訓練失敗反咬主人,便會被毫不猶豫的殺死。

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能殺了自己,卻能無止境的關著自己。

日夜輪轉。

江無一卻無法感知時間,禁室沒有窗,他只能看著黯淡的燭火,端坐著看著門口,也不知道在等什麽,也不知道誰會來。

唯一能夠讓他保持清醒的,卻是那道冰寒的詭異聲音,每每在他神志淩亂時,便會出現。

江無一心中也會擔憂崽崽的情況,越是被關在安靜黑暗的地方約會胡思亂想,他甚至已經想到崽崽是被抓住殺死,而他卻無從得知結果。

這種焦慮縈繞他的腦海,與那詭異的聲音一起纏繞著他,有很多次,江無一都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他再也無法沈寂,瘋狂的攻擊這禁室的結界,直到被反彈的靈力折磨的遍體鱗傷,癱在地上,可等稍好一些,便又會爬起,繼續尋找結界破解的方法。

周而覆始,江無一竟在這之間,發覺自己的修為瘋漲了幾倍。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地方呆了多久,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開口說話,一個月,或是兩個月,或是更久……

只是在這之間,他總會夢見崽崽的屍體出現在他眼前或是各種慘狀,江無一心神俱裂,他知道是自己害了崽崽,一開始,他便不應該將他帶回龍城這個深淵。

殺意越深,江無一已經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在恨,只能感覺到心底的血意隨著時間越加深刻。

而與江無一感受到的時間流速截然不同,查爾斯站在水鏡前,轉瞬間便跳到了另一個時間節點,他只能察覺得到江無一有哪裏變了,詫異的伸出手,指尖卻只能穿透水鏡。

“這是怎麽回事?”

四象帝神擺了擺拂塵:“彈指一瞬,於他來說,此時便已經過了三載又餘。”

查爾斯心底冰涼:“三載是……三年對嗎?”

四象帝神點點頭:“刺殺族老可是重罪,更何況他當日做的那般明目張膽,這三年無一便是這麽過來的,不過彈指一瞬既然停在這裏,看來很快他便能出去了。”

查爾斯只覺呼吸困難,看著這狹小幽暗的禁室,根本無法相信江無一究竟是怎樣度過三年,眼睫微顫,便已經落了滿臉的眼淚。

可終究卻沒再孩子氣的大喊發脾氣,只是咬著牙,沈聲問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四象帝神擡眼道:“赤水的結界破了。”

在原本的軌跡裏,江無一這時並沒有被關進禁室,而是精心輔佐敖盛,修補赤水結界之後,才會發生後面一系列的事,可現在卻被提前。

小龍心中升起層層迷霧,難道便是如此,江衍沖破結界出了禁室,屠滅了龍族?

很快他便沒時間再想,那關了三年的禁室大門打開,大族老緩緩走近,仍是以前的樣子,無畏無懼的坐在他面前。

江無一在這三年中,曾以為自己再見到他,會直接動手魚死網破,可直到看見他的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無比冷靜。

大族老靜靜的打量他,良久才說:“瘦了許多。”

江無一依然面無表情,那雙眼中沒了任何情緒,沈寂而幽深。

他沒有說話,大族老便接著道:“想要出去嗎?”

江無一仍然沒有動,像是一尊石像,大族老卻了然於心般開口:“先前你帶到龍城的那只靈修,確實逃了。”

江無一的眼睛終於動了動,晦聲問:“他……在哪。”

他已經太久沒有說過話,語調奇異,聲音不覆清亮,與千年後的聲線像了七八分,大族老終於揚起笑:“我不知道,不過若是你想,我也可以替你找到他。”

江無一看著面前的大族老,既熟悉又陌生。

可他早已經不再是曾經天真的少年,聞言冷硬的問:“條件。”

大族老道:“無一,赤水的結界破了。”

江無一靜靜的看著他,良久,卻是終於換了表情,笑的開心。

可這樣子看起來又是十分詭異的,大族老眼中顯出冷色:“笑什麽?”

“笑你們狗咬狗,竟連一個結界也無法親自封印!”

江無一終於停住:“我被關在這裏,倒是反而能冷靜下來,便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說,為什麽我會忽然知道你殺了我父親,知道你騙了我。”

“因為那是敖辛故意告訴我的,他早就想取代你了,便想借著我的手,傷你一二,趁機做些動作,取而代之。”

大族老看著他:“你倒是心眼通明了,可惜你未曾下手,這位子他還無法撼動。”

江無一俯身看向他:“真的嗎?”

“如今敖盛才是龍君,想必不久後便要繼位龍神,那是他的兒子,有一個龍神兒子,你這位族老又能算什麽呢?”

江無一又道:“我再想想,你也不會坐以待斃,你先派遣了敖盛去封印結界,敖盛沒有成功,在龍城的威信大打折扣,對嗎?”

大族老垂眼,道:“以前我總以為你不屑心計,沒想到被關了這些年,卻聰明了許多,那你就再猜猜,我接下來要做什麽。”

江無一神色冷然:“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大族老沈聲道:“因為你是我帶大的,我了解你,你不會甘心在這個地方困一輩子,你總會出去的,我便讓你出去。”

江無一是只危險的猛獸,既不能殺又不能一直關在深淵裏,這只會讓他變得更加不可控。大族老心知放他出去也同樣危險,可還是自認可以控制這個從小長在身邊的孩子。

而鞭子與糖,是他最擅長的把戲。

於是大族老嘆了聲氣,語重心長道:“無一,我知道你心中有怨,當年之事錯綜覆雜,早已經無法說清,我自知欠你良多,這些年你在此間如何煎熬,我亦在外受著莫大的折磨。”

“但你終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錯了事,我便不能罔顧非議偏袒與你,明目張膽的,在敖族老虎視眈眈中將你帶出去。”

江無一心中冷笑,若是以前的他,定然會信了這番話,信了這副舐犢情深的假悲痛。

可現在的江無一已經瘋了。

他沒說話,只是垂下眼,不再看大族老。

以往江無一這副神情,多半是服軟避讓,不再與他爭論,大族老心中有了幾分底氣,心軟一瞬,道:“走吧,只要修覆了赤水結界,我便有辦法讓你在龍城恢覆以往的尊貴,以往種種便當是噩夢,總有一天你會坐到我的位子上。”

江無一心中的冷意更深:“原來大族老心裏,我江衍當真就是條好打發的狗。”

大族老的身影頓住,回頭看他:“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江無一起身走到他面前:“若我出去,定會殺你祭我父親。”

大族老嗤笑:“那你永遠都不會出去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江無一重新回到床上端坐。

查爾斯看的著急:“江衍怎麽不答應,先說謊出去也好啊!”

四象帝神道:“不急不急,你且看著便是。”

查爾斯忽然疑惑,轉頭看向他問:“為什麽你會對這些事這麽清楚?”

四象帝神理所當然的道:“四象之靈只剩了無一,我定然對他多加關註,當年四象之靈折損良多,我閉關多年,等到出來竟只剩下了這麽個獨苗苗,自然要時刻關註。”

可他這樣說,小崽崽覺得更奇怪了:“既然如此,你當年為什麽不幫江衍!害他吃了那麽多苦!”

四象帝神卻老神在在的搖搖頭:“有些事並非旁人能夠插手,正如你在這幻境中介入,可最終卻只是加速了事情的發展,一切皆有命數,我們又如何得知龍族的隕落不是註定呢?”

查爾斯不明白什麽命數不命數,他只知道江無一過的太辛苦,他這些時日每天都心疼的睡不著覺,他尚且如此,更不要說江衍自己的感受了。

而他們說話間,水鏡裏的江衍卻又站起身,在空中繪制法陣,似乎在破這禁室的結界,小龍被這峰回路轉的一幕驚住,激動的倒吸口氣:“他能出去了!”

四象帝神點點頭:“蒼龍本就是天驕,他資質非凡,又繼承了人族的變通,在這三年裏,每日都心無旁騖的和這與龍城大陣能媲美的結界爭鬥,自然長進的快。”

果然,江無一很快便打開了結界,見到阻攔的龍衛,毫不猶豫的動手,扭斷了他們的脖子,捏碎了龍珠。

小龍呆呆的看著這畫面,心中明白,此時的江無一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那個風光霽月的少年,而是帶來死亡的煞神。

三年前的江無一,暴怒闖進大族老的殿中時,卻仍然沒傷及巡衛的性命,如今卻毫不猶豫的動了手,徹底失了良善之心。

小龍不覺得懼怕,只是覺得遺憾。

而赤水結界破裂,龍城已然大亂。

五位族老誰也不想被其他人鉆了空子,只好一同前去修補,江無一心知自己此時仍不是五個族老的對手,立即趁亂往龍城之外逃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離開龍城時,那纏繞多年的聲音再次襲來,這次江無一卻清晰的聽到了這個淒厲的聲音,正在呼喊著他。

[衍兒……救我……]

[衍兒……你快來啊……]

江無一只覺神魂都在發顫,頓下腳步:“你是誰?”

[救救我……衍兒,不要走!]

[我好痛苦,衍兒,帶娘親離開這兒……]

那聲音回蕩在江無一腦海,查爾斯本無法聽見,可四象帝神也不知用了什麽術法,他卻是也能夠聽到了,瞬間渾身冰寒:“這是,江衍的母親?”

四象帝神沒有說話,江無一恍惚的站在原地,終究無法走出龍城了,他尋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卻看到紅光大盛,照亮了夜空的西界。

西界赤水……

娘親?

這是一個江無一從沒想到的詞匯,他霎時呆住,忍不住往赤水的方向追去,越走越快,那淒厲的聲音也越加清晰。

江無一無法得知那種牽扯神魂的悸動是從何來,可心底卻能毫不猶豫的確認,正在呼喚他的,的確是他的至親。

[衍兒,你終於來了,娘等了好久好久。]

那聲音溫柔,竟讓江無一控制不住的落下淚,咆哮一聲化作蒼龍之身,不顧一切的沖向了那結界。

正在方修補結界的五位族老大駭,敖族老面生獰色:“江無一!”

大族老也沒想到他竟然能從禁室中脫身而出,神色大變,眼睜睜看著剛剛補全了一絲的結界被猛地砸開更大的裂縫,電閃雷鳴間,那結界內傳來女人瘋狂的大笑,駭的整個龍族都不敢妄動。

“我兒終於來了,你們的死期便是今日……哈哈哈哈哈!”

那聲音似是女聲似是夾雜著龍吼,霎時暴風雷雨席卷了龍城。

五個族老此時顧不得其他,迅速合力封印結界,作勢要將他們一起封印在赤水之內。

而姐姐之內,江無一終於順著那聲音尋到了預想中的身影,卻是虛浮萬分的一縷幽魂,帶著滿身的怨氣,魂體上被刺這八十一魂刺。

只有那張臉,是與江無一七分相似,見他終於來了,眼中放出光亮:“衍兒,快救救娘親,快救救我……他們是要將我們母子一起封印在這裏!”

江無一渾身顫抖,到了這裏反而不敢確定,本就混亂的神志甚至在想,莫非他仍在禁室,這只是一場大夢?

他只覺整個身體都不受控制的走近,伸手想將魂刺取下,可卻抖得不成樣子。

這便是龍神沁堯,他的母親……?

沁堯見他猶豫,怒喊道:“你還在想什麽!快救我啊!”

江無一閉了閉眼,拔下了第一根魂刺,顫聲道:“……娘?”

沁堯聞言也是一怔,江無一拔下的第二根刺,她痛的大叫,卻是痛快。

四百多年了,四百多年!

她在這受著魂刺鉆心之苦,靈魂終日被赤水沖刷,可卻未曾磨滅她的怨氣與恨意!

江無一早已淚流滿面,迫切的想救下沁堯:“為什麽……究竟是誰殺了您……”

沁堯眼中隨著痛苦爆發出殺意:“是他們五個!我這就去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她神態似是瘋癲,江無一的手頓了頓,拔下最後一根魂刺的時候,忽然問道:“娘,當年……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竟還有些心思質問!你是鬼迷心竅了嗎!當年他們看不起江郎,關為取了你父親命魂放在護城基石裏,江郎命不久矣我便救他,卻沒想到他們狼子野心,以此為由將你父親殺死,又設計害我性命,衍兒……那結界就快修補好了,你快救救娘啊!”

她口中的關為便是大族老,江無一聽他聲淚俱下,身形晃了晃,咬牙道:“娘,我們報了仇,你就和我走,好不好?”

沁堯神情一變,悲戚道:“衍兒,娘心中怨恨太久,只想報仇,你說什麽都好,娘都答應你……”

江無一看著她眼中的溫柔,來自靈魂深處的親近之意湧起,眼看那結界便要封死,終於下定決心不再猶豫,拔下最後一顆魂刺。

霎時赤水滔天,沁堯身上的氣息瞬間大變,怨氣化作魔氣沖天,站在赤水之上大笑。

“我兒果然能幹,哈哈哈哈!”

江無一看著她身上的魔氣,心中方覺不對,而沁堯臉上的那張溫柔皮似乎也終於撕破了,極快的閃到江無一面前,摸著他的臉道:“衍兒,娘這就帶著你,給你父親報仇!”

說罷,整個魂魄便沒入了江無一的身體,江無一的神色瞬間一變,體內的能量瘋漲,無盡的天地之力湧入他的魂魄中。

可與此同時,他也失去了主宰身體的權利,像是有一雙手,正在控制這他的手腳。

“娘……你要做什麽?”

“哈哈哈哈哈!我做什麽,我自然是要去報仇!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江無一只覺自己的身體以以往自己根本無法達到的速度飛出結界,五個族老見此瞬間四散逃走,沁堯卻不會放過他們,五指成爪,頃刻間到了姚族老的身邊,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接著,狠狠將他雙臂撕下,在姚族老哀鳴著化作龍身前,又生生撕裂了他的身體,直到撕成碎片。

“哈哈哈哈哈,有趣!痛快!你們也有今日。”

沁堯快意的大笑著:“快跑吧,快跑呀!”

江無一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將姚族老撕碎,縱使他心中對五位族老早有殺心,可如此一幕卻還是讓他難以接受,他掙紮的想控制身體,卻別絕對的力量壓制,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又撕碎了兩名族老,一路追到龍城之內。

但沁堯早已經成了魔,血腥讓她多年積怨得意滿足,殺紅了眼,再不分是誰,只要是在這龍城內的龍族,無一可逃。

江無一能清楚的感受到龍血的粘膩炙熱,崩潰大喊:“娘,你停手啊,他們不是你的仇人,他們是無辜的……”

沁堯暴怒:“何有無辜,何來無辜!”

江無一竭力想要沖破,卻如蟻撼樹,沁堯卻殺的開心,換了這慢吞吞的撕裂方式,暴起無盡靈力,將周圍炸成了廢墟。

遍地龍屍,血流成河,而沁堯卻還有心思將奄奄一息的龍徹底撕成兩截,江無一眼睜睜看著大半龍城毀在自己的手裏,瘋了一般的想要逃走,卻被沁堯帶去龍城深處。

滿城的龍盡數出動,敖族老指揮著龍衛攻擊,無數金龍向江無一飛來,可卻被輕而易舉的凝滯在空中,天空降下萬道雷火,將他們生生折磨而死。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變成這樣……

江無一看著滿城的屍骸,看著那不斷迎擊的龍衛,大多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可如今卻盡數成為被他所殺的亡魂,就連靈魂也被攪碎,飄到龍城上空。

瞬息之間,龍城內散著無數星點的光,那是一道道碎散的魂魄,美的殘忍。

“你們……都要為我和江郎陪葬!”

沁堯攥住一條幼崽,江無一拼了命的阻攔,面目猙獰扭曲:“娘……我求求你,你放過他們,我錯了,是我錯了……你……不要!”

他苦苦哀求,卻只換來沁堯嘲諷的怒斥:“婦人之仁,優柔寡斷!”

江無一搖頭說:“母親!是我錯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不是答應了我,只報仇便與我……”

沁堯大怒的著掐斷那幼崽的脖子:“孽障!你認賊做父,竟還與我說答應,你今日乖乖叫我殺了他們,我便替你父親原諒!”

江無一只覺心底那根線終於斷了,竟是要自斷經脈以阻止沁堯,卻很快被沁堯發覺,換來更加瘋狂的攻擊。

直到整個龍城化作血海,只剩被逼到金殿內的幾十條龍。

敖盛眼睜睜看著江無一將敖族老四分五裂,最後連龍珠血肉,魂魄也撕碎,目眥欲裂,推開一直叫自己逃走的大族老,提著槍沖上前:“江無一!你給我去死!”

江無一心魂巨震,竭力以最後的力量攔住沁堯:“母親,我求求你,他不能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求求你放過他,我求求你……我……”

江無一這從沒求過人,可前面四百餘年的哀求似乎都在今日說盡了,他不知道該後悔自己救了沁堯,還是自己根本就不該從那禁室中出來,或者一開始他便死了也好。

沁堯看到大族老,怒火沖天,哪管他苦苦哀求,手中的靈劍猛地刺向敖盛,敖辰眼見父親慘死,猛地掙脫開擋在敖盛身前,將他推開。

江無一看到那劍刺進敖辰的胸前,忽然覺得整顆心臟都似乎都消失了。

“關為老賊,你看清楚了麽?這就是我們蒼龍的力量,即便我只剩一絲魂魄,即便我兒只是混血,也強於你們百倍!”沁堯仰天大笑:“我會留著最後一個殺了你,你且看著,這些龍是如何被你們害死,為我的江郎陪葬的!哈哈哈哈……”

關為早已經心神俱滅,敖盛提著槍刺向沁堯,卻被靈劍砍下了半邊身體,手裏銀.槍滾落,滾到了還剩殘息的敖辰身邊。

“敖盛——!!”

江無一嘶吼著想要沖破禁錮:“不要……娘,求求你不要……”

不要啊,不要啊!

我真的錯了,我做錯了,都是我的錯!不要殺了他們……求求你,誰能來救救他們……誰能來救救我,救命啊!

敖盛神志早就亂了,他只能看到江無一手裏提著靈劍,面色猙獰,時而大笑時而大哭的瘋癲樣子,口中溢出積壓多年的疑問:“為什麽……”

然而隨著這話溢出的,是更多的血,敖辰終於不再動了,敖盛化作龍身,殘破的金龍費力的卷住弟弟的屍體,血肉模糊。

江無一再沒了知覺,他不在說話了,怔怔的看著沁堯用自己的手,屠盡了龍城,最後將大族老碾成了碎肉,痛快的大笑著,才脫離自己的身體。

天雷湧動,天道的威勢終於湧來。

大雨仍在下著,江無一癱軟在地上,沾了滿身的血肉,他不知道是誰的,因為最後沁堯將這些血肉盡數碾碎了,他只是覺得惡心,不住的幹嘔,最後跌坐在地上,看著瘋癲的沁堯,什麽想法都沒了。

他究竟是在做什麽,為什麽會變成了這樣?

這是一場噩夢嗎?

為什麽他還不醒……為什麽……

沁堯就這樣笑了很久,天道的威勢壓來,她卻不避不讓,像是早有預感,最後力竭,魂魄越加黯淡,溫柔的對著空氣笑了。

“江郎,我終於能去見你……”

江無一看著他,狼狽的爬到她身邊,想要抓住她的衣角,若有似無的問:“娘……這麽多年,你真的掛念過我嗎?”

可卻沒有回應。

沁堯再次笑了,笑著笑著,天道的威勢誅下,那萬分淺淡的魂魄,終於徹底的散了。

江無一看著自己空蕩的手心,良久才蜷縮著躺在這血海裏。

恨與怨,是或非,他想知道的真相,他曾預想的得償所願,一切都如此匆忙的結束,在這片血海中化作泡影,灰飛煙滅。

在這場愛恨情仇裏,直到最後,江無一都是被利用的一把刀。

他的生命便如同他的名字般,自來無一。

頂鍋蓋跑,出去了,就出去了,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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