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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阿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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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阿九(九)

“我們,我們不知道。”輝鈺被盯得心裏發毛,慌張地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麽錯事被當場抓住一樣。

“快說啊。”狐阿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輝鈺的小臂隔著衣服被勒出幾道紅印子來。

“聽說半夜裏少爺生擒了一只狐貍,今早把那只狐貍弄死了。”輝鈺臉上難看,瑩月扯住狐阿九的小臂,“我們也只是道聽途說,姑娘您松手吧,瑩月要端不住您的早膳了。”

狐阿九後知後覺地松開手,眼神渙散。

瑩月從輝鈺手裏接過放早膳的盤子,微微擡眼,狐阿九正呆在原地,眼神四散,她不像是聽了自己的話松開了手,倒像是聽到什麽不得了的消息無能無力地松開了手。

真是怪事,偏偏對些狐貍那麽上心。

狐阿九只呆站一會兒,擡腳就往院門的方向走,明明門開著,她卻一到門邊,就像是碰到什麽東西,被狠狠地推回來,摔在地上。

爬起來,往大門處走,被摔回來。

再爬起來,往大門處走,再被摔回來。

再爬起來,往大門處走,再被摔回來。

……

“瑩月,她怎麽了?”輝鈺向來膽小,這院子裏攏共就她們三個人,一個人一遍又一遍爬起來再摔回去,就是跨不過敞開的大門,另一個跟她一樣,站在院子的一角,死死地抓著對方的手。

“她她,她是不是中邪了?”輝鈺的上牙碰下牙,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呸呸呸,別嚇唬自己。”嘴上說著逞強的話,抓著輝鈺的手卻一個勁地抖,毫不留情地出賣了瑩月的強壯鎮定。

狐阿九的白裙沾了泥土和鮮紅的血,她卻沒看見一般,站起來,走過去,再摔回來。

著魔一般。

“怎麽,怎麽辦啊?”輝鈺一害怕就想哭。

“別,別怕,”輝鈺一哭,瑩月的聲音裏也帶了哭腔,“咱們去找少爺。”

“好,去找少爺。”

倆人一刻都不敢多帶,抓著手繞到院子的側門,拉開門就往大道上跑,連門都沒來得及合上。

沒等兩個人跑到少爺的院子,就撞上了正悠然自得地往這邊走的君無虞。

“少,少爺。”兩人顧不得禮教,徑直跑到君無虞面前,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只能斷斷續續地喊少爺。

瑩月還好,氣勻了就直起身來,身邊的輝鈺卻是膝蓋一軟,直接栽倒在了道上。

“輝鈺,別害怕了,咱們已經出來了。”瑩月彎腰就去撈癱軟在地上的輝鈺。

“竹聶,把她扶到一邊。”君無虞給身後的仆人下了命令。

“輝鈺姑娘,到這邊緩一緩。”竹聶比瑩月力氣大得多,把輝鈺扶到路邊的茶攤上,倒上一杯茶水。

“怎麽回事?”君無虞微微蹙眉。這倆人是他親自挑去照顧狐阿九的,這時候卻跟丟了魂一樣,不知道是撞見了什麽東西。

“是阿九姑娘中了邪。”瑩月雖然和輝鈺一樣害怕,腦子卻是很清醒,“阿九姑娘一直往門口撞,大門敞開著,可她就是出不去。”

“你們做了什麽?”君無虞的眼睛瞇著,瑩月忽地生出許多心虛來。

“沒,沒什麽,只是姑娘抓住我們,問您今早上是不是抓了只狐貍。”

“你們說了什麽?”君無虞平日裏待人極為和善,臉上總是掛著笑,這時候臉上卻冷了下去,聲音沒有起伏。

瑩月眼神飄到丟了魂一樣呆呆地捧著茶杯的輝鈺身上,她後背冒出一層細細的冷汗,恨不得現在被嚇傻的不是輝鈺而是自己,這樣子就不用承受少爺的質問,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今日我們聽說了傳聞,就把傳聞告訴了姑娘。”

“不過我們也說了,這只是道聽途說,”沒等君無虞張口說些什麽,瑩月又急急忙忙地補充,“我們同姑娘講了,少爺最是善良心軟,這種流言一聽就是假的。”

“行了,你們就在這歇著吧,竹聶,你在這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君無虞沒空理她們,簡單交代兩句就往別院去了。

君無虞金屋藏嬌,全城都知道。

可這時候他的嬌嬌中了邪一樣,他卻一點都不急,腳步松松垮垮,甚至看出來幾分,閑散愉快來。

“別試了,你不是早就知道嗎,這裏出不去的。”君無虞跨進院子,順手把大門關上。

這座別院在城中安靜巷子的最裏面,鮮少有人經過。可一直敞開著大門,裏面藏的嬌嬌全被人看了去,到了今晚城中風言風語不知道傳成個什麽樣子。

“君無虞,你是不是殺了我的家人。”狐阿九從地上爬起來,裙子摔得盡是泥汙血漬。

她拔了頭上的簪子,堪堪就要紮透君無虞的脖子。

“阿九,你也早都知道,你傷不了我的。”君無虞像是腦袋後面長眼睛似的,輕輕松松躲過,又輕輕松松捏住狐阿九的手腕,簪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只要乖乖聽話,我誰都不會傷害的。”君無虞心情大好,把狐阿九攬在懷裏,嘴角揚出弧度。

“你今早殺了什麽?”狐阿九擡起右腳,毫不留情面地狠狠踩下去。

“唔——”君無虞吃痛,松開了禁錮著狐阿九的胳膊,“一只狗大半夜老是叫喚,我就讓下人給宰了,狐貍我都好好餵著呢,怎麽傳來傳去,傳成了我剝了只狐貍的皮。”腳還在隱隱作痛,君無虞嘴角的笑卻沒下來,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

真難看。

狐阿九瞪著他,想一爪子穿透他的心臟。

“君無虞,我們來做個交換吧。”狐阿九把簪子插回到頭發上,臉上冷冷的,好像剛才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交換,好啊。”君無虞眼睛彎著笑出聲來,“阿九你什麽時候這麽聰明,還學會交換了。”

“你們教我的啊,用錢換雞,用錢換我。”狐阿九嘴角也彎出一抹笑來,嘴裏不痛不癢紮著君無虞的臉皮。

“那不謙虛地講,我可算得上我們阿九的老師了。”君無虞笑得純良無害,臉皮分毫未傷,“那你說說看,什麽交換?”

“你放那些狐貍走,我以後老老實實,再也不想逃跑。”

“阿九,這可不劃算。看來你只學會了交換,卻沒學會交換的本質是兩者價值的相等或者說起碼得差得不是那麽大。”

“……”

“比如,現在我不放那些狐貍走,你一樣也走不了,所以這不叫交換,頂多算是請求。”君無虞自顧自地說下去。

“……”狐阿九短暫沈默,又迎著君無虞溫和的眼光瞪回去,“你放了她們,我就不會再鬧,安安心心呆著等你死,若是不放,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真聰明。”君無虞覺得頭有點大,“可是你敢死在我面前,你就該知道,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們。”

“可你要的是我,不是她們。”狐阿九盯著君無虞垂下的眼睛,臉上沒有表情,好像談論的生死不是自己和親人。

“哈哈哈哈哈。”君無虞別開眼睛,忍不住笑出聲來,“好吧,我承認,我家阿九很聰明。”

誰是你家阿九。狐阿九恨不得一爪子撓爛他的臉,可現在是他抓著她全家的命,狐阿九只能把怒氣全吞進肚子裏:“換嗎?”

因為期待,狐阿九的眼睛透出許多光亮來,君無虞忽地想起來一個月前他跌落懸崖,再睜開眼時看到也是這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換啊,不過不是這樣換。”

在他第一次看見這雙亮晶晶的眼睛時,他就想據為己有了。

“不過不能這樣換,這樣對我很不公平。”

“哪裏不公平?”

“這樣吧,我可以放她們走,不過必須留下一只來,不然你自己在城中,太孤單了。然後你就在這院中,和我好好在一起。”

“好。”狐阿九沒有多少猶豫。

“嗯?”君無虞詫異地挑了挑眉,他本已經做好應對狐阿九來來回回拉扯的打算了,她卻答應得這樣幹脆,像是自己吃了虧,“好啊,那我一會就去放走她們。”

“現在。”

“好。”君無虞拿起她的手,手蹭在地上,劃出一道又一道血印子。“阿九,一會瑩月回來,讓她把你的手處理一下。”

“現在我要去院子裏,兌現和我們阿九的諾言了。”

*

“辛苦各位了,今天大家就可以回家了。”君無虞蹲在狐貍籠子旁,狐貍都蔫蔫地窩在籠子的一處,聽見君無虞說話,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

他們第一討厭君無虞,第二討厭君無虞以外的所有人類。前些日子還有氣力呲他一口,現在都懶得理他。

君無虞也不惱,只是站起身拍了拍籠子蓋:“這次是阿九說的,怕你們想家,讓我送你們回去。”

“阿九”狐阿六騰地一下站起來,扒在籠子壁前爪刮地整個籠子地動山搖。

“是阿九。”君無虞聽不懂狐貍咿咿呀呀叫喚些什麽,被這只狗一樣的狐貍逗得笑出聲來,“一會兒我就帶人把你們回山裏,還附帶一籮筐的山雞。”

“不過,”他話頭一轉,“只能走七只,留下來一只陪阿九,你們自己決定吧,一個時辰後我再過來。”不管她們聽不聽得懂,君無虞扭頭出了門,鋪子裏出了問題,王老大找了一群地痞流氓來鬧事,他得去處理。

“哼,什麽陪阿九,他這是拿我們做狐質威脅阿九呢。”狐阿六一腳踹在地上,籠子四角墊了幾塊青磚騰空起來,狐阿六一個沒註意腿踩進空隙裏,一下子摔下去大半條腿。

“阿六,穩當一點。”狐小七站起身,“一會兒你們帶著阿奶回家,老大,以後不要總是懶懶散散的,你是大哥,要擔負起來做大哥的責任,帶著弟弟妹妹們去找東西吃,去收拾好洞穴,準備過冬的東西。還有你們幾個,多吃飯,好好修煉,聽阿奶和大哥的話。”

“好好活著。”

狐小七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不要錢,阿娘,他們都要你照顧,讓我來,我留在這裏。”狐阿六把腿從空隙裏抽出來,一個著急又栽了進去。

“阿娘,我來,呆在這有吃有喝,我本來就好吃懶做,在這正好。”

“阿娘,阿奶的脾氣怪,少不了你,我可不想照顧古怪阿奶,還是我在這吧。”

“阿娘……”

“阿娘……”

“我是你們的阿娘,都別爭了,我留,都準備準備一會回家吧。”

“我是你阿娘,她們的阿奶,我留下來。”

七嘴八舌的爭論一下子冷了下來,七雙眼睛齊刷刷地循著聲音看向籠子的最裏側一角。

狐老太站起身子,睜開終日瞇著的眼睛:“吵吵鬧鬧的像什麽樣子,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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