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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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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樓(十)

程安去裏側的洗手間胡亂地刷了個牙,用涼水洗了個臉,她雙手捧住兩頰,微微發燙,看看鏡子裏的人,臉頰有點凹陷,唇色蒼白又帶著點因為興奮而發點淡淡的粉色。

她再度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水在兩頰做著冰敷,水聲嘩啦啦掩蓋住她沈重而短促的深呼吸。

“今天怎麽這麽久?”女生叫艾琳,是專門負責程安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身體監測的工作人員。大概是因為曾經在工廠工作,休息時間嚴重不足,1037習慣了以極短的時間完成洗漱,今天不知為何,在洗手間呆了那麽久。

“昨晚睡得很好,現在腦子還沒清醒呢,所以動作慢了些。”程安漫不經心地回答艾琳的問題,坐回到小桌前,拿起勺子舀粥喝。

粥裏不知道加了些什麽,有一點鮮味,在舌尖轉瞬即逝,然後就是鋪天蓋地的苦藥味擁擠占領在舌尖這塊地盤。

艾琳打了個哈欠,昨晚艾琳分析數據到很晚,一大早來上班困得哈欠連天。

今天化驗結果出來,1037大概率還要被抽一次血。

艾琳看著程安低下頭舀了粥送進嘴裏,安安靜靜咀嚼,忽地有些唏噓,1037進來的時候還是個臉頰飽滿,身體強健的姑娘,不過是短短幾天,就迅速地消瘦安靜下去,可她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艾琳的父親曾經是最底層的工人,他和母親拼了命地努力,她才能考上入學嚴苛的大學,而今有一份看起來還比較體面的工作。

她無法做到和其他人一樣對1037他們冷嘲熱諷,她們在一定程度上,是同一種人。

“慢點吃,不用著急。”也是她借給了1037掩蓋蒼白的腮紅。

“你要去幹嘛?”程安突然站起身來。

“肚子疼,去上個廁所。”程安邊說邊往洗手間走去。

艾琳沒再大驚小怪,坐在椅子上打起哈欠來。

坐在馬桶上,程安的臉像是被火灼燒過一樣滾燙,全身的血液在血管裏極速地奔騰著。

呼——呼——

程安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把身上寬松的上衣脫掉,地下室的冷氣一下子接觸到她的皮膚,瘋狂地啃食起來。

難以忍受的冷氣終於按下血液裏叫囂著的激動和恐懼。

她按下沖水按鈕,用牙刷別住,咕咚咚的流水聲充斥了整個洗手間,程安躡手躡腳地擰開門把手,悄悄地繞到艾琳身後。

艾琳微微閉著眼睛在休息,沖水聲安心地在洗手間的方向響動著。

“啊——”尖叫還沒從咽喉裏跳出來。

程安抓住上衣的兩條袖子,趁艾琳閉著眼睛毫無防備地休息的時候迅速地勒住她的脖子,交叉,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兩側拽。

艾琳的臉迅速充血紅腫起來,她胡亂地抓住脖子間的上衣,卻使不上什麽力氣,這個平常看起來柔柔弱弱的1037,在這一刻竟然以極為恐怖的力量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艾琳不可置信地艱難地扭過臉,瞪大了眼睛。

為什麽?

在艾琳漆黑的瞳孔裏,程安看見變了形的自己咬著牙,同樣臉和艾琳一樣紅漲。

她加了加手上的力氣。

艾琳沒有問出那一句話,她的雙手從脖子上軟趴趴地掉下來,腦袋耷拉到一旁。

程安松開了手中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再猶豫,程安把暈了的艾琳拖到床上,把她的衣服脫下來和自己的衣服更換,從枕頭下拿出來那顆藥丸放進裏衣的口袋裏,然後把艾琳調整成背對著門側趟的姿勢,拉上被子蓋到眼下。

有條不紊地收拾好早飯,戴上口袋,推開門走了出去。

距離實驗中心規定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現在的實驗中心只有零星的幾個人。

她端著早餐,走到側廳的廚餘垃圾回收處,然後到打印機前拿了幾張紙往樓梯處走去。

艾琳平日裏負責1037的日常起居和實驗室的打雜工作,每天都有很多很雜的事,她從打印機處拿了什麽往外走並沒有任何人起疑。

啪——

程安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艾琳的門禁卡,在樓梯間的閘機口一刷,淡定地走過去。

謝天謝地,他們還講究所謂的人道主義。程安經過閘門,閘機在她的身後又迅速合上,胸腔裏劇烈跳動的心慢慢安靜下來,她長舒了一口氣。

胡氏集團為了追齊第一大陸的第一企業,率先在其下設的實驗中心開展了人道主義關懷,對於住在實驗中心試藥周期較長的人實行在聯邦規定上班時間內打開監控進行檢測,其餘時間關閉監控,對外宣傳給每一個為胡氏生物實驗中心做出貢獻的人貼心的溫暖和極致的尊重。

程安早有聽聞,如果不是這個漏洞,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逃出層層阻礙跑出去。

實驗中心的人大多數選擇乘坐電梯在各樓層間穿行,步梯形同虛設,而各層和步梯相連處都有閘機,鮮少有人願意多走兩步刷了閘機走步梯。

程安沒有碰到一個人,順順利利地走到地上一層。

剛走出步梯,就看到一堆人簇擁著頭發有些發白的男人急匆匆地往電梯處走去。

電梯和步梯挨得很近,程安微低下頭,抱著手裏的紙張往前走。

“砰——”盡管已經十分註意,還是不小心和擁擠的人圈邊緣的人撞在了一起。

“對不起。”程安掐細了嗓子趕緊低頭道歉。

胡氏集團的實驗中心在職人員很多,穿著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整日穿梭在地下各層,大家早都見怪不怪。

被撞的人大概有那麽一官半職,他厭惡地拍了拍有點起皺的西裝外套:“走那麽急幹嘛,一點路都不看!”

“實在對不起。”程安的頭更低了,雙手緊緊抓住白紙,白紙被抓出了明顯的褶子。

兩人的聲音引得胡沛好奇地回頭看了眼,眼下的一顆小痣和程安噩夢裏那個年輕的好心人眼下的小痣如出一轍。

“胡總,還在這幹什麽?”王善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一個箭步擠開人群閃到胡沛身邊,壓低聲音,“結果出來了,特效!”因為激動,王善的臉漲紅起來,聲音微微顫抖。

“你們先上去,我有點事情要處理。”胡沛的眼神裏閃過一絲光,和王善一起走到另一部下行的電梯。

“算了算了,以後註意點。”叮的一聲,電梯到達一層,男人大發慈悲地擺擺手,擠進擁擠的電梯。

胡沛和王善還在電梯口等著,低聲說著些什麽。

程安抑制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一步一步,自然而然地往集團門口走去。

刷卡,過閘,出門。

外面有靜坐的人群,天氣還是那麽暗,空氣裏是熟悉的腥臭味,幾個保安真槍實彈地守在集團門口。

真好啊。程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日裏厭惡的帶著鐵銹的腥臭味充斥她的鼻腔,程安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們要求八小時工時!”

“還我們生命!”

“消滅血汗工廠!”

……

舉著的牌子血淋淋的,程安從未見過這些東西,現實裏沒有,網絡上更沒有。

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血液裏紮下根來,沸騰起來。

她低著頭,繞過安靜示威的人群。和他們劃清界限,才是穿著白大褂的“艾琳”的行為規範。

“等等。”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女孩一把抓住了程安的胳膊,程安的心跳猛地停了一下,“穿上這個。”

女孩遞給程安一件白色的外套。

“這是什麽?”

“反監測的,你現在跑出去,他們一發現你逃跑立刻就會接入城市天網,你以為你能跑得掉嗎?”

女孩很顯然是抗議人群的一員,除了相信她,別無他法。程安遲疑地接過衣服:“你怎麽斷定我就是逃跑的呢?”

“衣服會騙人,眼睛不會,”女孩示意她換上衣服,“而且有人告訴我們,你會不顧一切地逃出來。”

程安把身上的白大褂脫了丟在一側的垃圾桶,不再猶豫,穿上那件白色外套:“那你們為什麽相信我?他又是誰?”

女孩子拉了拉帽檐,把眼睛全遮了去:“因為我們是一類人。”

“好了,快走吧,等一會你就能見到他了。”

他?程安的心裏隱隱有了點猜測。

她摸了摸裏側的藥丸,瞬間安心了許多:“再見,我走了。”

“說不定以後還會再見呢。”女孩嘀嘀咕咕說出這樣一句摸不著頭腦的話。

“老胡,從1037體內檢測出來的那種陌生物質能定向打擊病原體,殺傷率有百分之九十九,幾乎能全部消滅體內的病原體,”偌大的下行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王善迫不及待地跟胡沛匯報最新的檢測結果,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你的病終於能痊愈了,而且胡氏生物將在全球生物制藥行業掀起一場風暴,胡氏的股價也肯定會一路飆升的!”

而我王善,也將在生物界占據一席之地,舉世聞名!王善的聲音因為太過興奮而顫抖起來。

一口氣說完所有,王善抑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吱咯吱,像是赤身裸體在天寒地凍的冬日裏。

“好啦老王,這次你幹得好!胡氏不會虧待你的。”電梯到達地下一層,兩人擡腳邁了出去。

“就在這兒最裏面。”顧不上其他工作人員的日常問候,王善引著胡沛快步走到程安居住的小房間,推開門進去,“她就在這休息。”

1037安靜地側趟在床上,背對著他們。

“1037,醒一醒,胡總來看你啦。”王善隔著被子拍拍她,床上的人轟地一下子平躺過來,眼睛緊閉。

王善頭皮發麻,一把掀開被子。

脖子上的勒痕大剌剌地刺著他們的眼睛,王善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活著。

“說,1037呢?”艾琳被王善救醒,供氧機一直不斷地往肺裏輸送著氧氣。王教授臉色鐵青,額頭上沁滿了汗。

“我,”艾琳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王善把本子和筆遞給她,艾琳接過來。

“她從後面勒暈了我,逃走了。”

“你幹什麽吃的,這麽一點工作都幹不好。”王善氣得想直接拔掉她的氧氣管,“你最好祈禱能找到,找不到你也不用幹了,收拾東西滾蛋!”

“還楞著幹嘛,接入天網,派人去找,不惜一切代價,都要給我找到。”一向和善的胡沛臉色鐵青,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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