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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丹海日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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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丹海日落(八)

“你怎麽突然落淚了?”淩晟問一旁沈默的晏秋。

仙者性薄,很少流淚。

“我不知道。”黑暗的屋子裏只聽見西肯壓抑著的哭聲。

仙者可入夢,操控夢境,但西肯的潛世界太過抵抗,夢境的細節仍會由他自己掌握,在夢中的情感也會洶湧地傳給控夢的仙者,反映在仙者身上。

“不用在意,”淩晟伸了紅線,探進了西肯的潛世界,他們進去了一瞬間,又被彈出來,“他的潛世界開始出現裂隙了,可惜太小了,等明天罷。”

月色明亮,落進烏黑一片的畫布上,西肯翻身下床,擰開燈,擠了顏料畫到天光大亮。

然後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

“您好,”餐館的鈴鐺叮叮作響,晏秋和淩晟走進餐館,西肯下意識往門口看時,晏秋微笑著和他打招呼。

“兩位早安,請問想來點什麽?”西肯把菜單遞給晏秋,晏秋順手遞給淩晟,滿臉都是笑意地和西肯說著話:“先生,多謝您昨日指路,我們正好趕上佩丹海的日落。”

“您客氣了,玩得愉快嗎?”西肯悄悄打量晏秋對面的淩晟,正認真地看著菜單,看起來他們確實是和好了。

“托您的福,佩丹海的日落真是漂亮,希望傳說也會實現呢。”晏秋眼中笑意不減,看了一眼正埋頭點餐的淩晟。

“當然會實現的,阿秋。”對面的男人擡起頭來,把菜單遞給西肯,他聲音清冷,帶著東方特有的神秘感,“兩份套餐A。”

“好的,請稍等。”西肯往後廚走去,一會端來他們的早餐。

早上餐館的人不多,西肯清閑地擦著裝飾品,那對東方的情侶低聲說著聽不懂的東方話,不知道那男人說了什麽,姑娘突然笑起來,銀鈴一般。

結賬時,晏秋額外遞給他一張紙幣,嘴角帶笑:“多謝您了,蒼梧是個很好的地方,我們很喜歡,今天我們就要走了,很高興認識您,祝您生活愉快。”

西肯接下紙幣:“多謝兩位,希望您接下來旅途愉快。”

淩晟和晏秋挽著胳膊往餐館外走,西肯盯著他們拐進街角,消失不見。

西肯把紙幣翻了面,有一行很淺的鉛筆印,他對著餐館裏的燈光,仔細分辨。

“佩丹海的日落給每一個勇敢的人。”

是佩丹海邊的標語,大概是那兩位東方的客人隨意抄在上面卻忘了放起來,字跡同昨日的紙條如出一轍。

西肯卻像被雷電擊中了一般。

“就是現在。”淩晟和晏秋隱了身形站在西肯的身旁,眼看西肯的瞳孔猛地緊縮,晏秋用手肘懟了一下淩晟,淩晟飛速地使出紅線拴在西肯的手腕上。

黑浪襲來,卻不似上一次猛烈,晏秋和淩晟早有準備,升到半空中去,腳下巨浪翻滾,大得駭人。

淩晟伸出手虛空畫了符,那浪竟慢慢小了下去,黑水退去,露出了地面。

淩晟晏秋降到地面,這地面上都是黑色的淤泥,臭味熏天,沒有一處活物,天空昏暗,看不見一點太陽。

怎麽會這樣?盡管進來時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潛世界這般荒蕪可怖,晏秋淩晟還是吃了一驚。

“淩晟,往前走一走吧。”晏秋用了法力,在淤泥地面上行走才沒沾上汙穢。

淩晟嘆一口氣,兩人漫無目的地往一個方向走。

走到一處龐然大石,這石頭幾乎一棟小樓大小,通體粗糙,漆黑如墨,上面星星點點,細看來像是幹了的血,杵在這天地間,散著黑氣,滿是腥味,甚至壓過了淤泥的惡臭。

淩晟使出紅線,把石頭前前後後纏了個遍,使了神力,把那塊石頭掀開了。

石頭下是一汪黑水,他們探頭看下去,水似死物一般,什麽都看不到。

晏秋把紅線伸下去探個究竟,黑水沿著紅線迅速染到晏秋手上,還未反應過來,兩人就站在了一片破爛的街景裏。

是西肯的記憶。

兩人對視,全然明白了。

“現在多個討債鬼,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喝得大醉的男人撇著嘴看破破爛爛繈褓裏的小嬰兒,從還坐在床邊的虛弱女人枕邊搶來錢,嘴裏說著給嬰兒買奶粉轉頭卻跑去酒館裏喝個精光。

蒼梧的冬天漫長又寒冷,屋子四面漏風,小嬰兒又只裹著個破破爛爛的被子,手腳都生了凍瘡。

他哇哇大哭,女人去做生意了,男人只顧自己喝酒,不耐煩地一巴掌過來。

父親嗜酒,對他非打即罵,母親沾了毒,他整日整日地吃不上東西,餓得小臉蠟黃。

鄰居是個和藹的外國老頭,他把小西肯帶到屋子裏,給他一點點吃的。

那老頭住的房子寬敞,有很大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書,屋子裏還有畫架,畫布上畫著蒼梧的秋景。

老頭教他認字,教他畫畫,誇獎他是畫畫的天才。

晏秋淩晟沈默地看著屋子裏的老頭和西肯,妓|女說錯了,他可不是什麽大善人。

他蒼老的手覆上西肯的小手,不顧西肯的抵觸靠近他的臉蛋。如果西肯表現出一點違抗他命令的意思,他的臉就瞬間冷下來,陰雲一般壓過來。

小西肯被嚇得動彈不得。

老頭臉又笑開了褶子,揉揉他的臉:“小西肯,要聽話哦,不聽話可是會被懲罰的。”他的眼睛笑瞇瞇的,卻沒有一點笑意。

小西肯很害怕,沒人教過他應該怎麽應對,明明老頭在笑,明明老頭不像爸爸一樣對他非打即罵,不動他一根手指頭,可他還是害怕,抖的像篩子似的。

可這裏有柔軟的面包,有從來喝不到的香甜的牛奶,可以躲避家裏恐怖的爸爸,他惶恐又無措。

老頭終於走了,他把房子賣了,他笑瞇瞇地摸摸小西肯的頭:“西肯,我走了,以後再見。”

西肯握緊了拳頭,手心沁滿了汗,他忽然長舒一口氣,最好再也不見了,生生世世,都不要再見了。

他在聖誕節賣花,等到半夜也沒賣完,寒風瑟瑟他不敢回家;爸爸媽媽呆在家裏的時間更長了,他們吸了從外面搞來的東西後整日睡覺,屋子裏整日亂糟糟的;西肯的身上新新舊舊都是傷,他總是蜷縮在角落,祈禱雨點般的拳頭快點停下;他從唯一的親人口中聽著這個世界最最骯臟的咒罵;他被送到黑工廠裏沒日沒夜地幹,他總覺得累,流水線上快要栽下去,工頭的鞭子比困意更快地落在他的背上,掙來的錢全被他們搶去醉生夢死。

他也不過才十歲出頭。

“我們西肯長得真好看。”十四歲的西肯從工廠回家,意料之中的打罵並沒有出現。

他最害怕的酒鬼父親笑瞇瞇地看著他,男人瘦骨嶙峋,臉頰都凹了下去,鼻梁高聳快戳破了蒼白的皮膚沖出來,臉色蒼白眼圈烏青。可若是仔細看,能看出來年輕時的幾分好看了,可他現在活脫脫是個鬼,急哄哄地推著滿身疲憊的西肯去洗澡。

媽媽在旁邊看著他們,一眼不發,她也是一樣的面容,頭發淩亂臉色蒼白眼圈烏青。

西肯快快地用涼水沖了個澡就出來了,屋子中間站了個男人,人高馬大,滿身肌肉,他轉過頭來,臉上紋著身,是街區的地頭蛇,艾文。

西肯的父母恭敬地站在一邊,滿臉都是媚笑:“你看我家西肯,長得多麽漂亮。”

西肯脊背發涼,他轉身就往窗戶處跑,跳了窗戶就鉆進巷子裏。

“快給老子抓住他!”艾文的聲音又急又響,外面的混子立刻往窗戶方向跑,卻只看見西肯拐進巷子的殘影。

西肯對這片街區的道路熟悉至極,他東拐西拐,甩掉了後面的混混,混混一聲高過一聲的咒罵慢慢遠去了聽不見了。

西肯翻進街區裏一家不住人的房子,藏在了衣櫃裏。

他從工廠回來,又跑了那麽久,又困又餓。可他不敢睡,等到外面的日光全部黯淡下去,月光從衣櫃門縫灑進來的時候他終於松一口氣,沈沈睡過去。

傳說這房子裏有鬼,我倒寧願他有鬼,西肯想,把我帶走吧,我一點都不害怕。

不過睡了兩個小時,西肯驚醒過來,月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外面靜悄悄的,只有貓在屋頂上行走碰掉碎瓦的聲音。

西肯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透過窗子往外看了眼,什麽人都沒有,他呼出一口氣,從窗戶翻出去就往外走。

正是深夜,艾文和他的跟班不會出現的。

西肯循著記憶小心翼翼地往外逃。

他想,只要一直逃,天亮的時候就能走到城外去了,出了城去哪都好,反正他有力氣,又認識字。

就去佩丹鎮好了,我身上有錢,聽說佩丹鎮有很多工廠,還提供住宿。

西肯邊走邊想,腳步不似一開始那般沈重了,好像他馬上就要逃出城去,好像佩丹鎮就在眼前了。

拐過一個街角時,月亮正懸在天空中央,照得地面明晃晃,一個男人罵罵咧咧地走出屋子,站著把尿撒在路邊。

西肯嚇得腳步一頓,又退回到剛剛走過的巷子,幾乎屏住了呼吸。

半夢半醒的男人像是註意到什麽似的,往街角這邊看一眼,什麽都沒有。他沒當回事,提了褲子往屋裏走。

西肯聽著屋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探出頭看了看,男人果然已經不見了。

他心跳地厲害,他需得走快點,不然一會有人早起,那些混子來抓他,他就逃不了了。

他擡腳就要往外走,後面突然出了聲:“你要去哪啊?”

西肯太聚精會神,出了一身的冷汗,以至於後面什麽時候站了個人都沒察覺。

西肯臉色一滯,旋即反應過來拔腿就要跑,後面的人狠狠抓住他的頭發,西肯一個沒站穩,幾乎就要摔在地上。

“我問你呢,你要去哪啊?”

“啊?”聲音惡狠狠的。

西肯擡起右腿使勁往後一踢,希望能踢中後面人的要害。後面的人卻比他反應更快,擡起腳狠狠地踩在他的右腿上,哢噠一聲,鉆心的疼痛沿著右腿沖上來。

西肯重重砸在地上。

完了,西肯絕望地閉上眼睛,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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