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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無音赤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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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寂無音赤子心

魔教總壇,詭秘幽靜。

軒室內氣氛肅穆,只見雲煬,筆挺挺地坐在床邊,神色沈斂得可怕。

為昏迷臥床的靈筱診斷完畢,醫官放開切脈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為難模樣。

雲煬面無表情,“直說。”醫官退走兩步,實言告知,“靈姑娘之癥,是為小產。”

“啊!”除了雲煬,屋子裏其他幾個人都低低驚呼了一聲。

雲煬垂在榻上的修指不動聲色收緊一角被褥,沒有讓其他人瞧出端倪,看似並無不妥地苦笑了一聲,道:“那孩子……應該很小吧。”

醫官已為人父母,焉能不解他內心酸楚,點了點頭,寬慰道:“屬下這樣說,希望教主別介意,也幸好孩子還小,所以對母體折損不大,教主請放心,靈姑娘的身子只消好生調養,日後決計不會有大礙。”

“嗯。”雲煬頷首,正要遣他開藥,靈筱已醒來,目光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掩不住的蕭條。

茶衣知她悲戚,七竅玲瓏心一轉,“都楞著做什麽?沒瞧見靈姑娘已醒,該煎藥的去夥房,該去燒水的燒水,快去把燉好的補品端來!”趕緊把服侍的婢子打發出去忙活兒。

“傷還疼嗎?”雲煬兀自關切靈筱創傷最深的肩頭。

靈筱搖了搖頭,註意到他手背破皮,添了幾道紅印,知是自己昏迷前激動抓的,心生歉疚,呆滯的目光有了松動。

“要緊嗎?”她低簾撫上他手輕問,雲煬聽聲一呆,一旁的薈蘆、茶衣皆是楞了。

為確認,雲煬深吸一口氣,問:“筱筱,你方才說什麽?”

靈筱擡眼,面露怪色,不解道:“我問你,傷口打緊嗎。”說完也被自己的發音驚住了。

“怎會這樣!”茶衣捂住嘴,握著薈蘆健壯的臂膀,淚水奪眶而出。

沒有人聽得懂靈筱問話,無論她說什麽,口中只有一種發音——啊。

“啊……”失聲?她啞了嗎?靈筱雙眸蘊淚,焦急地搖著雲煬尋求解答。

雲煬不知如何解答,擁緊她,滿滿心疼。

好端端的姑娘變成這般模樣,薈蘆實在難以接受,“醫官,這是怎麽回事?你倒是替她趕緊瞧瞧啊!”

醫官其實早前已診斷出靈筱喉輪氣脈空空,但怕雲煬難以接受雙重打擊,方才沒有據實稟報。

雲煬見他神色為難,也猜出了大概,為了不讓靈筱絕望,遞了一個眼神過去。

醫官心領神會,這才緩緩道:“靈姑娘乃受驚過度,引致氣魄受損,所以,暫時失聲。”

但他瞞不過靈筱。

靈筱聞得‘氣魄’兩字,立即記起她在蠻荒時代遺失氣魄一事。

失去氣魄的喉輪脆弱不堪,哪裏經得住她撕心裂肺地叫喚。那妖王先是一腳踩死她腹中剛孕育不久的骨血,遂欲吞食她,害她驚懼失聲,真是雪上加霜,禍不單行啊!

誰能還她一個氣魄,舍她一具完整的靈魂呢?

她無法接受,於是一把抱住了頭。

“筱筱!”雲煬掰著她手,“別這樣,會好起來的,醫官說會康覆的!”

不可能的!她揮淚掙紮,張著嘴,想嚎啕大哭,結果,還是“啊啊”難言。

靈筱的性情,日漸沈靜。雲煬為此愁眉不展。

這一天清晨,她又躲在房中,雲煬無心處理教中事務,索性帶她上伏魔塔吹風。

“瞧見沒,那水塘已開好,現在天涼了不宜下水,等來年天氣回暖便可以了。”他指著遠處一池新水對道。

懷中女子目光呆滯,不想說話,也說不出口。

“傻丫頭,你還能聽得見,何必如此絕望呢。”對她消極的態度,雲煬勸也不是,罵也不是,只有自責,一切皆因他起,若他胸襟寬廣些,她便不會出走、不會受到刺激、不會落得這般淒慘。他多懷念那個活潑蠻橫的女孩,更希望她能將怨氣撒在他身上,而不似現在這樣,無休止的出神。

一頭飛鷹翺翔過天際,遠處這時飄來一個優美悅耳的歌聲。

隱隱約約的,是茶衣在撫琴輕唱。

雲煬唯恐靈筱聞聲神傷,略略皺眉,觀察她反應。

她依舊不動,濃密的睫毛低低罩住了所有眸思,他看不透,也不好探究,只覺她神態,仿佛是在聆聽。

忽然,她輕啟朱唇,緩緩張合,雖然發出沒有聲音,卻是跟著旋律而唱。

雲煬見狀,又是欣悅又是心酸,摟著她單薄的臂彎,將她收得更緊了些,只覺得這一刻她無音之美,勝過天籟。

西風蕭索,被朝陽溫熱,靈筱靠在他肩頭,癡癡眺著遠方,聆聽著優美的旋律,悄悄地落下兩行清淚……

“茶小姐,護法傳話,藍兒病重,請您即刻前往聖湖。”一侍女入內稟告。

沒等茶衣震驚,靈筱手中的湯藥已掉落,灑了一地。

茶衣大驚,“妹妹!有沒有事啊?”捧起她手,唯恐她燙著。

靈筱縮手表示無礙,“啊啊”兩聲,焦急地詢問她怎麽回事。

茶衣神色黯然,“藍兒服侍魔教多年,可謂勞苦功高,但生命有窮時,如今它已年老,又已誕子多時,歸天西去是屬正常。”

靈筱淚光閃動,搖了搖頭:不會的。她不相信,她不想相信,她的孩子夭折在先,如今藍兒又要死了。

“小心點妹妹!”茶衣扶住掀被下床的她,“你這是作甚?你身子虛,教主吩咐你好生休息,不能亂動的。”

靈筱卻死死抓著她手,目露乞求。

茶衣讀懂她眼神,“你是想看望藍兒,見她最後一面?”見她用力點點頭,馬上猶豫了,要是不留神讓他家教主的心尖子出個什麽閃失,恐怕她會死無全屍吧。

“可是教主說過,除了他自己,其他人不得帶你出去……”茶衣好為難。

靈筱顧不上許多,跪地相求。

茶衣被她舉動嚇了一大跳,連忙扶道,“誒,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妹妹此舉,真是折煞姐姐了。”

靈筱固執,就是不起。

茶衣無法,跪壞了她更不好向雲煬交代,最後只好應允。

憶鏡聖湖青草常春,藍兒奄奄一息趴在石岸上,鱗片脫落,體色暗淡。

藍翼依傍著母親,舌頭輕輕舔著她脫水的身體,以免它皮膚被寒風吹幹皸裂。

雲煬撫摸著藍兒柔聲問:“藍兒,你可有心願未了?”

藍兒深深看了眼藍翼,雲煬會意,點頭道:“放心,我會善待藍翼。”

“教主。”茶衣這時攜著靈筱到來,他一見,臉色頓時一沈。

“茶衣,你好大的膽子!忘了本座的命令。”雲煬聲音冰涼,眼神陰鷙,渾身像結了一層冰。

身後的薈蘆頭疼地撫了撫額,茶衣欲哭無淚,靈筱不忍連累,趕緊走向雲煬。

“啊啊。”她搖上對方手臂,有錢能使鬼推磨,而她這聲懇求,楚楚可憐,能叫冰山融化。

雲煬的臉色果然緩和了下來,聲音也暖暖的,“既是想見藍兒,那便去吧。”

靈筱得到允許,來到藍翼身邊,藍翼轉過頭,神色覆雜忘了她一眼。

只見她仰起頭,凝視著藍兒那對寶藍色眼眸,與其無聲交談。

有一陣,靈筱才回看雲煬,請求單獨陪著藍兒,雲煬略一思量,莊重地撫了撫藍兒,喚上薈蘆、茶衣先行離開。

星河垂臥,晚泊如鏡,憶鏡聖湖徜徉在一種前所未有的的寧靜中,空靈、神聖,絲毫沒有瀕臨死亡的壓抑。

靈筱安靜地枕著藍兒前肢,熨帖著它殘存的體溫,將千般心事萬種愁苦,無聲予她細細梳理。

她和她,正在做心與心的交流。

綿長悠遠的感悟,是兩份母愛的疊加。

她自責道:“是我太任性了,連累了腹中胎兒。”

它面露疼惜之色,安慰說:“可幸運的是,將來你還有做母親的權利。”

“那你呢?”她替它感到惋惜,“你就要永遠離開藍翼了,不會難過嗎?”

它無法像人類一樣輕笑,於是眼眸含笑,反問:“我若難過,藍翼豈非更難過?”

她聞言一怔,似有所悟,遂慨然:“是啊,我真不該把悲痛加諸在雲煬身上,失去孩子,想必他也很內疚。”

想開了,她便擡頭舒展笑容:“謝謝你,藍兒。”

它咧了咧嘴,挑起一趾輕輕摩挲她臉蛋,形同愛撫。

靈筱原想陪藍兒走完最後一程,孰料倦意一起,竟靠著藍兒,迷迷糊糊兀自夢周公去也。

“她……是你喜歡的姑娘吧。”藍兒深深望向候在一旁的愛子。

藍翼看著它懷中熟睡的靈筱,一對藍寶石眼眸散發出柔和的光澤,卻答道:“孩兒只想秉承阿娘之志,效忠主人,別無他想。”

“是麽,可在你心目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人呢?”藍兒笑得意味深長。

藍翼知道瞞不過她,呼呼道:“第一眼見到之人。”就是眼前這個笨得可愛的女子。

“如此,為娘可全你一個心願,我知道,很你想讓她重新開口說話。”藍兒的軀體忽然散發出微弱的藍光,它鄭重道,“你可想好,為娘的靈魂若給了她,你將失去這一脈相承的珠胎。”

藍翼怔怔,水麒麟雌雄同體,如果沒有母親的魂魄與自己結合,他將失去後繼者,永世孤獨。

“她會快樂嗎?”他癡癡的問。

“如果她快樂,你會快樂嗎?”它反問。

“會。”藍翼雙目含淚,毫不猶豫點了點頭。

下一刻,藍兒笑了,沒有說一句再見,藍芒渙散,身軀風化作一縷藍煙,飛入靈筱喉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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