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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緣重現往生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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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緣重現往生鏡

一面棱鏡孤獨地屹立在河岸邊,忘川渡口,閻王禮數周到,闊別道:“擺渡忘川即返陽間,二位慢走,恕不遠送。”

“客氣了。”那句老套的後會有期剛到嘴邊,靈筱忽覺與鬼王攀交情甚為詭異,於是改口,“後會無期。”

閻王莞爾搖頭,“有趣有趣。”冕旒擊碰輕響,玉面美得令隨行的判官再度萌生染指邪念。他的笑容過分妖嬈,陸雨揣摩不透,目光不鹹不淡,頷首告別牽起靈筱就走,片刻不願停留。

只是兩人還未登船,便聽閻王在背後碎碎笑念,“往生鏡啊往生鏡,佳人不解往事失望而歸,此時不顯靈成全,更待何時呢?”陸雨聞言一驚,靈筱也止了腳步,兩人回身瞧去,卻見中央棱鏡影影綽綽,緩緩勾勒出一座雲霧仙境,仙境中,有一白衣男子容華絕塵,翩翩坐守在一株低矮的仙木旁,不是霜塵卻是哪個。

陸雨臉色一白放開靈筱的手,靈筱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走向了往生鏡。

“叔叔……”再見故人,她情不自禁伸手觸碰,不料鏡內一朵紫雲呼嘯,她嚇退一步,卻見霜塵身邊多出了一名黑衣女子。那黑衣女子手握紅寶石權杖也坐到玉階處,五官、身形怎麽看,皆與她有幾分神似。

“霜塵,來,試試這簫如何。”黑衣女子變出一管碧簫,霜塵接過放在手中一撫,清雅一笑,放到唇邊緩緩吹響。

款款簫聲,是那支《無音》。

靈筱心神震動,直覺告訴她,鏡中影像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曲罷,霜塵將洞簫收入腰間,淡淡笑道:“音色不賴,多謝。”

黑衣女子托腮笑問:“方才之曲叫什麽?”

“《無音》。”霜塵一手覆在她頭頂,約是很滿意禮物,露出一個難得的頑皮笑容,“禮尚往來。”

黑衣女子吐了吐舌頭,“真沒意思,居然盜用我的名字。”話雖不以為然,秀目卻在微笑……

仙境模糊、雲霧散去,煙塵重新聚合,畫面轉變成浩瀚無垠的青雲戰場。

烈焰熊熊、電閃雷鳴,無音駕馭著龐大的朱雀頑強抗擊,儼然是火的化身。而與她對面惡戰的男子英氣勃勃、紅發裂張,姿態高傲勝過夙風,冷漠竟極似……雲煬?

“無音……無音……”靈筱癡癡喃念,聯想過往、拼拼湊湊,驟然醒悟:這是二十多年前的神魔大戰!火神無音和魔尊辛迦!

她扒住棱鏡,只見辛迦落難沙漠、無音趕赴綠洲、幾番對峙誤會、終有情定,一夜纏綿。

前塵往事如流水,一幕一幕,飛快地從眼前掠過。

“天帝!你傷我愛妻,害我骨肉,我辛迦要你主宰之六界有朝一日,生靈塗炭!”辛迦狂傲地笑著,笑聲震碎了魔域、震顫了天地。他擁著無音金光渙散的身體,將與她的美好記憶生生剝蝕,落入了凡間等待她重生。

霜塵再度出現,昆侖之巔,他帶著血團駕鶴東往、闖入冥界,在輪回口截下無音三魂,重新聚合其元神。

“無音,你何苦來哉?千萬年不都已經熬過來了麽?”霜塵望著好友透明的靈魂嘆息著。無音苦笑不已,“此劫你早已未蔔先知,何必再問。”

“我後悔了。”霜塵從懷中取出了血團,“我漏算一卦,縱容你追求,偏令這魔物得逞!”

“何來魔物?它、它是我和辛迦的孩子啊……”無音觸不到骨血,兩眼淚光閃爍。

霜塵搖頭道:“不!它從來都不是什麽孩子!魔眼衰竭急需能量,只有與朱雀之心結合,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修覆,他辛迦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保不住魔眼,便孤註一擲將魔眼投入凡間以爭取時間,他根本就是利用你啊!你受他蠱惑,獻出朱雀之心,給了魔眼重生之機,無怪乎天帝雷霆震怒。”

無音的軀體愈發透明,回答蒼白無力,“我……我從來不敢奢求純粹,有些事情他是身不由己,起碼,他最後願意為我寂滅,這就足夠了……”

霜塵不知該說什麽好,“好吧,但事關蒼生,你不能袖手旁觀。”

無音不解,“什麽?”霜塵道:“世間只有你能降伏朱雀,我希望你用靈力控制朱雀之心,切莫讓魔眼得逞。”

無音猶豫,“可赤煉若不恢覆能量回歸魔界,六界安能平衡?”

霜塵有了怒氣,“莫要再天真了,正因為有朱雀之心加持,魔眼一旦破繭重生,力量只會更強大,屆時威脅六界安危的,可是它啊!”

無音心弦一震,她雖然不怪辛迦的別有用心,但她沒有忘記自己作為神的使命,她不忍蒼生遭罪,千萬年始終如一。“我聽你的。”她選擇負起責任,霜塵心中大石落地,這便帶她離開鬼界。

鷺島海面,霜塵集天地靈氣為七魄,破開血團,將朱雀之心和赤煉一起封印入她心輪,與她三魂融合,最終形成肉身。虹祈願道:“賦性靈慧,為紀無音贈你一管如竹碧簫,且添一字‘筱’。”於是,他懷中咯咯直笑的女嬰,便喚作靈筱。

呵,靈筱。棱鏡前,靈筱捂著嘴,熱淚盈眶:原來她連凡人都算不上,不倫不類,是這樣出世的。整整二十年被蒙在鼓裏,往事翻起,痛得她不知所措。

可棱鏡還在閃現。

這些年,怕身上的仙氣引來天兵,霜塵帶著她天南地北不斷地更換住所。那一夜夙風魔軍圍攻安寧村,亦清晰地顯現出來。“長此以往不是辦法,只要我在身邊,靈筱終生難安。”她十六歲,霜塵守在床邊望著熟睡的她,對著虹惆悵說道。洗壞衣裳只是借口,他不過是為了她的安全著想。

靈筱再難克制,一把抱住棱鏡哇哇大哭。

見此情狀,岸邊的陸雨幽怨地盯住得逞的閻王,傳音入密:為什麽?

閻王直言不諱,無聲回覆:因為嫉妒,因為你愛上了她。

陸雨哭笑不得:怎麽,你說愛便是愛了?就算是愛,又與你何幹?

閻王冷笑:明知故問,本王對仙家你,二十年如一日。

瘋子。陸雨雙眸破天荒咬著恨意: 她與無音根本是兩個人!

哼!閻王的眼神陡然淩厲: 總之本王得不到的,她也休想得到!

“霜塵叔叔!”靈筱一聲驚叫突地將兩人古怪的交流打斷。

棱鏡之中,玄清觀外,虹被夙風挾持到半空,霜塵神色擔憂扶著雕欄仰望,袖管猩紅,鮮血沿著碧簫,一滴一滴跌淌到地面。

“霜!不要操心我,先往魔教救筱筱要緊。”虹望著他血流如註,哭得梨花帶雨。

“不成。”霜塵卻固執地望住夙風,艱難啟齒,“尊駕此舉,未免卑鄙。”

夙風向來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根本不在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反而用指頭揩過虹一滴眼淚放進嘴裏一吮,嘖嘖邪笑道:“這仙木好生香甜,仙家若不解除赤煉封印,那本座只好取她滋養。”

霜塵氣急,“你……”鮮血一時間湧得更兇。“我答應便是,你先放開她。那封印並非魔教解得,我自有辦法。”生死攸關,他不得不妥協。他要虹在桌上留字讓靈筱相信自己被拋棄,隨後任夙風施法奪取他仙力,將他變成另一副模樣。他變了樣,變身陸雨,那個啞不能言的陸雨就是他。海邊那段字訣其實乃解引之咒,解除封印的過程靈筱會痛勝車裂,於是關鍵時刻,他放棄了。

靈筱驚異回身,陸雨……不,是霜塵,卻已乘著孤舟飄遠。

他原打算叫她死心,將她安置好再回妖界奪回虹,孰料二十年前對他一見鐘情的閻王從中作梗,讓一切努力俱化為泡影。

對不起,原諒我再度棄你而去,註定,會有他來守護你。

陸雨可以告白,霜塵卻只是叔叔,他不是怯懦,只是不知如何自處。

真相總有解開的一天,至少她知道了,知道他是仙,知道他對她,由憐生愛……

霜、塵。塵取鹿化陸,霜拆雨作名,那弄簫的神態、溫潤的安撫何其相似,然僅僅因為容貌相迥,她竟不敢,竟不敢再往深處尋思。

貝齒咬唇,靈筱哭了:枉費十六年朝夕相處,她真是……愚笨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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