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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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沈默了很久,趙景柯眼眸微擡,終於開口:“差點意思。”

苑宇彤不自覺撅起了嘴在思考差在哪裏,趙景柯看她神情沮喪,連忙安慰:“不是說不好,氣質風骨包括技法都是絕佳的,我很欣賞。”他豎起大拇指目光堅定讚許她,好像怕她以為自己在敷衍欺騙,“岳師看過了嗎?”

他補救式的認可讓苑宇彤覺得更委屈,默不作身搖了搖頭。

“要不然我們拿去讓岳師看看?”他低聲討好,像在對一個小孩子說話。

話音未落,師父已經在門口探頭探腦,“我仿佛聽到有人在叫我,我自己來了。”

吃飯時他聽到苑宇彤紙稿完成,就想跟來看看,但怕她有壓力不願讓他看,就悄悄躲在門口,也想聽聽趙景柯的評價。

趙景柯起身,恭敬地請岳文治坐下,師父看苑宇彤抿著嘴隱忍著委屈,又掃了一眼地上的一摞廢稿。扶著椅子坐下往前挪了挪身子,嘴上念念有詞哄著她,“來,我看看我的小徒弟畫出了什麽。”,沒細看便說:“謔,不錯呀,有點青出於藍的意思。”

擡眼看了看苑宇彤,她抿著的嘴唇稍稍有些放松,又低頭細看一遍畫稿,眉心微蹙,眼珠左右轉了轉,擡頭又問趙景柯:“你覺得差在哪裏?”趙景柯偷偷看著苑宇彤的表情揉了揉後頸說:“說不上來,感覺...”他又看了一眼苑宇彤,“不像。”

“不像?”岳文治很困惑,他仔細看了一半之後覺得苑宇彤這幅作品已經是成熟的,任他也挑不出毛病的,全部看完之後他甚至懷疑趙景柯是故意挑刺。“景柯,你能描述一下你的感覺嗎?人物靠眉眼傳神,但這幅的眉眼部分都是我指導過得,我其實也不太理解你說的不像。”岳文治倚著靠背,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畫稿。

“要不然我拿回去看看?現在我也說不出來。”

他拿走了畫稿,自己在西廂房的書桌趴了一下午,全神貫註,眼睛都看花了卻毫無頭緒,直到看不清才發現窗外天都黑了。

清荷山的夜黑得徹底,月色被薄霧蒙著仿佛披上了輕紗。

他揉了揉臉,腳步頹喪,走出了西廂房,苑宇彤正站在他的門側,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自然攏起,盤了個低低地發髻,“你出來了?”,她端起窗臺放著的淮山芙蓉湯緩步向他走去。

晚飯時分師娘派苑宇彤來叫他,敲了幾下門沒人回應,她估摸著是睡著了,吃了晚飯師娘讓她送湯,她就一直等在門外。

站在門外看著明月高懸,她的心也從下午開始一直懸著。

“進來吧。”趙景柯說,她端著湯第一次進了趙景柯的西廂房。

西廂房僅有一扇破子欞窗,平日不見陽光但面積大,趙景柯買的各式家具都能放得下。

趙景柯只打開了臺燈,光照的地方很有限,她就坐在書桌對面靠近光源的轉椅上,自己的畫稿就擺在桌上。

趙景柯洗了手坐在茶臺邊的小沙發摸著黑喝湯,她垂眸沈默了一陣說:“趙先生,如果我的畫稿您不滿意的話,我們不合作也是可以的。遵從內心是最緊要的,不要勉強。”

趙景柯在黑暗裏輕嘆一聲,問她:“那不是前功盡棄了嗎?不難過?”

她垂著頭嘴硬,“不難過。”

趙景柯放下湯碗,凝望著光影裏的失落輪廓,心念一動,倏然回想起十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她,那場葬禮,她纖弱的身軀裹著一身白孝服,發髻好像也是這樣。當時眼前的一切都是黑白,唯一的彩色大概就是她脖頸側的紅色胎記。

紅色胎記,那是他層疊交錯的記憶裏聖潔的圖騰。

他猛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那幅畫前,挪過了臺燈,他已經對畫熟悉到用不著放大鏡了,半瞇著眼睛手指掃過畫稿中洛神的頸項,然後便東翻西找,手忙腳亂。

苑宇彤疑惑地看著他,目光跟隨他的身影在房間裏來來回回。

“你在找什麽?”

趙景柯突然定在她面前,註視著她的臉,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又緊張地抿起了唇。

他按著轉椅的扶手漸漸靠近,她不得不後撤身子,直到緊靠在椅背,身體僵住,她又能嗅到他身上的草木香氣,卻不敢與他對視,低頭盯著手上的菩提手串,月光柔和,夜色靜謐,她恍惚聽到了他的呼吸聲。

趙景柯勾起她的下巴,頸部的肌肉也跟著牽動,紅色的胎記在暧昧的暖光下更勾人,伸出拇指在她飽滿的唇間蹭了一下,她的嘴唇和臉頰瞬間滾燙,她化妝塗的口紅留在他的手指上。

他已經抽身離去,但她卻遲遲沒有緩過勁來,轉回轉椅時,看到他伏在書案上用他自己做的細筆蘸上指間的口紅,拿著放大鏡正要落筆。

苑宇彤瞳孔一震,音調也拔高了幾度,“停手!”

趙景柯已經將那一抹紅落在紙上。

苑宇彤從轉椅上竄了起來,用力推開了他。羞已經扔在一旁,只剩下了憤。

她眼中含著憤恨的淚,胸脯上下起伏,質問道:“你憑什麽毀我的畫稿?”

趙景柯卻有了些許笑意,向著畫稿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看看。”

苑宇彤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眶裏的淚也流下一滴,借著燈光看自己的畫稿,那一抹紅正落在洛神的頸側,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胎記,徹底慌了神。

添了胎記她就是畫中人,畫中人就是她。

如果是個志怪故事,那麽這一筆加上之後她也許會立刻被吸入畫裏,畫中人會走出來,而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識不出她們的區別。

她感到後脊微涼,步步後退差點碰到書櫃邊角,是趙景柯溫熱的手及時扶腰擋住。

面對他流轉柔情的眼光,她指著畫稿,問:“這是什麽意思?”

趙景柯將手自然垂下,反問:“我的意思你不懂?”

她冷眼搖頭說:“我不懂。”

趙景柯寵溺地笑笑,“慢慢懂,不著急。謝謝你給我送來湯,現在這幅畫我很滿意,可以開始選瓷器了。”

苑宇彤拿著畫稿出了西廂房,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東廂房,懵懵地坐在床邊,心裏一團亂麻。

趙景柯是喜歡她?

他果然如坊間傳聞是個情場高手,可他的目標一向是娛樂圈的新人小花,她自嘲地笑笑,山珍海味吃慣了,清湯寡水喝幾天對他來說也無妨,總之他不會吃虧。

她一門心思傳承陶瓷微書,心裏早有了不婚的打算。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妻子內外兼顧,但她註定是做不到的,她不想強人所難,也對婚姻生活沒有什麽向往,雖然師父和師娘這麽多年感情很好,但她明白是師娘甘願付出操持,加之足夠理解支持,才能讓師父闖出一番天地。

男人身後有女人,而女人的背後只有自己。

即便如此清醒,趙景柯的撩撥還是在她心頭揮散不去,使她不安,一夜都沒有睡好。

之後的幾天她總是刻意躲避,他還是一如往常。

*

那日午飯趙景柯忽然說:“岳師,打擾一段時間了,最近公司要開股東會,我得回去幾天。”,又看向苑宇彤低沈著嗓音說:“過幾天就回來。”

苑宇彤有一時輕松之感,轉瞬又升騰起一種別樣情緒,默默吃著飯,當做沒聽到。

師父笑了笑說:“最近我總忙,照顧不周,還請見諒啊景柯,下次回來我帶你好好在山裏轉轉。”

師娘有些不開心,“唉,沒人陪我玩麻將了。景柯你還能記著回來吧?我們都可歡迎你了。”

趙景柯又看向苑宇彤意味深長問:“是嗎?”

苑宇彤只顧夾菜絲毫沒有搭理他的意思,他只能帶著戀戀不舍的情緒踏上了回程的路。

*

百公裏外的景文集團,汪屹和另一名助理在大廈樓下的停車場轉來轉去,望眼欲穿。

趙景柯清晨出發九點鐘準時將車停在他的專屬車位,看著這棟冰冷的大樓,嘆了口氣的功夫,助理就為他打開了車門。

走進大樓他就是這裏的主人,一路行進,紛紛讓道,周圍此起彼伏的問好聲像是清荷山的雨後蛙叫。他面沈似水,冷峻異常,甚至沒有頷首回應。

他已經進入了一種精神緊繃的狀態,他知道樓上的股東們都在等著他回來。

三人上了電梯,助理安陽夾著厚厚的公文包,同時遞給他幾個最重要文件。他埋頭簽字時,汪屹仰頭看著電梯顯示屏悠悠地說:“老金頭今天怕是要吃人,我查過了,如你所料,他三親六故都在二級市場買了我們的股票,占比不低哦。”趙景柯眼中泛起一股寒意,冷哼一聲,“養狼當犬。”

金良榮是公司的開山功臣,曾與父親一起打拼為景文集團現在的輝煌奠定了基礎,但當企業轉型時他卻持有強烈反對意見,趙景柯自然可以理解人上了歲數看不清未來的發展方向,沒有聽從他卻依然尊重他。

作為集團頗有資歷的老人,本可以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父親卸任之後他的話語權卻比趙景柯更重,有幾個股東擁護著抱團,近兩年還中飽私囊內外通吃,趙景柯眼裏不揉沙子,走這步險棋不是要與他分庭抗禮,而是要讓他徹底稱臣。

電梯門在頂層打開,趙董事長一身做工考究的黑色歐版西裝,系上粒扣,整理領帶,舉步生風,進入會場。

僅有幾人竊竊私語的會場當時鴉雀無聲,肅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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