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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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苑宇彤出門的時候還是碧空萬裏,回來的時候就逢上雨僝雲僽。

回來的路更加難走,山間雲霧繚繞,雨刮器不停搖擺著拂去雨水,車內玻璃也起了霧。

終於把車停在一處山脈縱橫、長林豐草間隱藏的四點金宅子外,原本她停車的位置現停著一輛奔馳車,她心裏奇怪,看來是師父有客人。

她撐起一把黑傘,從副駕駛提出沈甸甸的超市購物袋,雨水斜打在她的黑金馬面裙上,洇出一圈圈深痕。

進了凹都門樓,雨水如簾順著斜房檐集聚在天井,再隨著暗道排出宅外。

隱約聽到師傅在正廳隔扇門內和人談話,她收起傘右轉進了自己的房間,整理好購物袋裏雜七雜八的東西,就聽到書房的風鈴發出陣陣清脆的聲響,為了提醒專註的人及時關窗。

沿著屋檐她放輕腳步在隔扇門前一閃而過,天井聚風,風吹過她綠檀木半簪的黑發。

關上書房的窗準備再回房間時,師父隔著門叫住了她,“宇彤,進來。”

苑宇彤輕推木門,屋內線香環繞,是凝神靜氣的木質香。

八仙桌上立著一尊撇口、細頸、飽腹的乳白色玉壺春瓶,打眼一看便感覺像是宋代定窯出的。

客人背對著苑宇彤,即便沒有看到正臉,也能從著裝看出他的矜貴氣質,外套挺括,直筒西褲線條流暢鋒利,皮鞋不染塵埃,讓人覺得這套衣服天生就只屬於他。

他雙手自然垂下,身姿挺拔,狀態松弛,仰面端詳太師椅後掛著的一幅畫,是苑宇彤大學時臨摹範寬的《溪山行旅圖》。

師父站在廳內捧著一盞茶壺添水,苑宇彤雙手背後,微微頷首,等待著師父的吩咐,玉壺春瓶還是多次吸引了她的目光。

“宇彤,煙買了嗎?”

“師母囑咐不讓你抽煙。”

“沒買?”

她低下頭小聲說:“在書架第四格。”

岳文治點了點頭,自顧自笑了一聲對客人說:“條件有限,一個陶瓷微書作品完成,短則多半年,長則幾年,我這個徒弟一個月才出門采買一次,我也已經三個月沒出門了。”

“五個月了。”

苑宇彤接過話,微微偏頭,目光又落到師傅的客人身上,他應該與往日來尋師父的富商大賈並無兩樣,無非就是想要定制作品,或是從拍賣行買下了師父的作品,想與這位陶瓷微書大師交流一下,日後在人前顯擺也有說辭。

為了躲這些人,這個項目開始的時候師父又帶著她和師母舉家躲在深山老林的舊時老宅,沒成想竟真有人能找到這兒來。

客人終於轉過身,她卻有些愕然。

這張臉是她見過師傅的客人裏最年輕的,烏黑濃密的碎發,深棕色的眼眸,東方面孔,站在這老宅裏像是民國時期留洋回家的富少爺,單薄的唇瓣抿起,眼眸垂下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裙子。

苑宇彤發現他在看著自己的裙子,低頭一看裙子上的雨水已經變成點點泥漬,捏著裙子側縫向裏收了一下,但沒能擋住裙擺的泥印,就索性松開了手。

師父拍了拍腦門兒說:“哦,五個月了,我都忘了。趙先生…”

“岳師,叫我景柯就好。”

趙景柯畢恭畢敬,重新坐下,捏起面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茶盞裏的雨前龍井,眼眉低垂,面沈似水。

“我能看出趙先生不是白丁俗人,朋友是願意交的,可是我最近的作品是構思許久,實在不願放下去幹別的,我也不願意趙先生苦等。書房裏有些小玩意兒,不如去看看,如果有看得上眼的,其他都好說。”

“我叔叔求了您的山水詩鳳尾瓷瓶,我很喜歡,但不忍看叔叔忍痛割愛,只好冒昧上門,多有打擾,岳師不怪我就好。”

師父的笑容很勉強,但還是很客氣親和,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趙景柯起身,苑宇彤跟在他們身後,剛出門便聽廚房裏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響,緊接著一個女人尖銳的嗓音傳遍院落。

“老岳,你快來看看,廚房裏又進老鼠了,趕緊弄出去,有一處暗道也堵住了,雨水要漫進廚房了。”

三個人的目光順著聲音望去,一個穿著蘇繡旗袍,身材纖瘦的中年女人提著掃帚叉著腰站在廚房門口,這宅子平日只有他們三個人,師娘看到趙景柯時神情愕異。

她放下掃帚,雙手微微回收貼著小腹,向趙景柯點了點頭,換了眉語目笑的面孔,“有客人啊。”

趙景柯也沖她點頭回禮。

“師父,我去。”

苑宇彤轉身要走被師父叫住,他撓了撓頭左右為難說:“還是我去吧,你陪趙先生去書房等我。趙先生,見笑了,這是我的徒弟苑宇彤,讓她帶你先去,我去處理一些家事。”

師父邊說邊用袖子擋著斜雨,忙不疊朝著廚房小跑而去。

看著師父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苑宇彤和趙景柯對視了一眼,她禮貌地沖他笑了笑,緊貼著墻邊在前面帶路,腳步放得很輕。

趙景柯看她身量纖纖,上衣是白色素花太極服,白皙修長的頸項宛如天鵝,仙風道骨不染凡塵,她頸側的紅色胎記像一顆待熟的櫻桃,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商務西裝,和她終究是同源異流,奔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

進了書房苑宇彤註意到滴水觀音的葉片有些枯黃,只對客人說了一句“請自便。”,就舉起了澆花用的水壺,添水,挪盆,撒肥,動作行雲流水,沈浸在侍弄花草的樂趣中,全然忘記理會這位貴客。

書房內的窗下砌出一道窄窄的小花圃,松軟泥土裏種的是同一種花,苑宇彤正拿著噴壺和一方小布蹲在地上擦拭著闊葉,又從地上撿起剪刀要剪掉已經泛黃的枯葉。

“別動,這花有毒。”

苑宇彤的沈浸式養花被身後忽然響起的平緩聲音打斷,她也被嚇了一跳,拿著剪刀的手抖了一下,她不知趙景柯何時站在她身後。

她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趙景柯彎腰背手,全神貫註地看著自己,胸前的襯衫被撐得平平整整。

她粉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又繼續把剪刀伸向根莖,邊剪邊說:“滴水蓮的毒性沒有你想得那麽大,只要不吃下去就沒關系,謝謝關心。”

等到她修剪完了花,又用小鏟子把松軟的泥土翻了一遍。趙景柯站在展櫃前擰著眉端詳著一個小小的鼻煙壺,提出了疑問:“苑小姐,書房裏怎麽沒有一柄放大鏡?陶瓷微書那麽微小的字不用放大鏡怎麽書畫?”

“展櫃下面抽屜裏有放大鏡,是給欣賞者用的,並不是給制作者用的。陶瓷微書的可貴之處就在這兒。”

苑宇彤淡然地笑了笑,笑他問得幼稚。

“你面前的這些作品都是師父裸眼畫成的,從調制專用的墨彩開始,都需要創作者親手制作工具,市面上所有的筆都不夠細...”

她雙手捧起桌上的一桿比狼毫筆還細,筆鋒如發絲一般的工具。

“就像這個,是師父自己做的。在瓷面的方寸之間成畫成書,每個作品從開始到結束處處都是創作者的心血,整個作品貴重的不是瓷器,而是在瓷器上創作的內容。買回作品也應該是對藝術的認同,可有的人本末倒置,當做充門面的工具。”

她話中帶刺,但趙景柯並不惱,反而唇角牽起笑了一下令她不解。

“那就是說陶瓷微書所用的瓷器其實不是古董?就是普通的陶瓷?”

苑宇彤點了點頭,想來桌上的古董就是趙景柯拍下來求陶瓷微書,但在陶瓷微書的世界裏,貴重的從來不是瓷器本身的價值,他的古董花瓶派不上實際的用場,反而會喧賓奪主。

趙景柯恍然大悟般笑了笑,又說:“如果不是用古董,那麽科技日漸發達,難保以後會取而代之。”

她眉頭蹙起,把畫筆輕輕擱下,重新打量了他身上冷冰冰的西裝,

“各花入各眼,就像趙先生你看到滴水蓮枯葉有毒,我只看到它為護新芽以身作毒障,青出於藍再化春泥。藝術的修養是機器模仿不出來的,您是商人想必看到的只有工業化的生產流程,話不相投就不必多言。”

苑宇彤說完了話閃身要走,卻被他寬厚的身軀攔住了去路,嗅到了他身上的草木香氣,有種既熟悉又遙遠的奇怪感覺。

“我聽岳師說這一行門檻高,之前有人學了七年,最終沒有天賦而中途退出,我能聽出岳師心有遺缺。”

苑宇彤低頭不語,她心裏清楚這一行的門檻有多高,天賦大於努力,但有天賦缺了努力也不會成事。

與孤獨作伴是常態,失敗和推倒重來也習以為然。

“評鑒門檻也高不是嗎?如果想要揚名坊間尋找更多的傳承人,需要有好的營銷手段,有個好故事來推動。”

苑宇彤擡起頭看著他玩味的表情,面對師父他溫文爾雅君子如玉似的,看來也是個心裏打著精細算盤的的生意人。

她冷冷一笑,想反駁他時師父甩著剛洗過的手進了書房,雙手合十向趙景柯行了個禮。

“不好意思,讓你等久了。”

趙景柯笑著擺了擺手,姿態彬彬有禮,

“您的愛徒剛才給我講解了陶瓷微書的工藝,我現在對您更有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更渴求您的作品。”

他快速瞟了一眼自己,微微挑了一下眉,挑釁似的。

她咬了咬牙,最煩兩幅面孔的人。

師父面露難色,趙景柯接著說:“我知道岳師為難,我並不著急,不過我還真的在書房看中了一件藝術品。”

趙景柯揮手指向展櫃角落的那件不起眼的鼻煙壺。

師父定睛觀瞧後哈哈大笑,話語裏滿是驕傲與自豪,

“這個是宇彤兩年前做出來的,算是第一件我還算滿意的成品,如今她的水平造詣可遠高於此。”

趙景柯眼裏閃過一絲光彩,昂首伸眉,居高臨下地看著苑宇彤。

趙景柯:“我想買。”

苑宇彤:“我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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