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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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

為了演好戲裏的角色,楚辛連續兩天站在陽臺上眺望,黎明,或者傍晚,或是淩晨,在幾十層樓上,看著腳底下的房屋、行人,渺小如擺在桌子上的模型。她思考著角色的人生,努力置身於其中,思考那個人到底為什麽要放棄自己的生命。有沒有什麽理由能夠說服她放下這個念頭。

角色決心替朋友赴死之前,好好地和每一位曾經關心她的人告別了。她生來就是沒有人愛的孤獨一人,走的時候,幸好還有過那麽多人對她施予過好心。赴死的決心到底是為什麽呢?她一直羨慕的那位朋友與她並不是親密的人,只是因為她羨幕的東西恰好是她一直所渴望的。那位朋友有父母之愛,手足之愛,青梅竹馬的愛人之愛,朋友之愛,這樣的人受傷了,會有很多人傷心。

那麽她呢?父母會傷心嗎?高藝明會傷心到何種地步?洪狀會知道嗎?還有誰呢?想不出來誰還會為她傷心?不過,那些重要嗎?連愛意都感受不到的人,就算別人傷心了,對她而言又有什麽影響嗎?

角色是個普通的人,沒有任何天賦,沒有特長,很多時候是不招人待見的。如果不是收留她的老板娘善良,這天下怕是沒有她的容身之處。這樣的人,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她也是。除了正在流逝的青春年華和美貌,高楚辛沒有任何能力永遠的朝上走。現在,她從那高處掉下來了,不知道該怎麽爬上去。如果當初沒有那個機會,她恐怕會一輩子活在平凡、無人知曉、少年時積攢下來的痛苦和傷痕之中,沒有辦法療愈。那樣,洪狀不會再次來到她身邊,父母不會對她有好臉色,高藝明不會為她浪費人生,張尋也不會被她吸引,還有那麽多的人,不會為她的美貌著迷……

除了這張臉,她本該是討人厭的。自然為什麽要創造平凡的悲世者?

對了,角色不是因為大義,不是舍己為人,她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精神建造。孤陋寡聞的人,認為自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場景搭建需要大量的玫瑰花,有人來問楚辛,屬於她的那些花是否可以借去用用。楚辛剛剛接收了今天新送來的一捧花,看了看身後快堆出半個籃球場的玫瑰,笑著答應了。旁人在忙忙碌碌的搬花,楚辛站在一旁看。仿佛小時候,父母做主把別人送給她的最喜歡的玩具隨隨便便送給並不親近的親戚家孩子,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奪走了她的開心的理由,隨意踐踏在腳下,但她不能再搶回來,因為那些已經歸屬於別人。

高藝明是他自己的,不是獨屬於我的。楚辛想,穿著角色的服裝,捧著一束她可能永遠也得不到的玫瑰花,她突然能放下了,主動將那捧花丟進它的夥伴之中。這一束和那一束,沒有多大區別。

高藝楠就在不遠處看著楚辛從答應那人把這些花借去用到發呆,再到她把花扔掉的整個過程,內心十分不滿。冷哼了一聲,待引起楚辛的註意,冷嘲熱諷道,“我哥說得沒錯,你真是鐵石心腸。”

“是嗎?”楚辛眼眸一轉,在高藝楠的眼睛裏找答案,“你哥說的?他說的沒錯,我是,怎樣?”

“沒什麽。”高藝楠自討沒趣,“這樣挺好,你開心就好。現在你是不是特別開心啊?因為我哥這個粘人精走了。”

“你看出來了?”楚辛做出古靈精怪的表情,“他不在,我感覺更自由了。好涼啊!”

“是啊,我哥也更自由。只是可惜他不能自由自在的彈鋼琴了。”高藝楠故意刺激楚辛,可是楚辛只是笑著,拒絕他的惡意洗腦。高藝楠氣急敗壞,並不罷休,一直跟在楚辛身後,細數她的罪惡,質問她為什麽還能如此雲淡風輕。

“我哥一天不間斷的給你送花,難道你不明白這代表了什麽嗎?”

“代表什麽?在羞辱我嗎?”

兩人準備拍戲了,仍然在進行口舌之爭,誰也沒有落了下風。

“你個蠢貨。”高藝楠毫不顧忌,“禮尚往來總該知道吧,難道你不能送給他點什麽嗎?”

“他遠在德國,我怎麽送?”一語點醒夢中人。楚辛沒想到。要不是從高藝楠的嘴裏說出來,她會一直把自己蒙在黑暗之中出不去。既然高藝明還堅持送著花,即使遠在異國他鄉,那麽不管兩人之間有什麽隔閡,她想他,就能夠大膽的告訴他,請求對方回心轉意,獲得對方的原諒。這才是人與人之間正常的相處之道。為什麽被高藝明教了這麽久,一夜之間,她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拒絕所有牽扯的時候?“弟弟……”

話未說完,導演已經在催他們開始幹活。

她假扮女主在廢棄的倉庫裏奔跑,躲藏。男主角在身後喊著女主的名字,一直在追。她知道很危險,只想乞求男主能夠盡快離開這裏,讓她一個人赴死便好。可是她沒有辦法。要是她暴露在男主面前,對方是個善良的人,肯定不會任由她這樣做,那時候她就成了拖累。

猶豫著猶豫著,男主角先被反派發現,遭到眾人圍毆,眼看奄奄一息。

趁著休息的間隙,楚辛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僥幸的想著高藝楠或許能幫助哥哥嫂嫂度過這此感情的考驗。高藝楠因為累極了,只求一口水喝,楚辛沒能盡到自己作為“隨叫隨到”的仆人的責任,沒能近身。

短暫的休息時間過後,楚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遠遠看著高藝明飾演的角色在瘋狂吐血,差點只剩一口氣。接下來的劇情是,楚辛發現反派布下的炸藥,以及他們手裏的寶物。她亮出寶物,引誘反派去追她。

這無疑又是一場死局。楚辛把反派們引到爆炸範圍裏,點燃了炸藥。頓時,四周火起。楚辛只覺得熱氣沖天。她努力在屋頂的裂縫間看藍天白雲,滿足於自己人生最後的時刻。她看著男主角聲嘶力竭的呼喊,聽到了有一個人為她即將到來的死亡發出了抗拒。

該結束了吧,她想。為什麽火越來越大,熱氣越來越近,身後有什麽爆炸了。她死撐著不表現出害怕。導演說了,這個場景只能做一次,她只能成功。

火焰這樣大,攝像機能拍得到她嗎?她應該倒下嗎?為什麽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了?只有火在劈裏啪啦燒東西的聲音,還有一連串的爆炸聲。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臉上擦過去了?過了幾分鐘,她感覺到疼,伸手一摸,看見了血。

她開始害怕了。周圍堆著許多木箱子,這麽多的易燃物是為了情景逼真嗎?楚辛尋找著火勢微弱的地方藏身,四處都是火,煙氣越來越大。她開始聽見火海外的人聲了,嘈雜,能不能安靜一點,她想。

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在這只有一個人的地方,她好像要暈過去了。楚辛翻開一個木箱的蓋子,裏面放著一堆戲服,是紅色,正好是她喜歡的顏色。這有什麽不好?

“你在哪裏?”

有人在喊。聲音很近了。

她躺進箱子裏,呼吸著最後的汙濁空氣,想起小時候特別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這樣一個箱子,當她挨罵的時候就可以躲起來,獨自一人在這小小的世界裏。盡管黑暗,但是安寧。

“高楚辛,你在哪裏?”

是高藝楠的聲音。他還在演戲嗎?怎麽闖進來了?劇本不是這樣寫的,他又私自做主給改了嗎?

“高楚辛,快出來!”

高藝楠的嗓子被煙嗆到了,聲音傳過來的位置也變低了。楚辛猜想,他是受不住了?摔倒了?是不是也快暈倒了?這戲怎麽這樣長?為什麽還不結束?不顧演員的死活了嗎?為什麽沒有人來救他?

“高楚辛!”

他的聲音微弱了些。

楚辛爬起來,準確的找到了高藝楠的位置。高藝楠看見她,是如釋重負,失而覆得的表情。

“你快出去!”楚辛扶他。

高藝楠看起來比她還要虛弱。,跪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連爬也沒有力氣了。

“快出去!你進來幹什麽?傻子!你快出去。”

“我來救你。”高藝楠抓著楚辛的胳膊,終於站起來了,環顧四周,到處是火。“嫂子,快走!趁著我還有力氣,我們快走!從那邊。”

“我不走。”楚辛下定了決心要在這個無人打擾的世界裏獨享安寧。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只是一場意外,永遠也不會知道她的懦弱。她是這樣想的,角色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她不能害得別人慘死。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拖起高藝楠,把他往有可能逃生的那個方向推過去。

他已經走出一大截了。在這生死關頭,一秒鐘都有可能是一條性命。

他沒有珍惜這幾秒鐘,返回來了,踉踉蹌蹌走過來,甚至還想維持著他的良好教養,只是伸手護著楚辛的頭,教她弓著身子,勸說,“嫂嫂,哥哥在等你,我怎麽能不救你?”

對了。他就是那位朋友。到這世上專門來享福的人。有父母之愛,手足之愛,朋友之愛,還有戀人的愛。他什麽都不缺,像一口泉,別人眼裏是來享福的那種人,另一方面來說,除了饋贈,沒有辦法機會索取更多。因為他什麽都不缺。

“我不出去。”楚辛拒絕,哭著求他丟下自己一個人快點逃生。她可能還沒有想到,高藝楠原本是安全的,就是為了救她才進來這火海。“你快走啊,我不想出去,別逼我。”

是不是很像母親用死亡來逼她做某件事的樣子?高藝楠,為什麽這麽可惡?

“我們都要走。”高藝楠的神智已經變得模糊了。時間已經不多了。楚辛的衣服已經燒起來了。高藝楠異常堅定的抓著楚辛的手腕向前走。

“我帶你出去。”

然而他走不穩,才走了兩步,忽然一下子向前摔在地上,像是突然斷電的機器。真的沒有時間了,楚辛頓時異常清醒。她不能讓高藝楠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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