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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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突然,林煦陽只想馬上確認陳其成的身份。

回國前的酒吧那晚,他們也曾聊起那個男人,當時只隨口一提,連名字都沒問,林煦陽以為只要自己離開,便和那家人扯不上一塊兒。沒想到——

生活本是戲劇,沒有預告。

人人都是戲子,隨時上場。

林啟文只說:“阿陽,問你爸吧。”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說、不好說。傳話容易,傳“情”難。很多事情唯有當事人去聊才有結果,“你們父子倆是時候好好聊一聊了。”

林啟文點到為止。

也許這也是林祖安的意思。

林煦陽拿著手機,遲遲不肯撥出父親的電話。他很想抽一根煙,把心底事緩緩燒盡。

他沒有煙癮,上一次抽是年初回國那時,當時父親說讓他陪著回來一趟,像他從未要求父親做什麽一樣,父親也極少要求他做什麽,所以他答應了。

何況他存有私心,興許能再遇見她。

不要求並不代表不幹涉,原來自己的每一步打算都精準踩在他的謀劃裏。林煦陽有點生氣,生自己的氣,如果他不回來,夏衣和俊朗現在還好好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如果他不回來,那他和夏衣……

房間裏的人尚不知林煦陽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他好像有重要電話要打。

夏衣領著俊朗來到客廳。

第二次會面來得輕松一些。

一則俊朗有了心理準備。

二則因為陳其成下了決心。他主動和俊朗打了招呼,聊他的玩具,聊動物,聊卡通,句句投他所好,沒一會兩人就笑到了一塊兒。

夏衣去廚房準備早餐,稀飯放久,有點凝結成坨,她添了點開水,重新煮至沸騰後再分裝到飯碗裏。熱鍋倒油,煎了幾個荷包蛋,蛋白卷邊有點酥脆,蛋黃流心,咬完一口趕不及咬第二口。

煮完,端到客廳,喊他們吃飯。

林煦陽還沒進來,夏衣開了門,不知何故他跑到了馬路對面,面龐冷峻,神色灼灼。

她悄然關上門。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也是為你好,兩個人中間夾著個別人的孩子到底不妥,日後也會影響你們感情。”

“哪裏影響?”

“我指的是將來。”

“你不用拿莫須有的將來說事,夏衣一直把他當親生小孩養,我也一樣。”

“阿陽,可是你為那個孩子考慮過嗎?你是否問過他?這世上沒有哪個孩子不想回到自己親生父母身邊……”

林煦陽嘴角閃過一抹苦笑:“你現在才知道?”

話筒裏有長久的沈默。

他們都想到了過去。

“阿陽,對不起。”

林煦陽匆匆掛掉。

他不是陷在過去裏的人,他只念當下。

收拾完情緒,過馬路,進屋。

屋內有飯香,有升騰的熱氣,有喜歡的人。

他不再覺得寒冷。

只是這頓飯他吃得格外沈默,腦中一直回旋著林祖安那句話。他不確定他何時有了覺悟,但是卻十分清楚他是對的。

飯桌上,俊朗對新來的“叔叔”頗感興趣,問了很多問題,陳其成微笑著一一作答,某些笑裏甚至有寵溺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在努力討好自己的兒子,即使那根本不費什麽力氣。

夏衣和林煦陽一樣,安安靜靜地吃著、看著、聽著。雖然心事各不同。

“陳叔叔,你和我媽媽是怎麽認識的,你們是同事嗎?”

“我們啊,不是同事,是朋友聚會上認識的。”

“什麽樣的聚會,唱歌跳舞嗎?”

“吃飯,一大群人,你叫上你的,我叫上我的,鬧哄哄的,然後就有人介紹我們認識了。”

俊朗似懂非懂,過了會突然說:“那很巧耶。”

“還行吧。”顯然陳其成不這樣認為。

“那你認識我爸爸嗎?”

突然的問話,讓陳其成呆楞了一下。

俊朗見狀,馬上自我解圍:“啊,問錯了,別告訴我媽媽哦。”說完低下頭,裝著沒問過也不曾期待答案那般繼續舀著碗裏的白米粥。一勺一勺,小小心的,生怕滴落到餐桌上。

小小的他始終記得父親是個不被允許提到的稱呼。即使母親此刻並不在這裏。

林煦陽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

小時候他最討厭別人提起父母,從來不接外面打回來的電話,不看他們給他寫的信。他的桎梏是自己給自己安的。

而俊朗的是母親強加的。他比他勇敢得多。

剩下的早餐在靜默中結束。

夏衣把碗筷收拾好,林煦陽跟著去了廚房。

客廳裏只剩兩個人。

陳其成有意剛才的話題:“俊朗,如果你爸爸現在來接你,你跟他走嗎?”

“當然願意啊,我盼這一天很久了呢。”俊朗眼裏的光撲閃撲閃的,他低聲問,“陳叔叔,是不是爸爸拜托你問的?他擔心我怪他,所以不敢直接來,對不對?!”

“不是。是我自己問的。”

“俊朗,我就是你爸爸。”

陳其成以為俊朗會直接撲向他懷裏。

怎麽也沒想到他竟然拔腿就跑。

“夏衣,陳叔叔說是我父親,他一定是騙子,專門騙小孩的壞人。”邊說邊緊抓著夏衣的大腿,如臨大敵。

林煦陽想抱他安撫一下。

被推開了。

他這會只相信夏衣一個人。

夏衣第一時間蹲下,將他抱在懷裏:“俊朗,別怕,我和林叔叔都在,他不敢搶走你的。”

陳其成跟至廚房門口,一吐為快:“夏衣,都這時候了,你還不和孩子說實話。你想瞞他到什麽時候,他母親死了你不說,父親來接你也不讓,敢情你是想讓俊朗當個孤兒才開心是吧?”

夏衣厲聲制止:“別說了!”

林煦陽上前想要把他帶到廚房外,陳其成用力抵著門框:“你們不說,我來說,我是他爸,他的事以後都歸我管!”

“我勸你閉嘴,如果你還想姓回林的話!”

雖然人被拽走了,但剛剛的話俊朗全聽到了。他從夏衣懷裏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求證:“夏衣,他剛剛是說媽媽死了嗎?”

夏衣用手托著他的後腦勺,不敢出聲,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俊朗何其聰明,那眼角滲出的淚分明不是無緣無故而來,他擡手幫忙擦掉,“你不是說好人長命百歲嗎,媽媽是好人啊。”

“俊朗對不起,對不起……”夏衣喃喃重覆著,淚水不再打轉,化為串串珠子無聲滾落。

俊朗躲在她的懷中,懵懂無措著。他兩次聽到死字,一次是媽媽說爸爸,一次是爸爸說媽媽,他還不能完全懂得這個字的確切含義,只知道它是不好的字眼,會令人氣,惹人哭,他再也不想聽到。

過了一會,俊朗腳蹲麻了:“夏衣,我腳有點痛。”

夏衣慌忙拉起他。

“叔叔們去哪裏了?”屋裏靜悄悄的,不見人,俊朗也只是隨口問,自己開了大門,朝外面瞧,“夏衣,他們在阿婆家。”

說著也跑了去。

夏衣沒有跟著去,留在廚房繼續清洗碗筷,事情再一團糟,該洗的都要先洗完。這才是普通人的生活。她麻木地洗了三遍碗,直到最後瀝幹在架子上,心裏還是透不過氣。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像是摁在粘板上的魚肉,沒有多餘的選擇權。

和她的悲傷相比,屋外卻是另一番場景。

強制帶走陳其成的林煦陽,本來想好好訓誡一下他,但剛出門口就被阿婆叫住了:“回來了啊?我還以為你回新加坡就不來了,速度倒挺快,是不是怕我們夏衣跟別人跑了啊?”

老人家打趣的話,無形中化解了兩個男人的劍拔弩張。

陳其成拽回自己的衣領:“要我說,這個妹夫一般,哪有緊抓著姐夫衣領的。阿婆,你說對不對。”他是會見風使舵的。

阿婆笑了笑,“阿陽人很不錯的,我們都看在眼裏。”

她招呼兩人坐。

阿婆家的門口可以曬太陽,南方的冬天室外比室內暖和,太陽一升更是如此。反正無處可去,兩個男人遂都聽話地坐了下來。

陳其成先是把阿婆的房子誇了一通,接著又是誇人精神抖擻,“阿婆,你這看起來頂多六十多,比我媽起色好多了。”他是會說話的,連自己親媽都拿出來說事了。

林煦陽本來是一丁點都不好奇的,但架不住人主動說,他的耳朵也無法裝聽不見。

“小夥子,嘴巴真甜,你媽頂多五十,我可比不上,老咯。”

“阿婆,真不騙您,我媽是年輕,但她身體不行,生我時就沒做好月子,然後就落下病根,幹活是不行了,連多坐一會都喊腰受不了。”

“月子沒做好一輩子遭罪,你得對你媽好點。”

“人不稀罕,早就改嫁了。”

“你也莫怪她,女人不容易。”

“咳,她沒享福的命,我不怪她,她也沒得怪我。”

聽他說話,倒是通透的,但剛剛又是怎麽回事,“你說你是俊朗父親?”

“是,不瞞你說,俊朗是夏衣姐自己生的,但我現在有能力了,就想接回去養。”

阿婆猶疑地看了看林煦陽,林煦陽默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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