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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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衣有片刻的呆楞。

林娜是後來才出現的,比她們姐妹倆到縣上還要晚幾年。她長得並不美,帶點男相,與她母親柔美的外表大不相同,大概是隨了她生父吧。她不認生,擁有極好的口才,但偏偏嗓音粗糙,像是外貌之外另一種男相的體現。

夏衣不願通過表面去評價一個人,那樣未免太狹隘,何況彼時林娜也只是個與夏珊一般大的孩子。可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她不得不如此切入地去介紹,老人家說相由心生,不無道理。

這是後話了。

事實上,林娜初來不久,很快憑借個人魅力贏得了多數女孩的擁護。

她自詡神的後代,通曉許多天庭機密。

會在月明星耀的晚上帶她們去河邊遙望夜空,指著某片亮得異常的天光說淩晨那裏將裂開個口子,有人的家裏會多出好多好多大金寶,讓她們速度閉眼許願。

女孩子們深信不疑,紛紛照辦,但顯然誰家也沒得到過那份幸運。

用林娜的話說是“消受不了這麽大的福”,她們必須“承受足夠的苦痛”,所以有時夏珊會不吃晚餐,騙父母說在朋友家吃過了。

她可以與動物對話。

在所有人未反應過來之前,迅敏抓住洞裏張望的老鼠,然後興致勃勃地與其聊天,事後倒拎著它尾巴,殘忍地看野貓如何將其撕裂。

她依舊有自己的說辭:不過是一種游戲,勇者勝的游戲。

除此之外,她還會咒|語,若誰遇麻煩事,她可以神叨叨地念上一長串,然後輕松地安撫她“解決了”。

那幾年民間正流行某種神|功,夏衣懷疑林娜受其影響,因為聽說她柔美的媽媽正是此功的迷戀者,經常在家裏打坐一整天。

大人們料定她只是個孩子。

畢竟站在他們面前的林娜是那麽得沈穩懂事,有主見,有耐心,自己學習好,平時更是沒少督促他們家的娃認真學習做作業。

簡直是白撿的再好不過的小老師——以及極其靠得住的大姐姐,那時她們春天樹上摘桃,夏天河裏摸螺,秋天稻草堆裏找菇,冬天廟前放炮,活動多多,從不煩擾大人。

多虧了林娜,他們才能毫無顧慮地專註於店裏的生意,順便湊堆打麻將海喝聊天。

……

林娜是從什麽時候變成女霸王的?

夏衣無法準確說出這個時間點,因為夏珊深受她喜愛,未曾遭受過任何嘲弄、孤立。只不過從她帶回來的只言片語裏,夏衣串起了走向——

有人獻上好吃的巴結她;

有人暴露小秘密討好她;

有人偷店裏的錢送給她。

心甘情願、心知肚明。

林娜順勢設立了獎懲制度,判官是她自己。這加劇了女孩們的恐慌,她們想方設法獻上忠心與誠意,希冀在這場無聲的較量中拔得頭籌。

殊不知深淵早已在她們腳下——

林娜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聯合所有“手下”孤立她們中的一個。

理由千奇百怪,夏衣聽過最離譜的是:一個小女孩把父母晚上抱在一起睡覺的事當成秘密告訴她,林娜轉頭勒令所有人不要和她玩,罪名是“她不要臉,不幹凈。”

夏衣再次勸夏珊離開那個小團體。

但姐姐似著了魔,反而更經常和她混在一起。

有很長一段時間,夏衣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姐姐,夏珊和林娜才是,她是擠不進去的多餘那個。

她第一眼就不喜歡那個人,覺得她虛假、做作、不真誠。

這倒不說明她真得會看人,單純因為年少的夏衣實在太孤傲了,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絕不會勉強自己融合進去。她寧願整日躲在家裏偷看父親破角又少頁的武俠小說,也從不和其來往。

倒是那些被孤立的女孩,夏衣看見了會和她們玩耍。不過時間通常不太長,因為林娜不會冷落她們太久,一旦她主動示好,她們便如獲恩免一般,感激地回到隊伍中。

說不失望是假的。

*

夏衣回神,“再待一天吧,難得孩子們玩得高興。”

房間裏,吃完早餐的四個娃正在玩躲貓貓。大人認為一覽無餘的狹窄空間,他們絲毫不在意,蒙被裏,趴床底,躲門後……玩得不亦樂乎。

如果這時候打斷他們的念想,怕是要哭鬧一路吧。

夏衣看向面朝墻壁的俊朗,輪到他找人了。

“1.2.3……18.19.20”,最後一個數數完,俊朗放下交疊壓在墻上的手臂,轉身,快速環視,發現目標,悄聲過去把人揪了出來。

“你怎麽老躲這裏啊?”

凱樂委屈地不吱聲。

俊朗嘆了口氣,撇下她,繼續找下一個人。

夏衣看在眼裏,卻也沒上前。

等所有人都找到後,凱樂成了下一個找人的人。

玩伴勝過玩具,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不是所有人都樂意品嘗孤獨,沈浸在一個人的荒野裏。多數人渴望被發現,被喜歡,被認可,只要有人陪便覺得有了光有了意義,倘若遭忽視,遭厭惡,遭疏遠,那將是天崩地塌的毀滅。

所以允許自己再次陷入泥沼,與魔鬼對招。

當時那群受傷的小女孩不就是這樣麽。只要林娜勾勾手指,便重新跑向她。可是做錯的明明是林娜啊。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林煦陽收拾完房間,告訴孩子們這局結束準備出發。

居住在民宿的同學陸續聚在前廳。

集合後,清點完人數,一家一輛驅車前往山上的水庫。

本來可以走山路,但時間太緊,又帶著孩子,怕趕不及下山,他們得預留吃飯和回去的時間。樂趣減少了,但也有個好處,可以運載東西。

書偉在群裏說了,他要送每家一條魚,還說吃過了山上的魚,保證下回聚會大家想也不想就來了。

底下有人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這麽一說,下次沒人敢來了。來了不得被說是貪圖你的魚啊。”

“就是。我們像是那麽不要面子的人嘛。”

“撤回,撤回!”

書偉發:“我在開車,剛才那條消息不出自我手,但既然冒用了我的名義,我有權替ta鄭重撤回!”

海拔漸升,氣溫隨之走低。

山上的信號依舊很好,群裏信息翻飛,一波蓋著一波。

繼續上行一段路程後發現前方濃霧更加深厚,安全起見,不敢繼續駕駛。車上的人剛好下車欣賞高山雲海,當然少不了拍些美照。

這趟出行,夏衣並未帶相機,灑脫如她,此刻也懊悔得不行。

是比光明鎮步道那日更驚喜的體驗。山好像沒了頂,雲好像沒了形,天地合二為一,唯有雲水在緩緩流動。若有人居住在此,怕是真正的世外仙人吧。

驚嘆聲不絕於耳,小孩子們比之更甚。

他們哪曾見過這般美景,還以為自己如孫悟空般飛入了天宮,叫嚷著要覓仙桃,找仙丹,見觀音菩薩呢。

大人們邊聽邊笑,視線愈加寸步不離,生怕他們真得跑去那人間仙境裏攪得天翻地亂。那可真不是好玩的事。

如此鬧騰了一陣,照片拍得差不多了,心情回歸平靜,那彌漫山間的霧氣不知何時悄然散去,仿佛從未來過般不留一絲一縷。

山還是那些山,但與它相逢的人的心境卻不一樣了。

不怪乎有人沈迷於歷歷山河,這大好人間,美景無數,見過便會愛上,陶冶的是情操,開闊的是胸襟,任誰都要感嘆一聲不虛此行啊!

此時距離目的地十分接近。

車子重新啟動,不多時便又有了新的感嘆——因為水庫到了。

“媽媽,大海真藍啊。”

“小朋友,那是水庫,專門養魚的。”

“可是它明明就像海啊,那兒有沙灘,小朋友可以堆城堡,還能踩水玩。”

“……”

確實,這片人工建造的水庫像海不是海,似湖不是湖,當然更不可能是河溪。

它四面環山,寧靜有致,水色碧藍,微微蕩漾。但見水中樹影綽綽似有動靜,擡頭細瞧,原來早有漁夫拋出誘餌,悠然地等待魚兒上鉤。

書偉和水庫工作人員打了招呼。

想體驗捕魚之樂的被安排上了小船,船小小一只,在水中搖擺,他們分批上了好幾輛。水花四濺,不消幾聲,船上的人便被嘟嘟的馬達聲送出老遠。

剩下的多為女人和孩子。

他們被領著去隔壁的小池塘,那兒是專為小旅客準備的抓魚樂園。

“水很淺,孩子們喜歡的話可以下去抓魚哦。”

工作人員話音剛落,按捺不住的大孩子們立馬七手八腳脫掉鞋子,甚至都沒來及好好挽褲腿,撲通一聲就跳到了水裏。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別的孩子忍不住也要下水。母上大人們這會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勉強同意。

人生哪有幾回樂,過了今朝再說!

和自來熟的孩子們相比,本就相熟相識的女同學們清醒過後好似又有了距離,先是互相推讓著抓魚的好位置,又是客氣地誇獎對方的孩子真棒,等熱鬧聲一陣高過一陣,熟悉的感覺才終於回歸——大聲嘲笑對方抓魚技術實在不行,共同圍攻某條靈活的小魚,不料還是被它溜走,這下沒得嘲笑,改成對臉哈哈大笑……

歡聲笑語中楊葉來了。

氣氛烘托得恰到好處,無需多餘的寒暄,她迅速加入到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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