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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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衣開始學車,師傅自然是林煦陽。

兩人把車騎到一條不大不長的鄉間小道,眼下稻谷收割完畢,不會有車和人經過這兒,是個學車的好場所。

上車前,林師傅簡單為她示範了下如何啟動、加油門、踩剎車。

看起來不難,夏衣躍躍欲試。

誰知車子到她手上就不聽話了,一上座車身就開始歪七扭八。

林煦陽緊緊抓著車後座的扶手幫她維持平衡,夏衣只覺一股力道將其往後拉,想著加點油門吧,不料力度沒控制好,連人帶車直直沖進了田裏。

幸虧田埂不高,加上有很多稻草做緩沖,車子得以被迫停了下來。

一瞬間的事,林煦陽根本拖不住。他緊跟著跳下田埂,急促問道:“夏衣——”

“我沒事。”

車比人沖得遠,得以逃過一劫。夏衣摔坐在草上,十分懊惱,明明只輕輕捏一下啊,怎麽就失控了。

林煦陽把她和車相繼扶起,又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把車子挪回原來的小道。

新車第一摔還算友好,除了車頭歪一邊,其它地方並無大礙。

“還學嗎?”

買了不學,豈不浪費。夏衣到底還是心疼錢的。心一狠,點頭道:“學!”

林煦陽把車頭調整好,笑著安慰她:“別緊張,放松肩膀,眼睛始終看前方,想象車子正行走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很安全,很寬廣……”

他的聲音低緩富有魔力,像一條線牽引著她前進,再前進。

好像找到了那麽點平衡的感覺,但是車子還是習慣性地往一邊倒。這還是林煦陽跟在後面扶著的結果,一旦他松開,鐵定得摔。

這樣不行,沒成效,林煦陽建議:“先下車推著慢慢走兩圈,培養下車感。”

夏衣照做,再上車時果然不一樣,原先千斤重的車這會仿佛掉了秤,變得輕盈靈活了起來。

這種女士摩托車有個好處是底盤低,雙腳可以輕松著地。所以會自行車的話學起來就很快。林煦陽跟著跑了好幾圈,某次偷偷放開了手,夏衣也毫無察覺,等回過神來時,車子已騎出好長一段路。

林煦陽誇她:“是不是好學生學什麽都快?”

並趁機討要好處:“好久沒吃鹵羅漢肉了。”

聲音越來越低:“讓我照顧你吧。”

說最後一句話時夏衣正遠遠地從路那頭騎過來,山風吹佛,揚起她額前的劉海,露出劉海下一雙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碎光,直直落入他心裏。

很少有人註意到她真正笑時,右臉頰會漾起一個小小的酒窩。

她不愛笑,眉眼靜靜的,時常對著空氣呆望,也不喜聊天交友走動,回回見她都是做作業,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多習題要做。

她是躲在墻角的貓,是縮在樹洞裏的兔子,是長在花叢下的小草,孤冷、乖巧、格格不入,卻又那麽特別,令人不自覺去尋找她的身影。

他想幫她、護她、走在她身邊,可是沒有借口,只能逗她、摸她的頭,促狹地打亂她的計劃,讓她又驚訝、又喜悅、又惱怒、又委屈。

她如天邊漂移不定的雲朵,沒有固定的形狀,很難追隨。

他幻想過許多久別重逢的場面,唯獨沒有這一項,因為好學生夏衣怎麽著也要上完大學工作幾年再結婚生子吧。沒想到她年紀輕輕,已一步到位,小孩都這麽大了。

他一直以為時間還很多很多,殊不知雲朵千變萬幻,不會為誰停留。

他沈溺在她的笑容裏,直到夏衣喚醒:“回去我騎可以嗎?”

“這麽著急,想今天就去接俊朗?”

一秒就被看穿了心思。

“是。”夏衣無意隱瞞,頓了頓,補充上,“順道去菜市場買點菜。”羅漢肉需要和老板提前預定,今天肯定吃不著了,她打算中午炒田螺,這道菜他也喜歡。

“好。”

她的臉紅撲撲的,有細小的汗珠沁在額頭,林煦陽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擦完林煦陽伸手示意給他,夏衣楞了楞,遞過去,見他塞進了衣服的口袋。

到底高估了自己,她原本想反正已經學會了,後座加一個人不成問題。等林煦陽真正坐上去後,她才發現好像又回到了初學時車心不穩的狀態。

不得不乖乖坐回後座。

林煦陽接過車把手,不厚道地笑了。

從菜市場回來時,店門口赫然站著一人。脊背挺立,正細細盯著門上貼的紅紙,上面有夏衣寫的緊急聯系人和電話。

應該來了有一會,夏衣註意到他polo衫的後背滲出了點點汗漬。

南方的十月底早晚涼,太陽一升起又有點熱。

林煦陽不急不慢地把車停下,拔掉車鑰匙前故意很輕地摁了下喇叭,丁曉海聞聲轉頭,目光徑直略過他,穩穩地投向朝前走的夏衣。

夏衣從兜裏摸出鑰匙打開門。

林煦陽停好車,拎出車後箱的菜,乖乖跟上。

丁曉海最後一個進門。

店門剛開,積聚了一晚的塵氣不甚好聞。好在微風不斷進入,進行了一通自然循環。

但還是過於悶。

狹小的店面架不住兩個大高個的到來。

林煦陽默默進廚房,把菜分門別類放置,螺肯定要倒到大鐵盆裏養養,豆腐用平碟裝好放冰箱冷藏,筍麻煩點,需剝皮切片再綽水。

夏衣招呼丁曉海坐。

有人熱情地倒了兩杯水出來,夏衣表示感謝後,將其中的一次性紙杯推給丁曉海,另一杯被她大口大口吞入肚子裏。

戶外學車,渴得要命。

一杯水下肚,如魚兒回到水中,滿足地活了過來。

丁曉海臉上始終掛著好脾氣的笑,一直溫和地看著她,那表情大約有“必須你先開口我才好答”的意思。夏衣放下玻璃杯,微微一笑:“怎麽來了?”

——不通知一聲,冒然地來了。

方才還乒乒乓乓的鍋碗碰撞聲逐漸消失,連帶著空氣的對流都慢了下來。夏衣在這略帶不自然的靜謐裏聽到對面的人說:“工作經過,順道看看你和俊朗。”

“謝謝。”她說得很順口。

“應該的。上次答應了帶他去海邊玩,一直沒去,所以想著問問你們周末有沒有空?這個季節去不用擔心曬傷曬黑,大人和孩子都可以盡情地玩。”

丁曉海的聲線很穩,笑容也是,像排練過似的,平靜得體。

單為這件事特意跑一趟未免多餘,夏衣隱約猜到他是擔心被婉拒吧?如果是這樣,確實多餘了,答應俊朗的事她通常很樂意去做。

她想讓他開心。

大概沒想到夏衣答應得這麽快,丁曉海準備的其它措辭反倒沒了用處。他仍是笑著,但心底卻有點慌,到底是佯裝的,無法真正鎮定自若。

好在夏衣轉了話題:“曉真姐最近好嗎?”

“挺好的。就是店裏太忙,走不開,她很喜歡俊朗,經常念叨著什麽時候再接他來玩。”

“她有心了。”

除了這個話題,夏衣也找不到其它可聊的,念及他們的幫助,到底還是開口留人:“中午在這吃個便飯吧。”

“好。”應得很快,一下就攔住了其它待出場的客套話。

氣氛貌似又冷了下來。

林煦陽適時現身,指了指內屋,“筍在鍋裏煮了。”他本想說那我先走了,話到嘴邊竟變成,“去我店裏坐坐?”

話是看著丁曉海說的。

後者點頭無異議。

人走後,夏衣進了廚房。

剛才她以為林煦陽放了菜就走,誰能想到今天他反常地勤快,忙裏忙外,還倒水,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起身來到廚房,略略掃了眼,一切倒是整理得井井有條,翻開沸水鍋,裏頭的筍片切得很薄,一會炒著吃肯定很鮮脆,不愧是Dr.lin。

夏衣淘米浸泡,洗米水可以養田螺,利於吐沙。多了個人,菜可能不大夠,她從冰箱拿出一塊五花肉解凍,打算添個紅燒。

剛學了點廚藝,家裏就來客不斷,不知道說啥好。

*

對面兩人,各坐一椅,客氣得很。

丁曉海先是環視一眼他的診所,揶揄道:“我還以為你會成為一名鄉村作家。”

他隨口接道:“謝謝誇獎,我會努力。”

坐下後,他認真瞥到桌上病歷本,太過嶄新,很難不讓人懷疑:“鎮上生意不好做吧?”

林煦陽取過一本空白病歷本,輕翻開,說:“我從來不把它叫做生意。”

“呵呵。”果然是林少爺,不知柴米多貴。

話不投機半句多,一時無話。

丁曉海拿出手機,點開,群裏信息閃爍,他劃拉著看了看,沒了回覆的興致。

此前他在群裏還算活躍,畢竟事業有成,可炫耀的多。夏衣出現在姐家的那天,他心情大好地在群裏丟了個紅包,一群八卦的同學蜂擁而至問什麽好事,他發了個“老子有錢”的表情包就撤了。

大概是從那時起,重燃了要追她的念頭。盡管短信石沈大海,她從未回應,但至少他是離她最近最有可能的,而且她姐姐剛好出事,正是需要關心的時候,倘若他積極一點……

可是,為什麽不積極了?

無非是沒那麽喜歡——但又不舍得放棄。

呵,眼下有人來搶,雞肋也變得香了。

他無意呆在這浪費時間,擡腳就要出店門,林煦陽眼尖,出聲攔人,“誒,人店裏有顧客,你別去添亂。”

“我不過去,街上隨便逛逛。”

“行。”林煦陽安心地謀劃起自己的事。他最近打算開個賬號,定位是科普方向,但還沒想好具體怎麽弄,他研究了各個平臺,打算來點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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