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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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三點,天空突然布滿灰黑雲團,接著便是狂風大作,再一會,傾盆大雨劈啪而至。

風雨肆無忌憚地橫沖直撞,耳邊盡是關不緊的門窗發出的撞擊聲。

夏衣連忙把敞開的木門關了兩扇,盡管如此,靠門口的貨物依然被挾風而入的大雨淋到許多,她不得不將近門口的東西挪到店的裏頭。

往日寧靜的小鎮如同空城一般,詭異得可怕。馬路上車人全無,有個紅色塑料袋被風卷到半空,顫顫悠悠地忽高忽低,沒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衣一臉憂愁地往外看了幾眼,不免擔憂:大風夾大雨,一會怎麽去接俊朗?

不過她很快想到學校肯定會有應對措施,眼下得先解決另外一件事。

夏衣返身回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極端天氣常引發停電,別一會人接到了,晚飯倒沒著落。

大米一早在電飯鍋裏浸上了,只需插上電即可。

原定的菜經過一番思慮,被夏衣改成了蒸煮和涼拌,湯更簡單,開水壺存點熱水,一會泡個紫菜湯就行。

她爭分奪秒地在廚房忙著,沒分心留意門口的動靜,主要也沒想到會有人來。

“一會放學,我幫你去接俊朗吧。”

夏衣正在切蒜末姜條,猛然聽到人聲,差點切到左手食指。她膽子不小,但做事的時候習慣全身心泡在手頭事情上,尤其當一件事需要快速完成時。

林煦陽沒料到她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十分不好意思:“抱歉,嚇到你了。”

“……有點。”

夏衣見他上衣和褲子被淋濕好大一片,前額幾縷頭發濕噠噠趴在頭上,顯然是冒雨跑過來的。她的疑問很多,但身後燃氣竈上咕嘟咕嘟沸騰的水催促著她,她只得暫且擱下疑惑,把案板上的西藍花先倒入鍋裏,水燒得足夠開,西藍花又容易熟,沒一會顏色便逐漸從深綠變為翠綠。

夏衣將它們撈到一個大瓷碗裏,然後繼續快刀切未完成的姜蒜,切完後陸續加入醬油陳醋芝麻油進行混合攪拌。

林煦陽倚在門框那裏觀摩,等她全部完工後,由衷地讚道:“聞起來很好吃。”

夏衣點頭:“是。”

中秋之後她開始下決心學習做菜。以前俊朗小,中午和晚上都在幼兒園吃,她勉強能糊弄過去。但現在上小學了,運動量大,身體急需營養,她不好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地煮煮。

多虧了菜市場的阿姨們,夏衣每次挑好菜,她們便熱心地教她怎麽煮,詳細到用一勺生抽三滴老抽這種小細節都要鄭重提醒她好幾次。

久而久之,她就上道了。

而且,大概因為從前實在太小白,現在隨便煮一下都比過去美味許多。

“晚上我可以在你這吃飯嗎?”

夏衣正在清洗做菜用具,心底下意識地“啊”了聲,為了掩飾內心的想法,她幾乎很快應允:“可以呀。”

不過又一頓而已。

林煦陽料到她會答應,勾唇一笑:“所以我可以去接他嗎,總不好白吃你的飯。”

所以他是為了晚飯才主動要去接人??

夏衣非常有理由懷疑他說的不是玩笑話,因為這人看著就不會煮飯,而暴雨天僅有的幾家小吃店都關門了。

但是她不得不委婉拒絕:“你接不到人的。”

“學校不讓?”

“不是,我讓他不能隨便和陌生人走。”

陌生人可不等於可疑的壞人麽,林煦陽回味過後,指著自己說:“我是壞人?”笑容無辜又無奈。他笑時通常不出聲,只是一雙濃眉會比平時放松許多,不再是平平的一條線,而是彎出一道非常柔和的弧度。

看過去連心裏都灌滿了笑意。

夏衣看著他,不出聲。

這問題她沒法回答。

“不然,你和我一起去?我有車,方便點。”

夏衣這才註意到他手上拿了串鑰匙。又開店,又買車,準備長待了?那是不是他的她也要出現了?心情瞬間落了下來。

放學鈴在沈默中奏響,林煦陽望著學校的方向說:“下課了,走吧。”他率先轉身,引她上車,全然忘了夏衣並未答應他一起去。

不過,也沒差。正如她不愛麻煩人一樣,她同樣不會拒絕人。

**

雨天的放學路,是一場花傘盛宴。

……並不適合開車。

小鎮的路就這麽小,行人聽到有車跟在後面,多數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一眼,意識到車子與自己同路後,便自發退到路兩旁,讓車子先過。

夏衣有點後悔坐車來,不僅慢,還添堵。

林煦陽自然想不到這些,大城市上下高峰期堵車是常事。車動,他扶住方向盤專註地目視前方,車停,他微曲手指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做彈琴動作。

夏衣很是佩服他這一點,內核穩定,再緊張也只是皺一下眉,好像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輕易撥動他情緒。

她用餘光不經意地觀察,林煦陽剛好轉過身,問:“聽歌嗎?”

“好。”被逮了個正著,夏衣慌亂點頭。

“累了不要……”

旋律一起,夏衣立刻聽出來這是一首老歌,足以勾起學生時代回憶的老歌。

初三那年他們學校換了個校長,為了豐富學生們的校內生活,允許午休時間播放半小時的廣播。那個百歌齊放的年代,有當時還叫小剛的周傳雄,還有擁有砂礫般嗓子的阿杜,以及席卷亞洲的許多小天王天後,可想而知同學們有多麽興奮。

不知誰起了頭,給轉校的一名同學點了首離別曲,後來越來越多的同學便都跑去了,

有人給她點了首《第一時間》,祝她中考順利,天天開心。

同學們不懷好意地笑問是誰點的。她只答不知道,裝著一點也不感興趣的樣子把事情翻了篇。

如今,在林煦陽的車上再次聽到,她很難不懷疑那個人是不是他。如果是,多年的謎也算落了案。如果不是,那他還真是個懷舊的人。

至少這首歌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聽了。

林煦陽一心一意隨著旋律哼唱,全曲歌詞無卡頓,連前奏的英文說唱也一字不漏。是不是離家的人分外喜歡懷念,諸如過往的人、事、歌,凡此種種?

夏衣沒敢再轉頭察看,專心聽著歌。

說實話,這歌已經不對現在她的口味,當年如此大紅大火也多半是偶像劇紅利。但是——

質樸的旋律讓人一下夢回純粹幹凈的學生時代,那時快樂是真快樂,簡單也是真簡單。

兩人不言不語地聽著歌。

彼時車剛好開到了學校後門的坡段,距離校門約300米左右。有折斷的樹枝搖搖欲墜,細胳膊粗細,馬上就要掉下來,林煦陽降窗大吼:“小心!讓開!”

大家以為出了什麽事,紛紛駐足看他。

預留出來的空間得以讓他加大馬力,直沖那片危險地帶而去。副駕的夏衣一頭懵,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以為車子剎車失靈或是車主瘋了,不然為什麽失控般地朝一個地方疾馳。行人本能地四周散開,恰好避開了樹枝將掉的那一大片區域。

直到——

砰的一聲!重物砸擊路面!林煦陽的車剛好停在它的後方,他們才明白真正的危險在頭上。

那棵樹長得高,又靠山,混在一大片綠植當中,更重要的是因為下雨天,撐著傘,向上的視線被擋,所以不會註意到。

離危險近的人撫住胸口,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躲過一劫。

有人大聲說:“小夥子,謝謝啊。”

林煦陽把手伸到窗外擺了擺,打了個方向盤,繼續往前開去。

“你怎麽發現的?”夏衣側頭問道。剛剛他的一系列“反常行為”,吃驚的不止是眾人,也包括她。她有一剎那以為他什麽病發作了,還飛速思考了一番對策,比如搶奪方向盤、拔掉車鑰匙等電影上看到的驚險情節。

萬幸,這些都沒用上。

林煦陽沒有直接回答夏衣的話,而是問她:“嚇到了嗎?”

她本想否定,但覺得騙不了人,最終又說了:“有點。”

“只有一點?”大概猜到了夏衣是在安慰他,林煦陽笑著自嘲,“我都有點嚇到了。”

……

繞了一圈,卻沒回答夏衣的問題。

開車的人要“眼觀八方”,應該就是這樣發現的吧,夏衣也不追問了。

車停穩後,夏衣拿傘下了車。

因為下雨,今天家長允許進教室接孩子。擠過了狹窄小門後,夏衣腳步快了許多。匆匆趕到一年級一班,見到俊朗在教室裏和同學開心地嬉戲,她終於放下心頭大石。

可是等俊朗瘸著一只腿走出來,夏衣整個人又不好了。

她指了指他的右腳,問:“摔了?”

“崴了。”

“好好地怎麽崴了?”

“嗚嗚嗚……好疼,夏衣你別兇我!”

“……”

哪句話罵他了,這小子明擺著耍花腔,故意先賣起了慘。

“好,我不問了。”一句話立馬堵住了俊朗的“眼淚雨”。

比起這個,她更發愁的是怎麽帶人走出去,外頭還在下雨,一瘸一拐地估計得走上十幾分鐘。不然還能怎麽樣,她也背不動他啊!

夏衣拿過他的書包,為難地蹙著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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